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宗，後山靜心庵。
此地依舊清冷寂寥，只有偶爾從禪房內傳出的嬰兒啼哭，以及血河教主那痴傻的、含糊不清的誦經聲，打破著死水般的寧靜。
梁俊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庵內，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推開了古月方源所在的那間禪房。
方源正盤坐在蒲團上，試圖調息，但眉宇間那化不開的陰鬱與偶爾看向身旁熟睡女嬰時閃過的複雜神色，顯示她的心境遠未平靜。
聽到推門聲，她猛地睜開眼，看到是梁俊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警惕，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
“你又來做甚麼？”她的聲音嘶啞冰冷，如同寒鐵摩擦。
梁俊傑沒有理會她的敵意，反手關上房門，佈下隔音禁制。他走到方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探究，沒有了往日的戲謔與玩味。
他沒有繞任何圈子，直接開門見山，語氣低沉而緊迫：
“方源，我現在需要你仔仔細細、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你所謂的五百年前世，縱橫蠱界，最終成就六轉蠱仙……這個過程，你所經歷的一切，感知到的一切，真的沒有任何奇怪、不合常理、或者讓你事後回想覺得匪夷所思的地方嗎？”
他緊緊盯著方源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方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直指核心的質問弄得一怔，隨即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梁俊傑！你是在質疑我？我古月方源兩世為人，縱橫捭闔，成就蠱仙之境，乃是我親身經歷，千真萬確！有何奇怪之處？！”
梁俊傑不為所動，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重錘般敲在方源的心頭：
“或者，我換個更簡單直接的說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根據我目前所知的一切跡象表明，此界天地規則，連化神之路都已徹底斷絕！元嬰後期便是終點！既然如此，你告訴我，一個連化神都無法誕生的世界，如何能支撐你所謂的……成仙？！”
“轟——！！！”
梁俊傑的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方源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原本陰沉憤怒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無比！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是何等聰明之人！她是算計千古、洞察人心的魔頭古月方源！梁俊傑話中那再明顯不過的暗示，她豈能聽不懂？！
此界無化神！
那她的蠱仙之境從何而來？！
她前世的記憶、力量、乃至重生的經歷……難道……
一個可怕到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
“不……不可能！”方源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某種恐懼而變得尖利，“我前世修為通天，掌控法則，壽元近千載！那是實實在在的力量！我重生歸來，亦是憑藉春秋蟬之力，逆轉時光！這都是我親身所歷，豈能有假？！”
她像是在反駁梁俊傑，更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穩住那即將崩塌的信念基石。
梁俊傑看著她劇烈波動的情緒，知道已經戳中了最要害的地方。他語氣依舊冷靜，帶著一種殘酷的剖析：
“親身所歷？方源，你熟諳幻術，精通算計，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記憶和感知，未必就是真實。”
“強大的力量？或許只是某種規則允許範圍內的模擬？”
“壽元千載？如果整個世界都是一個巨大的牢籠或者……試驗場，所謂的仙，不過是籠中比較強壯的鳥兒，所謂的永生，不過是觀測週期內的相對概念呢？”
“還有春秋蟬……它能讓你重生，究竟是逆轉了真實宇宙的時間長河，還是僅僅……重置了某個特定劇本的資料？”
他每說一句，方源的臉色就蒼白一分，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她想起了前世成就蠱仙時，那看似圓滿卻總感覺隔著一層薄紗的天地法則；想起了某些秘境中不合常理的遺蹟；想起了自己重生後，一些細微處與前世記憶略有偏差的詭異感……這些曾經被她忽略或強行解釋的疑點，此刻在梁俊傑的逼問下，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匯聚成一個令人絕望的答案！
“閉嘴！你閉嘴！”方源捂住耳朵，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低吼，眼神中充滿了混亂、恐懼以及一絲瀕臨瘋狂的倔強，“你休想亂我道心！”
梁俊傑看著她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已到。他沒有再逼迫，只是淡淡地留下了最後一句：
“方源，承認現實或許很痛苦，但自欺欺人，只會讓你在虛假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終萬劫不復。你追求的是真正的永生，還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看似永生的幻夢？”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禪房，撤去了禁制。
留下方源一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癱軟在地。她雙目無神地望著冰冷的牆壁，腦海中迴盪著梁俊傑那誅心之言，以及自己前世今生的種種畫面。
“假的……都是假的嗎？”她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無盡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被她視為畢生追求、視為超越一切憑依的蠱仙之境，那支撐她兩世掙扎、忍受無數屈辱的信念基石，在此刻，彷彿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彌合的縫隙。
梁俊傑走出靜心庵，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眉頭緊鎖。
從方源的反應來看，他的猜測很可能接近了真相。這個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可怕。
一個被鎖死了上限的伺服器？一個被觀察中的培養皿？還是別的甚麼？
但無論如何，他梁俊傑，絕不會甘心做那籠中之鳥，缸中之腦！
他要破局！不僅要為自己和雪寂破開化神之上的路，更要……看清這個世界的本質！
“看來，得加快研究時間指標和全身祭骨了……或許，只有足夠的力量，才能觸及那層掩蓋真相的帷幕。”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混沌湯廚的方向，大步走去。前方的迷霧更濃，但他的眼神，卻愈發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