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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異常的消失案

2026-02-06 作者:木也馬

“哥,我朋友......消失了。”

這是一場足以把江城淹沒的暴雨。

餘正則遞來毛巾的時候,餘弦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剛從深海里被打撈上來的遇難者。

捧著搪瓷缸,上面“市刑偵隊”的字樣有些掉漆,摸起來皺巴巴的。

熱水燙得手心發紅,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先彆著急,朋友聯絡不上多久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男人把空調暖風開到了最大,熱氣轟隆隆地吹著:

“這種暴雨天,訊號基站出問題是常事。”

這是他的堂哥,市刑偵支隊的副隊長。

知道堂哥很忙,沒要緊事,他是肯定不願麻煩對方的。

餘正則拉了把椅子坐下:

“要是失蹤超過了24小時,我帶你去立案。”

“我說了,不是失蹤。”

餘弦盯著杯子裡那根豎起來的茶梗,緩緩道:

“是消失。”

“不是失蹤,是消失?”

這個帶隊查案多年的老刑警,帶著疑惑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又接著問道:

“誰消失了?”

“夏粒。”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餘弦覺得胃裡一陣痙攣。

大概是前天吧,考試周剛結束。

夏粒給他發訊息,說買好了食材,要在週末舉辦“現實程式設計協會”團建。

說是團建,其實整個社團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

那個名為“現實程式設計協會”的草臺班子,從初二那會兒就莫名其妙地延續到了現在。

夏粒很會做飯,偶爾會帶餘弦改善一下伙食。

“我跟夏粒約好了,去她租的房子聚餐。”

生怕夏粒忙不過來,今天一早就打車去了麗景家園。

那是個九十年代修建的老小區。

雨水順著外牆灰白色的馬賽克瓷磚流下來,流到那個年代特有的藍色鍍膜玻璃上。

鐵青色的雨幕,他忘了帶傘跑的很急。

這件事太詭異,他不想讓餘正則覺得自己瘋了,於是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她住麗景家園,沒電梯。租的頂樓,九樓,905。”

“我知道麗景家園。”

餘正則從煙盒裡磕出一根菸,看了眼餘弦又放下了:

“那小區是挺老的,頂樓房租便宜。所以呢?你去了?”

“去了。”

說話間,他還能回憶起剛進樓道時,潮溼的雨水和油煙味道。

樓梯間裡堆著鄰居曬的雨傘和鞋墊,隱約還能聽見電視機的廣告聲。

老小區,住的大多是老年人,時間都過得很慢。

再往上走,住戶就少了。

老式小區樓梯很陡,他和夏粒吐槽過很多次,每次來都要累個半死。

當時只記得她絮絮叨叨的,至於具體說了甚麼,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應該是讓他多鍛鍊身體一類的話。

爬到頂樓的那一刻,他舒了口氣,咚咚咚敲著門,想著要再給夏粒狠狠吐槽下這反人類的九層樓梯房。

餘正則看了眼餘弦:“敲門,沒人應?”

“......有人。”

房門向外推開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接著他愣了一下,因為他記得夏粒家門是向裡開的,緊接著,到嘴邊的話也嚥了回去——

開門的不是夏粒。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家居服,踩著棉拖鞋。

男人也是一愣,上下打量,又問他找誰。

餘正則聞言問道:

“你找錯地方了嗎?還是她家來客人了?”

餘弦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再次回憶當時的情況仍然心裡發毛。

他那時趕忙抬頭,看到藍色門牌上的805,慌亂道歉,臉有些發燙:

“不好意思,我數錯樓層了,我要去樓上,905。”

太丟人了,他轉身就要往樓梯上衝。

“小夥子,你等等。”身後的男人突然叫住了他。

餘弦停下腳步,回頭不解地看著他。

男人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旁邊的樓梯:

“這就到頂了,哪來的樓上?你朋友總不能住閣樓裡吧。”

門被咣噹一聲帶上,一股違和感爬上脊背。

到頂了?可這不是才到八樓嗎?

他衝出單元門,淋著雨反覆看著四周的環境——

是這裡啊?是這裡啊!是這裡啊......

他仰著頭,冰涼的雨水拍在臉上,視線穿過雨幕,死死地盯著那棟樓,一層一層數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再數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怎麼......真的只有八層了。

聽到這裡,餘正則皺眉,下意識問道:

“那九樓去哪了?”

他怔怔地看著堂哥:

“是啊,我也想知道,九樓去哪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牆上的石英鐘在咔噠、咔噠地走著。

餘正則還是把那根菸點著了,深吸了一口,隔著煙霧看著餘弦:

“你確定夏粒是住這裡嗎?確定之前這裡是九層嗎?確定八樓上面沒有——”

“我確定!”

