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宗後山,混沌湯廚內。
梁俊傑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一口碩大的、以混沌靈力凝聚成的無形湯鍋。
鍋內湯汁呈現奇異的七彩流轉之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散發出濃郁的藥香與一股令人心悸的蠻荒氣血之力。
這是他正在嘗試熬製的,用於輔助祭骨境修煉的百獸淬骨湯,主材是幾十種不同妖獸的骨髓精華,輔以各種金石靈礦,過程極其繁複,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
就在他小心翼翼控制著火候,準備投入最後一種名為金剛岩心粉的材料時——
“砰!”
湯廚那不算太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道帶著濃郁怨氣與一絲不易察覺慌亂的身影衝了進來,差點撞翻了門口放著的一摞靈草筐。
正是古月方源!
她此刻的形象與往日那陰鬱隱忍的模樣大相徑庭。頭髮有些凌亂,原本蒼白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懷中還抱著一個正在咿咿呀呀、揮舞著小手的女嬰。
那女嬰倒是長得玉雪可愛,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方源的清秀,只是襁褓處明顯有一塊深色的、正在散發著微妙氣味的溼痕。
“梁俊傑!我不幹了!”方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她將懷裡的孩子往前一遞,彷彿那是甚麼燙手山芋,“這孩子!她……她老是尿床!一天換八次褥子都不夠!我還要修煉!我還要恢復實力!我沒空整天伺候她拉屎撒尿!”
梁俊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和咆哮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一整罐金剛岩心粉都倒進鍋裡。他連忙穩住心神,將材料精準地投入,這才沒好氣地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明顯處於暴躁狀態的方源。
此時的方源,因為長期飲用梁俊傑特製的安胎固本湯和後來提供的滋養湯藥,身體恢復了不少,不再是一副隨時會嗝屁的虛弱模樣,甚至因為孕育和哺乳,身上竟然隱隱散發出一種……母性的光輝。
雖然這光輝被她那咬牙切齒的表情破壞得一乾二淨,但確實存在。
梁俊傑摸著下巴,眼神裡充滿了玩味,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嘖嘖,可以啊方源,這才帶了一年孩子,母性光輝都氾濫成災了?看來這當孃的角色,你適應得挺快嘛。”
“你閉嘴!”方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誰適應了?!我是被迫的!我是為了保住根基!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這孩子你到底管不管?!”
梁俊傑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走到方源面前,沒有接孩子,而是俯下身,逗弄了一下那個睜著烏溜溜大眼睛、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孃親正在暴走邊緣的女嬰,然後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看著方源,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直刺人心的力量:
“我管,當然可以管。玉女宗這麼多女弟子,找個細心點的幫忙帶帶孩子也不是甚麼難事。”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著方源的眼睛:“但是,方源,你想過沒有?你這當孃的要是一心只顧著自己修煉,對她不聞不問。她爹……嗯,她那個便宜爹方正,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估計也指望不上。”
“到時候,你這孩子,看不見娘,又看不見爹,天天對著陌生的奶孃和尼姑庵裡的傻姑……她會不會以為,自己天生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
“孤兒”兩個字,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方源的心底!
她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女嬰似乎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波動,小嘴一癟,發出委屈的哼唧聲。
方源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眉眼間甚至能看到一絲自己前世影子的小生命,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自己前世作為孤兒,在底層掙扎,受盡白眼和欺凌的種種畫面……那些她以為早已被埋葬、被堅冰覆蓋的記憶碎片,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冰冷、飢餓、孤獨、無助……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感覺……
她古月方源,追求的是超脫一切、永恆自在的永生!怎麼能被一個孩子羈絆?怎麼能沉溺於這種庸俗的親情?!
但……讓她自己的孩子,也重複她前世那般孤苦無依的命運嗎?
她緊緊抿著嘴唇,臉色變幻不定,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那所謂的母性光輝與根植於靈魂深處對永生的渴望,以及前世帶來的對感情的極度不信任,瘋狂地撕扯著她。
梁俊傑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
良久,方源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像是要斬斷這惱人的羈絆,硬邦邦地說道:“……你……你幫我照顧她!等我恢復實力,找到解決這身體和……和這麻煩的辦法,我……我會回來接她!”
她還是選擇了逃避,選擇了她堅信不疑的力量之路。
梁俊傑對於她的選擇似乎毫不意外,他再次上下打量了方源一番,重點在她那身洗得發白的、明顯是玉女宗最低等雜役弟子制式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伸出了兩根手指,臉上露出了標準的奸商表情:
“幫你照顧孩子?行啊,沒問題。我玉女宗童嬰堂,環境優美,阿姨親切,包吃包住還包啟蒙修煉。”
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價格:
“兩塊半上品靈石一天,童叟無欺,按月支付,概不賒賬。”
方源:“!!!”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兩塊半?上品靈石?!還一天?!
她如今修為未復,身無長物,全靠玉女宗最低限度的供給和梁俊傑偶爾施捨的湯藥過活,別說上品靈石,就是下品靈石都摸不出幾塊!梁俊傑這分明是知道她的窘境,故意刁難!
“你……你明知我沒有錢!”方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梁俊傑,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梁俊傑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那就沒辦法了。方源姑娘,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帶的娃。你還是自己想辦法吧,反正……尿床而已,多洗洗就好了嘛,還能鍛鍊你的耐心,對修煉有好處的。”
他說完,不再理會氣得幾乎要冒煙的方源,轉身繼續去照看他的“百獸淬骨湯”了,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方源抱著孩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著梁俊傑那可惡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懷中因為不適而開始小聲哭泣的女嬰,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憤怒席捲了她。
她古月方源,算計千古,何曾受過如此羞辱和掣肘!
然而,看著孩子那純淨卻帶著淚花的眼睛,那句“孤兒”的可怕預言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迴盪。
最終,所有的憤怒和掙扎,都化為了一聲帶著濃濃疲憊和屈辱的嘆息。她默默地緊了緊懷抱,轉身,抱著那依舊散發著微妙氣味的孩子,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湯廚,朝著靜心庵的方向走去。
背影竟顯得有些蕭索。
梁俊傑用勺子攪動著鍋裡的湯,瞥了一眼她離開的方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母性這玩意兒,一旦被勾起來,可不是那麼容易壓下去的……方源啊方源,你這永生的路上,怕是得多個小拖油瓶咯。”
他搖了搖頭,繼續專注於他的煲湯大業。至於方源和孩子那點事,在他看來,不過是修行路上一點小小的、有趣的調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