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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雨、停課、香菜

2026-02-06 作者:木也馬

“誰讓你動這個的?”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奪走了照片。

餘正則不知何時洗完澡出來了,頭髮滴著水,還沒來得及擦乾,手裡緊攥著毛巾,臉色鐵青。

照片被迅速反扣在桌上,動作大得又帶亂了剛收拾規整的檔案袋。

餘弦沒說話,甚至沒抬頭看堂哥的表情。

他的視線還停留在反扣的照片背面,腦子裡全是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太假了。

那是一個正常人類能做出的表情嗎?

他覺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自己從哪裡見過這種表情呢?

那種固定的、突兀的、毫無生氣的、假人般的弧度。

是了,假人,塑膠假人。

那種微笑,就像是商場櫥窗裡的塑膠假人模特一樣。

就像是把一張笑臉面具,直接扣在了墜樓少女血肉模糊的臉上。

胃裡面一陣翻江倒海,餘弦有種要把早餐的包子吐出來的感覺。

餘正則攥著毛巾的手鬆了一些,顯然也意識到剛才的反應過激了。

他看了眼打理乾淨的房間,張了張嘴,嘆了口氣。

“你看到幾張?”

“都看到了。”

餘弦強忍著胃裡的不適感。

餘正則把桌子上的煙盒拿起來抖了抖,沒抖出煙來,只好把空盒子捏扁。

“是最近的連環自殺案。”

他重重坐在椅子上,大概是這個案子壓了他太久,精神過度緊繃了:

“全國範圍的,江城前段時間也冒出來幾起。本來這些都是要保密的,這案子......太邪門了。”

“那些人死後,都被擺成了微笑的樣子嗎?”

餘正則沉默了片刻:

“法醫解剖了屍體,做了面部神經和肌肉纖維的切片分析。”

說完,他深深看了餘弦一眼:

“如果是死後硬掰出來的笑,那些小肌肉上會有外力撕扯的痕跡,或者瘀血的情況。但事實是,這些都沒有。”

“也就是說......”

餘弦感覺喉嚨發緊:

“他們死的時候,就是笑著的?”

餘正則望向窗戶上的雨幕,天色陰沉:

“是,而且笑得很穩,肌肉紋理對稱,就像是練習過無數次一樣。硬生生地把這個表情焊在了臉上,直到死亡完成。”

餘弦感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想象一下,一個人從高處墜落,在身體接觸地面的一剎那,本能的恐懼、疼痛、求生欲,本應讓五官扭曲成一團。

可這些人沒有。

他們壓抑了生物最底層的本能,在那一刻,維持了一個完美的、塑膠模特般的微笑。

這比任何謀殺都更令人膽寒。

餘正則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所以現在局裡偵查懷疑是有某種新型的神經毒素,但毒理檢測又全是陰性......”

說到這,他似乎意識到了甚麼,猛地坐直身子:

“行了,這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往外亂說,也別瞎琢磨。”

餘正則站起身,把那疊照片塞回檔案袋,又用繩子死死纏繞幾圈。

“哥。”

餘弦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夏粒會不會......也是被捲進這個案子裡了?”

他的腦子裡抑制不住地冒出這個念頭。

“不可能。”

餘正則這次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責備:

“這根本是兩碼事。這些受害者雖然死的蹊蹺,但人還在,屍體還在,身份資訊都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的那個......夏粒......就算真有這個人......”

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小弦,我知道你難受,但這肯定是兩碼事。最近社會壓力大,精神問題自殺的多,大家都很怕出現模仿行為,你一定要調整好自己。”

說完起身:“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餘弦看著堂哥走進廚房,沒過一會里面傳來燒水的聲音。

兩碼事嗎?

確實,這兩件事,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但對他來說,都透著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撕裂感。

這種撕裂感,讓他無法忽視,只能暫時壓抑在心裡。

晚上,他躺在床上,堂哥家的床離窗戶很近,近的能聽到雨貼著牆皮和管道往下滑的聲音。

偶爾有汽車從樓下透過,車燈一閃,就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短暫的光影。

他盯著那條光影發呆,腦子疲憊,但完全無法入睡。

放了個輕音樂,好像用處不大,閉著眼,直到大腦扛不住才睡著。

......

