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清湯寡水的飲食和毫無進展的修行,已經將梁俊傑的意志消磨到了邊緣。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株被強行移植到冰天雪地裡的熱帶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這天,雪寂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讓他繼續嘗試那虛無縹緲的引氣入體,而是將他帶到了聽竹軒外一片更為幽靜的竹林空地上。她手中多了一枚散發著溫潤白光、觸手冰涼的古樸玉簡。
“梁俊傑,”雪寂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鄭重,“引氣法門進展遲緩,或與功法基礎不合有關。此乃我宗根本法典之一,《玉女心經》入門篇之精要,或可助你感悟氣機,奠定道基。”
說著,她將那枚玉簡遞了過來。
《玉女心經》!
光是聽這個名字,梁俊傑心裡就“咯噔”一下,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他僵硬地接過玉簡,觸手的冰涼彷彿直接滲入了他的心底。
按照雪寂的指導,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絲微弱的意念,這是他一個月來唯一勉強學會的,如何集中精神探入玉簡之中。對了還那破法術。
剎那間,大量的資訊如同洪流般湧入他的腦海。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極其精細、繁複,但清晰標註為女性的經絡氣血執行周天圖!那圖上的線條柔和婉轉,氣機流轉的核心似乎更偏向於陰柔、內斂的路線,與他在一些雜書上看過的、中正平和的通用周天圖,甚至是偏向陽剛的男性修煉圖譜截然不同!
緊接著,是一段段玄奧晦澀的口訣心法。字裡行間,充斥著“玄陰”、“素女”、“元陰”、“柔水”、“靜守”之類的詞彙,強調清心寡慾,斬斷塵緣,化萬般情愫為冰心一片,以極致的靜與柔,契合天地陰柔之道,凝聚玉女真元……
越是閱讀和理解,儘管很多地方他根本理解不了,梁俊傑的臉色就越是蒼白,握著玉簡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這功法,從根子上,就是為女性量身打造的!每一個字,每一副行氣路線,都在尖叫警告著“男人勿近”!
讓他一個大男人,去觀想女性的周天執行?去感悟甚麼“玄陰之氣”?去追求那“冰肌玉骨”的玉女真元?!
開甚麼玩笑!
他猛地將意念從玉簡中抽離,彷彿那玉簡燙手一般,差點直接把它扔出去。他抬起頭,看向面前清冷如仙、與這《玉女心經》氣質完美契合的雪寂大師姐,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謬感。
“師…師姐…”他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哭腔,“你…你確定…我真的可以練這個?引氣入體…真的…真的沒有問題嗎?”
雪寂看著他劇烈反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她能感覺到梁俊傑精神劇烈的波動,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排斥和恐懼。她平靜地解釋道:“《玉女心經》乃無上妙法,直指大道。雖偏陰柔,然大道同源,陰陽互濟。若心性契合,悟得其中三昧,未必不能……”
“不能!絕對不可能契合!”梁俊傑幾乎是用吼的打斷了她,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那枚玉簡,情緒徹底失控,“我是男的!師姐你看清楚!我是個男的!你讓我怎麼去契合這全是女人練的功夫?!你讓我怎麼觀想那女人的經脈?怎麼去凝聚那甚麼玉女真元?!這…這簡直…簡直是要我變性啊!”
他越想越覺得恐怖,渾身汗毛倒豎。修煉這玩意兒,會不會練著練著,喉結沒了,聲音變細了,性格也……他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想練!我不要練這個玉女心經!”梁俊傑猛地後退幾步,遠離那枚玉簡,如同躲避瘟疫,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決絕,“打死我也不練!這根本不是修仙,這是…這是摧殘!是邪道!”
讓他穿著女裝,吃著齋飯,他已經忍了。可現在,連修煉的功法都要從根本上否定他的男性身份,這已經完全觸碰到了他的底線!這比他跳崖那一刻,更讓他感到絕望和窒息。
跳崖是物理上的毀滅,而練這《玉女心經》,他感覺是對他自我認知和存在根本的抹殺!
雪寂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情緒激動、幾乎要崩潰的梁俊傑。他那發自內心的恐懼和排斥,是如此的真實和劇烈,以至於她那一向古井無波的心境,也產生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她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宗主和清霖師叔,將這樣一個與玉女宗一切都格格不入、甚至從根本上就無法相容的凡俗男子帶回宗門,究竟……意欲何為?
而面對這根根本無法雕琢、甚至拒絕被放入模具的“朽木”,她接下來的引導,又該何去何從?