餘弦抬高聲音,生生把他後半句話截住。

他能感受到,餘正則的語氣裡多了些質疑,目光也帶了些職業性的審視。

他不怪堂哥不相信自己,畢竟夏粒的消失,還能理解成一起隱情複雜的失蹤案,而一層樓的消失,就未免有些荒誕了。

可餘正則是個唯物主義者,自己又何嘗不是。

正因如此,這些最基礎的問題,他怎麼會沒有搞清楚,就來麻煩堂哥呢?

餘正則沉吟片刻:

“要是你沒記錯,這確實挺蹊蹺。”

堂哥頓了頓,語氣又緩了些:

“等明天物業上班,我們一起去問清楚。這件事發生後,你就一直聯絡不上夏粒了嗎?”

餘弦垂下視線,杯口那根茶梗已經軟下去了,浮在水面上,輕輕打著轉。

聯絡不上嗎?

要怎麼界定“聯絡不上”這種事呢?

剛從那棟單元樓跑出來的時候,他腦子還亂成一團。

雨棚底下站著幾個看雨的大爺大媽,聊著家長裡短的瑣事。

他能背得出來的手機號碼不多,夏粒的是一個。

撥號鍵按下去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無法接通”或是“電話已關機”的心理準備。

可隨之而來的提示聲,還是讓他渾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手指在通話介面停滯了兩秒,又想起了甚麼,趕忙顫抖地劃到首頁。

因為沾了水,觸控式螢幕變得不太靈敏,點了好幾次才開啟那個綠色的圖示。

然後是手機聯絡人,還有他已經很久不用的那隻胖企鵝。

“聯絡人沒了?”餘正則皺著眉,“甚麼意思?”

“就是,手機裡所有軟體的聯絡人列表裡都找不到她了,哪怕搜尋之前的聊天記錄,也完全找不到。”

他站在雨裡,周圍的雨聲、車聲、嘈雜聲都遠去了,他只覺得一陣耳鳴。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讓他感到眩暈,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聯絡不到夏粒,我就接著打電話給我們的共同朋友,結果是,他們都對我說了同樣的一句話。”

“甚麼話?”

“夏粒是誰。”

雨點敲打著玻璃,辦公室裡煙霧瀰漫。

餘正則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看著他,眉頭深鎖。

良久,餘正則用力把菸頭捻滅在菸灰缸裡,問道:

“你打電話的時候,那些人的反應,有沒有甚麼不對勁?比如停頓很久、像在對臺詞,或者語氣有奇怪的地方嗎?”

“沒有。”

如果真有那樣的破綻就好了。

如果對方有一秒鐘的遲疑,他都還能把這一切往“集體惡作劇”之類的方向去猜測。

但甚麼都沒有。

“語氣很正常,就像是真的不認識夏粒一樣。我還拿跟夏粒的合照給一個同學看,你知道她說甚麼嗎?”

“她說甚麼?”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都覺得自己像在講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她說照片上的人像是P上去的。”

能感覺到堂哥投來的目光,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考場上被老師審視有沒有作弊的考生。

餘正則掏出手機,開啟聯絡人:

“你把她手機號發給我,照片也給我,我發給技術科同事看一下。”

餘弦拿起手機,解鎖螢幕,相簿軟體後臺仍然開著。

但當他手指滑動,打算放大給餘正則看時,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照片還是那張照片,背景是社團教室灰撲撲的牆壁,角落裡堆著廢棄的紙箱,光線從左側的窗戶灑進來,把灰塵照得金燦燦的。

餘弦記得很清楚,照片拍攝的時候,夏粒故意擋住了後面牆上那塊有些脫落的牆皮。

但現在,那塊斑駁的牆皮,正完整地暴露在餘弦身側。

照片上只有餘弦,和那塊本該被擋住的牆壁。

“怎麼了?”餘正則似乎察覺到他的異常,抬頭問道。

“照片......怎麼變了。”

餘弦的一陣頭皮發麻,一股冷意順著脊柱往上竄。

餘正則搶過來手機,螢幕亮的刺眼,那是一個笑得燦爛的男孩,他熟悉的,餘弦。

沒有夏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裡空調的暖風像是失去了作用。

“餘弦......”餘正則的聲音低了下來,語氣有些擔心:

“最近,是不是學業壓力有點大?”

一陣無力感襲上心頭。

“你不相信我說的,對不對?”