週一。

雖然這個週末讓他幾乎崩潰,但生活的慣性依然強得可怕。

鬧鐘照常在七點響起,餘正則已經不在家了,桌上留了把備用鑰匙和早飯錢。

餘弦機械地洗漱、出門、擠地鐵。

周圍的人群依舊熙熙攘攘,大家低頭看著手機,耳機裡塞著不同的音樂或新聞,臉上掛著相同的對週末的不捨和對週一的敵視。

到了學校主樓,早八是《高能天體物理與引力波》這門課,通俗來說,就是研究黑洞、中子星、超新星這些天體的劇烈活動,以及他們所引發的“時空漣漪”引力波的一門學科。

來得早不是因為他對這節課的內容有多感興趣,而是因為這門課的教授,高濟國高老師,是所有教授中,唯一一個從不遲到,且一上課就開始點名的人。

學生們經常私下腹誹,說肯定是因為這門課的教材就是高老頭自己撰寫的,所以他才上課上的那麼起勁。

但今天,階梯教室裡亂哄哄的,直到八點十分,講臺上依然空著。

“怎麼回事?老高遲到了?”

“不可能吧,就他那敬業態度......”

學生們竊竊私語,有人開始掏出早餐,在周圍人敵視的眼神中大快朵頤。

餘弦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溼的石板小徑發呆。

雨還在下,滿打滿算已經有七天了吧,還沒有絲毫放晴的跡象。

八點二十,輔導員推門進來了。

“大家靜一靜。”導員臉色不太好,餘弦可以理解,任誰一大早被拉起來加班,也都很難保持開心。

只見導員手裡拿著一張看起來是臨時列印的通知單,貼到黑板旁邊:

“接到教務處通知,高老師這學期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給大家上課了。這學期這門課取消,學分調整到下學期的《理論天體物理學》裡。大家可以繼續自習或者回去了。”

教室裡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雖然很多學生很喜歡高老頭在《高能天體》課的“高論”,但和不用上早八相比,就沒人關心下學期還會不會繼續是這個教材的編纂者親自授課了。

餘弦愣了一下,竟然把課程直接取消了,而不是安排代課老師嗎?

像老高這種老教授、大學閥,手底下有一堆青年講師當免費勞動力,隨便拉出來一個給他們這群本科生講課都是綽綽有餘才對。

不過物理學專業的課程量很大,很多人的課表都是滿滿當當的,能少一門課對大家來說都是意外之喜。

“走走走,去吃早飯!”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室友史作舟,他正把書包往肩上一甩,一臉興奮:

“南門牛肉麵走起?不知道下雨天有沒有營業。”

餘弦被他拽著出了教室,夾在歡快的人流裡。

他沒有抗拒,可能潛意識裡也希望這能短暫地讓自己不去思考週末發生的事情。

雖然他平時住在校外,但在學校自然也是有宿舍的,四人間,物理學院大類的學生分在一起,另外兩個室友和他們不同專業,所以課表不同。

“你小子!老遠就看到你,大白天逃課是吧!”

剛出教學樓,在廊橋下,還沒來得及撐傘,一個留著馬尾辮,穿著棒球外套的高挑女生就從後面竄上來,熟練地拍了史作舟的後腦勺一下,又捏住他的耳朵。

一套絲滑的連招,看來是如法炮製過很多次了。

是楊依依,生命科學學院的大四學姐。

餘弦以前跟史作舟見過她。知道他們是老鄉,認識很久了,還在學生會的同一個部門工作。

生科院的實驗樓就在物院主樓隔壁,加上物理學院的女生跟國寶一樣少得可憐,所以物院的男生們就把活動範圍有意無意地拓寬到了生科學院。

楊依依是學生會的“領導”,又經常是學校各種大型活動的組織者,大家平時都敬稱一聲“依哥”。

雖然餘弦是個例外。他平時在學校不多,也很少參加學生活動,和她沒有很熟,只是點頭之交。

“鬆手鬆手!冤枉啊依哥!”史作舟誇張地掙扎著,“我哪敢逃課,是早八這門課取消了,我們才打算去吃早飯。”

“那是錯怪你了。”楊依依鬆開史作舟,走到他們身前。

她個子很高,目測應該有一米七多,馬尾辮在雨幕前留下一道剪影。

轉過身,她才發現史作舟旁邊的是餘弦。

大姐頭的氣場稍微收斂了一下,下意識扯了扯棒球服的口袋,把碎髮別到耳後:

