餘弦推開家門的時候,屋子裡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街燈透過半掩的窗簾,灑下一點昏黃的光,勾勒出客廳模糊的輪廓。
摸索著按亮壁燈,暖黃的燈光暈開在半個房間裡。
把餘正則硬塞過來的傘靠在牆角,水漬順著傘尖在地板上蜿蜒。
鞋子也沒脫,徑直走到櫃子前,翻出了一瓶酒。
其實平時是不怎麼喝酒的。這瓶威士忌也不知道是哪次社團團建留下的,現在正好有了用處。
瓶蓋擰開,酒味一下衝出來。
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燒得喉嚨裡、胃裡一陣發熱,又很快散開。
再喝幾口,神經才稍微放鬆了一些,重重地癱坐在沙發上。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
是餘正則發來的:
“到家了嗎?別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查查。”
餘弦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幾秒,最終甚麼也沒回,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
客廳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低鳴,和窗外被雨水打散的車燈光影。
酒精、潮溼、雨水,混在一起,胸口有點悶,腦子裡也亂糟糟的。
他閉上眼,任由自己往記憶裡滑下去。
最早是甚麼時候呢?
大概是初二那年的深秋,印象裡也是這樣陰沉的天。
剛學完八年級上冊物理第一單元“認識宇宙”的內容,少男少女們七嘴八舌地聊著剛剛建立的宇宙觀,討論著宇宙的起源、形成和演化。
也許是那種氛圍太熱烈,他一時衝動,把藏在自己心裡很多年的那套“宇宙遊戲理論”和那個聽起來就很無厘頭的“現實程式設計協會”說了出來。
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像是個沒長大的小學生。
果然,同學們聽完先是一愣,接著紛紛鬨笑起來,教室內外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討論的焦點又逐漸轉移到了其他同學那裡,漲紅的臉色也漸漸復了原。
夏粒那時候坐在他鄰座,一直託著她精緻的下巴在聽他講。等他講完,只是很認真地問了一句:
“那你這個協會,缺副會長嗎?”
那一瞬間他還以為她在嘲笑自己,結果她又補了一句:
“我學過畫畫,可以幫你畫協會的徽章。”
後來那張彩色鉛筆畫的社團LOGO被他設定成QQ群的的頭像,徽章一側寫著“現實程式設計協會”,下面是“會長:餘弦,副會長:夏粒”。
和最開始一樣,每次餘弦給夏粒講他腦子裡新冒出來的設定,夏粒都安安靜靜地聽得很認真。
再後來,初中、高中、大學,他們一路待在同一所學校。
填志願的時候,他在表格上寫了“物理學(理論方向)”,瞟了一眼她的志願表,發現上面竟是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
“你學的明白嗎?”他那時候嘴是挺欠的。
“這不是還有我們的餘大師嘛。”她抿著嘴笑道,眼睛彎成了月牙。
事實證明,“餘大師”這個頭銜水分很大,從那以後基本上只在她想挖苦餘弦的時候才會出現。
大學開學,課表一排開,多元函式微積分,機率論數理統計,場論無窮級數,理論力學、電動力學、量子力學和統計力學四大力學天王輪番上陣,他這個“協會會長”很快陣亡。
反倒是那個當初被他質疑“學的明白嗎”的少女,筆記本上總是記得密密麻麻。
每到期末,圖書館靠窗的角落,都能看到同樣的一幕:
餘弦抱著一疊習題試卷,坐到夏粒對面,小聲並且理直氣壯地說一句:
“副會長,救命。”
夏粒總是很自然地把靠暖氣的位置讓給他,方便他過會兒趴在書上睡得昏天黑地。
醒來時,手邊已經多了一份整理好的重點筆記,字跡清秀工整,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味。
“醒了?”夏粒經常頭也不抬,“醒了就把這幾道題背下來,或者你想掛科當我學弟,我也不介意哦。”
生活裡也處處是少女的身影。
初三結束的那個暑假,她忽然在只有兩人的QQ群裡發訊息,說要辦甚麼“社團團建”,形式是——
去她家裡吃飯。
第一次去的時候,他推開門,聞到的是一股微妙的焦糊味。
廚房裡一片慘烈:砧板上、灶臺旁、垃圾桶裡躺著各種不明物體的屍塊。
夏粒心虛地小心翼翼呈上顏色詭異的咖哩:“就當你幫我做實驗了......”
他想過轉頭逃跑,但最終還是迫於某人的淫威,乖乖坐下開吃。
“怎麼樣?”她拿筷子戳著自己的那份,眼睛裡還帶著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
“......有進步空間。”
那是餘弦絞盡腦汁想出的評價。話雖如此,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把一整盤吃完了。
畢竟在父母出事後,他就幾乎沒吃過食堂之外的飯菜了。
從那之後,“試菜”就變成了某種定期組織的社團活動。
幸好,在小白鼠餘弦的持續犧牲下,夏粒的廚藝進步得很快。
從一開始的“能吃”,到後來他還隱隱有些期待夏粒研究的新菜系。
他也漸漸習慣了那種畫面:
推開門,先聞到油煙味,再看到她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一句:
“馬上開飯了,記得洗手!”
那種感覺,說土一點,就是那時的餘弦所認為的“家”了。
回憶一段段翻過去,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把一整卷舊膠片慢慢拉開。
餘弦抬手蓋住眼睛,指尖按在眉骨上,呼吸有些發亂。
如果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如果她真的不存在——
那這些年,他到底是在跟誰講話?
這是回憶,還是妄想?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回憶裡抽身出來。
冷靜,越是這個時候,思路越不能被牽著走。
他想到餘正則車上的話:
“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後,剩下的必定是真相......”