這句話把他和餘正則劃在了涇渭分明的兩邊。

他看著餘正則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甚麼,卻最終甚麼也沒說。

屋裡安靜了很久。

“算了。”

多說無益,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狼狽極了:

“就當我沒說過,我回去了。”

“現在雨這麼大,等會兒——”

餘正則的話還沒說完,餘弦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動作有些倉惶。

他想逃離這間辦公室,逃離那種像看精神病人一樣的關切眼神。

餘正則從沙發上站起來:

“雨太大了,我開車送你。”

餘弦拒絕,但餘正則已經拿起外套,換好鞋子了。

“走吧,”餘正則拿起了車鑰匙,又補了一句:

“你現在這種狀態,我不放心。”

餘弦沒有堅持,或者說已經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了。

低頭沉默地跟在餘正則身後,避開了對方投來的目光。

......

車廂是個密閉的鐵皮罐頭,把暴雨隔絕在外。

車內的暖氣開的很足,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擺動,像是催眠時用的懷錶。

餘弦靠在車窗上,冰冷的玻璃貼著他的太陽穴。

其實早有預期,堂哥很難相信自己,但他也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了。

為甚麼夏粒會失蹤?又為甚麼只有自己記得這件事呢?

路口的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

餘正則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雨幕,打破了餘弦的思考:

“小弦,你看過《美麗心靈》那個電影嗎?”

餘弦有些提不起興趣,目光隨雨幕緩緩移動:

“那個關於諾獎數學家的電影?只看了開頭,怎麼了?”

餘正則點了點頭:

“對,天才數學家納什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他的大腦給他製造了一個虛假的朋友——查爾斯,陪著他度過那些最艱難的日子。但後來他接受了治療,才漸漸意識到那些人不是真實的。”

餘弦當時沒看完這個電影,但確實記得主角有個關係很好的舍友,沒想到竟然是個幻想出來而非真實存在的人。

他明白餘正則提起這部電影的暗示了:

“哥,你覺得夏粒是我幻想的嗎?”

“我不確定。”餘正則頓了頓,接著道:

“但在我們刑偵領域,有個很有名的法國犯罪學家,洛卡爾,他提出了一個被廣泛認可的觀點,叫做‘凡是接觸,必留下痕跡’,這個理論也是我們現代刑事科學技術的基礎之一。”

餘弦轉頭看著餘正則,堂哥的眼神是溫和的,但也是堅定的。

“你是學物理的,我是做刑偵的,我們都相信實證科學,對吧?如果真的有夏粒這個人,那一定會有她的痕跡。”

雖然沒有回應,但餘弦心裡是認可餘正則的說法的,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如果夏粒的失蹤是一場魔術,那手法未免太粗暴了。

一個活了快二十年的人。

她的衣食住行,她做過的飯,上過的課,交過的作業,畫過的畫,拍過的照片,買過的東西,借過的書,點贊過的動態——

這些事物構成了她和世界之間密密麻麻、錯綜複雜、粗細不一的線。

想讓夏粒徹底消失,就意味著,要把這所有的線一根根剪斷。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句很俗的比喻:

蝴蝶扇動翅膀,都會在大洋彼岸引發風暴。

哪怕用橡皮擦擦掉字跡,紙上也會留下一個白晃晃的印痕。

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消失,為甚麼連一點漣漪都看不到?

更詭異的是,這場魔術的觀眾,難道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餘正則又像是聊家常一樣說道:

“之前去省廳學習,有個刑偵專家講課,提到一句話挺有意思的,‘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後,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思議,也必定是真相’。”

“福爾摩斯說的,我知道。”

餘正則側頭看了他一眼:

“眼下我們沒有夏粒的任何資訊,很多假設都沒辦法成立。”

餘弦的目光重新移向車外:

“你是想說,排除各種可能性後,只能是我精神出問題了,對吧?”

“我沒這麼說。”餘正則嘆了口氣:

“但即便真是這樣,也沒甚麼丟臉的,我們可以去找專業的醫生聊聊,做個評估。”

“哥,”餘弦不想再解釋,“我清楚自己在說甚麼,夏粒真的不是我幻想出來的。”

“好,那就當是我多想了。”餘正則沉默了一會兒,又緩緩開口:

“回去好好睡一覺,說不定哪天就跟做夢一樣忘記這事了,你說呢?”

餘弦目光垂下。

如果真的像堂哥所說,那隻能說明,事情比自己想的更不對勁。

車子在餘弦家門口緩緩停下,餘正則熄了火,卻沒有立刻開門,他側頭看向餘弦:

“小弦,我只是想幫你,如果夏粒真的存在,我一定會找到證據。但如果......”

“但如果沒有,”餘弦接過話,笑了一下,語氣有些疲憊:

“你會送我去醫院,對吧?”

他沒有等餘正則的回答,隨手開啟車門,雨絲帶著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謝謝你的好意,哥。我很好,真的。”

餘弦走了,餘正則坐在車裡,點燃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菸頭的火光在昏暗的車裡明明滅滅,雨水模糊的車窗裡,餘弦的背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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