“那個......是餘弦呀,早啊。”

“學姐早。”餘弦勉強扯出一個笑。

三人撐開傘,走進漫天的雨幕裡。

連著下了一週的雨,江大的排水系統和這座學校一樣歷史悠久,早就不堪重負,路面上積滿了渾濁的水。

傘面擠擠挨挨,像是一朵朵漂浮在灰暗海面上的蘑菇。

史作舟揉著被捏紅的耳朵邊走邊抱怨,楊依依撐著傘走在兩人身前半步。

大傘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只能看到一條修長筆直的牛仔褲輕盈地走著,時不時回頭提醒一句讓兩人注意水坑。

餘弦看著腳下的積水,雨點砸在水窪裡,激起陣陣漣漪。

這種幾人同行的畫面,在記憶裡也發生過很多次。

只是,以前這個構圖裡,那個女孩通常是短髮,而不是馬尾辮。

夏粒的傘總是很小,這樣即便兩人分開打傘,她也能聽清自己講話。

風夾雜著冷雨吹過來,毫無阻礙的打在他右邊的肩膀上。

餘弦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

南門的麵館裡熱氣騰騰,因為外面下大雨,屋裡溼氣重得像一屜蒸籠。

玻璃門上全是霧氣,進進出出的人收起滴水的雨傘,把地面弄得一片泥濘。

三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史作舟熟練地喊老闆點單。

楊依依坐在餘弦對面,起身去消毒櫃拿了三人的筷子和碟子,又去自助櫃檯盛了些小菜。

餘弦看著包漿的木質條紋桌子,狀似無意地開口: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上學期期末考完那天,咱倆也是來這吃的?”

“記得啊。”史作舟理所當然,“這邊夏天捨得開空調的小店就這一家,不來這還能去哪?”

“那天......”餘弦頓了頓,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他試探道:

“那天除了咱倆還有誰來著?好像有個女生給我佔座了?”

楊依依聽著兩人閒聊,給兩個學弟盛了杯熱水。

“小夥子是不是壓抑了,咱們物院一共才幾個女生,你身邊哪有異性生物?”

史作舟說完想了想,又朝著楊依依諂媚一笑:“我沒說你,依哥,你不算異性生物。”

服務員解救了馬上要捱打的史作舟。

“面來了——小心燙!”

麵店的服務員都是身懷絕技,一次性把三碗麵送到桌上。

三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拉麵,紅油湯底上飄著零星的、薄的透光的肉片,和一層綠油油的香菜。

香是很香,不過這頭牛僅僅是衣角微髒。

“餓死了餓死了。”史作舟搓了搓手,夾起一大筷子面,張大嘴一口塞進嘴裡,發出滿足的咀嚼聲。

楊依依教訓著他,讓他吃飯不要發出吧唧嘴的聲音。

食客來來往往,最近降溫,一個個哈著氣搓著手,等待著一碗熱湯麵暖暖身子。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屋裡的燈暖洋洋的,像是一幅溫馨、治癒的油畫。

可餘弦的動作卻僵住了。

一種極其微小的、不協調的彆扭感開始在他的腦子裡滋生。

就像是看到了一個左撇子突然熟練地用右手寫字一樣。

“老史。”餘弦下意識的叫住了他。

“啊?咋了?”史作舟一臉疑惑地抬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你......”餘弦指了指他的碗,喉嚨發乾,“你沒挑出來?”

“挑啥?”

“香菜。”

史作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那一片綠:

“挑那個幹嘛?這玩意兒不是提味兒的麼?”

餘弦坐在嘈雜的麵館角落,背後的冷汗一點點滲出來。

史作舟不是從來不吃香菜的嗎?

記得之前自己還吐槽過他矯情。

餘弦轉頭看向對面的楊依依。

楊依依正小口吃著面,對兩人的對話有些好奇。

她和史作舟很熟悉,肯定也會記得他這個習慣才對。

但現在,她對史作舟大口吞嚥香菜的行為熟視無睹,彷彿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餘弦,你不吃啊?都要坨了。”

楊依依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他應了一聲,拿起筷子,垂下頭,剋制著心底深處的恐懼,機械地吞嚥著面前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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