會有哪些可能性呢?
他坐起身,拿出紙筆,開始逼著自己梳理這整件詭異到幾乎讓人窒息的事情。
一邊思考,一邊寫下了第一句話:
“可能性1——記憶出現問題”
會不會真是自己病了呢?
比如出現某些會導致記憶錯亂的精神症狀,那確實可以解釋這一切,但問題是——
人的幻想真的可以如此完整、真實,並且包含那麼複雜的細節嗎?
如果說一個幻想角色僅存在於自己支離破碎的回憶裡,那或許還能接受。
但夏粒在自己生命中是連續存在的,這是精神病症能構建的嗎?
就算是精神病,也要有個病理機制才對。
他不能確定,於是把筆擱在本子上,起身去拿了電腦回來,瀏覽器開啟,在搜尋欄裡敲上:
“記憶篡改精神疾病”、“虛構出不存在的人精神疾病案例”
有嚴肅一點的醫生科普,也有標題黨式的推送,他挑了幾篇看上去較為正規的點開檢視。
相關的病症主要包含“精神分裂症譜系障礙”和“解離性身份障礙”,也就是通俗來說的“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
他仔細對照了一圈,確定自己並不符合這兩種疾病的特徵:
排除精神分裂的最關鍵證據是,精神分裂的幻象,絕對不會和其他客觀存在的人產生互動,所以很多病人會產生“你為甚麼看不見‘他’?”的困惑。
夏粒和同學老師有很多交流——雖然他們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而人格分裂則只是患者腦內的對話,沒有一個實體的“幻象”存在,這與夏粒的情況更不相符了。
至於其他的臨床心理學和神經學的現象,還得抽空去找專業人士診斷。
他看著那行字,筆尖在紙上打了一個叉號,停了下,又在叉號旁邊補了個問號。
不能完全否定,但可能性較低。
他又寫下:
“可能性2——外部力量干預”
如果不是自己腦子壞了,那今天發生的這件詭異不合邏輯的事情,就只能歸結於外部力量的干預。
也就是說——
是不是有甚麼人,有能力去操縱一切,把夏粒存在的痕跡從世界上完整抹去?
甚至修改所有人的記憶,讓所有認識夏粒的人都遺忘她?
想到這裡,他背後有點發涼。
可隨即,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起這個可能的現實性:
一個人消失,連帶著住址、通訊記錄、社交圈、甚至一層樓都“憑空蒸發”,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技術手段可以實現的了。
甚至,這已經有些“超能力”“神秘力量”的意味了。
餘弦作為一個知名學府、高等院校裡物理學專業的學生,他相信這個世界的科學性和客觀實在性。
他不相信神神鬼鬼的東西存在,或者就像楊振寧教授所說:
“雖然宇宙的結構不是偶然的,但如果硬要把一個人形態的造物主放在其中,那是沒有根據的。”
就算退十億步來講,假設真的有這麼個神仙上帝,那祂也沒有理由單獨讓夏粒消失吧。
他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在後面打了個叉號。
緊接著,他寫出了第三個可能性:
“可能性3——楚門的世界?”
很早以前看過一部電影《楚門的世界》。
電影裡的主角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裡,直到某一天他意外發現,他所居住的城市竟然是個被完全設計好的巨大的攝影棚,而他的人生,只是一場供全球觀看的大型真人秀節目。
那麼如果,只是如果——
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場被精心設計好的騙局呢?
而“夏粒”這個演員,在某種設定下必須“殺青”了?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自己這個出租屋。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那餘正則呢?
他是誰?他也是個設定好的演員嗎?他在“劇本”裡的角色是甚麼?在這場戲裡,餘正則會不會才是那個“最佳演員”?
餘弦想到這裡,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質了,這是現實,不是電影。
如果是個攝影棚,那一定有邊界,而無論是去外地旅行,還是上網搜尋,這個世界都嚴絲合縫,邏輯自洽。
他把筆放下,靠在沙發背上。
世界依舊安靜。
影影綽綽的車燈晃過窗簾,空調還在嗡嗡地吹著暖風。
餘弦一口氣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掉,電腦瀏覽器還開著他白天搜尋過的網頁:
“朋友突然從所有人記憶中消失”、“現實被篡改”、“世界不真實感”。
都是些更不科學的案例。
要麼是諸如“潘同學事件”等原因不明的都市傳說,要麼是“青春期綜合徵”導致學姐消失的戀愛故事,再不就是“北歐神話主神奧丁篡改全球人類記憶”這種充滿玄幻色彩的理由。
餘弦覺得這些解釋都無法說服自己。
藉著酒勁,他的思緒有些飄忽、發散:
作為一個學物理的,他一直覺得,哪怕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甚麼超自然因素,那也一定得是符合科學、邏輯嚴謹自洽的,就像延遲選擇實驗對因果論的顛覆,是能被解釋和實證的。
就算假設自己生活在一個“小說”世界,那這個小說也一定是科幻題材,而非玄幻或靈異題材,或是包著“走進科學”皮的玄幻題材。
要是哪天他得知,夏粒是被外星人綁架了、進入輪迴遊戲了,或是莫名其妙進入平行世界了,這樣機械降神般不合邏輯的消失,那這部“小說”也算是爛尾了。
視線在螢幕和本子之間來回晃了一會,疲憊感慢慢壓下來。
酒勁也上來了,眼皮開始發沉,字看久了有點重影。
本來還想再看看國外相關的專業論文和報告實驗,手指卻已經有些抬不起來。
客廳的燈沒關,窗外的雨聲被牆壁隔了一層,聽上去悶悶的。
游標在搜尋欄裡一閃一閃,餘弦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