梁俊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竹林上空被切割成碎片的藍天。修行之路,在他面前,似乎成了一條通往自我毀滅的絕路。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變得不男不女、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景象。
這玉女宗,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連“梁俊傑”這個人,都要消失了。
《玉女心經》成了壓垮梁俊傑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意識到這所謂的仙緣不僅剝奪了他的衣著自由、飲食樂趣,甚至試圖從最根本的修煉途徑上扭曲他的存在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在他心中滋生。既然無法逃離,無法改變,那他至少可以選擇不配合。
他開始了他無聲而絕望的反抗。
雪寂再次引導他打坐,他閉著眼,看似在努力,實則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他那鍋老火靚湯的每一個細節,從選料到火候,就是不理會那所謂的靈氣。讓他研讀《玉女心經》的註解,他拿著玉簡,眼神放空,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彷彿那上面的字會咬人。
最直接的,是飲食上的抗爭。
當那熟悉的、放著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碗清水菜湯的木托盤再次放在他面前時,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推到一邊。
雪寂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餓。”梁俊傑別過頭,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固執。胃部因為長久的寡淡飲食早已萎縮,此刻確實沒有強烈的飢餓感,只有一種空泛的虛弱和源自心底的排斥。
雪寂沒有強迫他,只是靜靜地將托盤收回。她似乎明白,此刻任何言語或強制,都可能激起他更極端的反應。她只是履行著看管的職責,記錄下他拒絕進食的行為。
第一天,他沒吃。
第二天,他依舊沒碰那托盤。
第三天,他只喝了幾口清水。
身體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原本就因為消瘦而空蕩的衣服,此刻更顯得像掛在骨架子上。走路需要扶著牆壁,眼前時常陣陣發黑。但他心裡憋著一股氣,一股不甘被這荒謬處境同化、不甘失去自我的氣。
第四天下午,雪寂依例帶他去宗門的藏書院,名義上是讓他接觸更多典籍,尋找可能與他契合的修煉途徑,實則也是一種變相的監視和嘗試。
藏書院內靜謐幽深,書香與淡淡的靈木氣息混合。高大的書架林立,其上玉簡、書卷浩如煙海。梁俊傑勉強走到一個靠窗的書架旁,想找本可能記載了世俗雜學或者地理誌異的普通書籍,或許能從中找到一絲慰藉或出路。
然而,極度的虛弱和連續的精神抗拒,讓他的身體終於到達了極限。他剛伸出手,想去夠書架上層一本看起來像是遊記的舊書,一陣劇烈的眩暈猛然襲來,視野瞬間被黑暗吞噬,耳畔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轟鳴聲。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身體便軟軟地癱倒下去,額頭不慎撞在書架邊緣,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梁俊傑在一陣嘈雜的、壓抑著音量的議論聲中,艱難地恢復了一絲意識。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和額角傳來的鈍痛,然後是渾身如同被抽空骨頭般的綿軟無力。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然後,他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依舊躺在藏書院冰涼的地板上,但周圍……圍了一圈人!
全是女弟子!
她們穿著各色但基調素雅的衣裙,如同圍觀甚麼珍稀動物般,將他圍在中間。好奇、驚訝、憐憫、困惑、甚至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各種目光交織在他身上,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嗡嗡作響。
“他就是那個…男的?”
“聽說跳崖都沒死成…”
“怎麼暈在這兒了?臉色好蒼白…”
“好像是因為不肯吃飯…”
“為甚麼不肯吃飯啊?宗門的靈齋不好嗎?”
“看他穿的衣服,怪怪的…”
“雪寂師姐呢?”
梁俊傑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發懵,虛弱和尷尬讓他恨不得立刻再暈過去。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因為脫力而手臂一軟,又倒了回去,引起周圍一陣低低的驚呼。
就在這時,人群被分開,雪寂那清冷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她看到甦醒過來的梁俊傑,以及周圍圍觀的同門,眉頭微蹙,但並未多言。她蹲下身,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梁俊傑的手腕上,一股溫和卻帶著探查意味的細微靈力流入他體內。
梁俊傑能感覺到那靈力在他乾涸的經脈中游走,如同清泉流過龜裂的土地,帶來一絲微弱的舒適感,但也更清晰地映照出他身體的虧空和虛弱。
雪寂收回手,清冷的眸子看著梁俊傑,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氣血兩虧,元氣大損。凡俗之軀,強行辟穀,無異於自絕生路。”
她的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告誡。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些,看向梁俊傑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瞭然和……不可思議。為了不吃飯而把自己餓暈?這在她們看來,簡直是無法理解的行為。
梁俊傑躺在地上,看著頭頂上方那些陌生而美麗的臉龐,聽著她們的議論,感受著雪寂那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的反抗,他的堅持,在這群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眼中,恐怕只是一個愚蠢且不可理喻的笑話吧?
他甚至沒有力氣去解釋,去爭辯。他閉上眼睛,將頭偏向一邊,不想再面對這一切。意識再次開始模糊,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似乎想要讓他重新陷入沉睡,以逃避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只是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模糊地想道:或許,就這樣一直睡下去,也比醒著面對這該死的仙緣要好……
雪寂看著他再次昏睡過去的臉龐,那上面還帶著未乾的冷汗和絕望的痕跡。她沉默片刻,對周圍的女弟子們揮了揮手:“散了吧,無事。”
然後,她俯身,小心地將輕飄飄的梁俊傑橫抱起來。這個動作讓她微微頓了頓,似乎也沒料到他會這麼輕。她抱著他,在一眾女弟子更加驚詫和探究的目光中,穩步離開了藏書院。
這一次,梁俊傑的反抗,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暫時畫上了句號。而他引發的波瀾,卻剛剛開始在玉女宗這潭看似平靜的湖水中,悄然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