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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自己種!

2026-02-04 作者:好好打牛

梁俊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聽竹軒那間熟悉的竹舍,躺在了自己的那張硬板床上。後腦和額角的撞傷處傳來清涼的感覺,似乎被敷上了甚麼藥膏。

但身體的虛弱感如同沉重的枷鎖,讓他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費力。胃裡空得發疼,喉嚨幹得冒火,可一想到那寡淡的饅頭和清水,生理上的渴望就被心理上更強烈的排斥壓了下去。

門被輕輕推開,雪寂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這一次,托盤上的東西略有不同。除了那兩個熟悉的饅頭和一碗清水外,還多了一小碗冒著熱氣、顏色深褐、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糊狀物。

雪寂將托盤放在床邊的竹桌上,然後看向睜著眼、眼神空洞望著屋頂的梁俊傑。

“進食。”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程式。

梁俊傑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喉嚨裡發出一點乾澀的氣音:“……不。”

雪寂沉默地看著他,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直接將托盤收走。她似乎在評估他此刻的狀態。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呼吸微弱,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會熄滅。

片刻後,雪寂端起了那碗藥糊,用一隻小巧的玉勺舀起一勺,遞到梁俊傑嘴邊。

梁俊傑猛地別過頭,用盡全身力氣抗拒著那近在咫尺的、帶著藥味的氣息。

“拿走……”他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厭惡和牴觸。

雪寂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回,也沒有強行塞入。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抗拒的後腦勺,清冷的眸子裡似乎沒有任何波瀾,但也沒有離開。

僵持。

梁俊傑能感覺到那勺藥糊散發出的微弱熱氣,能聞到那混合著草藥和一點點穀物香氣的味道。他的胃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鳴響,背叛著他意志的堅定。但他咬緊牙關,死死閉著眼睛,彷彿那遞過來的不是救命的藥食,而是穿腸毒藥。

終於,雪寂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梁俊傑混亂的心緒:

“傻瓜,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這句話,沒有安慰,沒有勸解,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陳述。像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真理——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梁俊傑身體猛地一顫。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他只是……只是無法接受以這樣一種失去自我、被徹底同化的方式活著!

然而,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繼續這種無聲的抗議。就在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張嘴喘息的一剎那,雪寂手腕極其穩定地一動,那勺溫熱的藥糊精準而迅速地送入了他的口中!

“唔!”梁俊傑下意識地想吐出來,但那藥糊入口即化,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卻又有一股溫和的暖流隨之擴散開來,瞬間撫慰了他火燒火燎的喉嚨和空泛的胃囊。那暖流所過之處,虛弱的身體彷彿久旱逢甘霖,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難得的能量。

生理上的舒適與心理上的屈辱形成了劇烈的衝突。

雪寂沒有給他反抗的機會,動作穩定而迅速,一勺接一勺,將那小碗藥糊盡數喂入他口中。梁俊傑起初還試圖掙扎,但他連抬手格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被動地吞嚥著。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巨大的羞恥感。他感覺自己像個嬰兒,像個廢人,連最基本的進食都無法自主。

喂完藥糊,雪寂又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小塊,蘸了點清水,同樣不容拒絕地餵給他。那乾硬的饅頭在清水的溼潤下變得容易下嚥,但對於味同嚼蠟的梁俊傑來說,依舊是折磨。

整個過程,雪寂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她沒有再看梁俊傑那充滿屈辱和憤恨的眼神,也沒有理會他喉嚨裡發出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當最後一口食物被喂下,雪寂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動作機械地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後端起空碗和剩下的一個饅頭,轉身便要走。

“為甚麼……”梁俊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卻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不甘,“……為甚麼……不讓我死……”

雪寂的腳步在門口頓住,她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漠然:

“宗規第七條,不得見死不救。”

說完,她徑直離開,關上了房門。

竹舍內,只剩下梁俊傑一個人,癱在床上,如同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喘著氣。嘴裡還殘留著藥糊的苦澀和饅頭的寡淡,胃裡雖然有了東西,卻沉甸甸地堵著,更堵的,是他的心。

大師姐的“援手”,沒有帶來絲毫溫暖,反而像是一記冰冷的耳光,打碎了他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和反抗的意志。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在這裡,連生死,都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

“活著……比甚麼都重要……”他喃喃地重複著雪寂那句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浸溼了單薄的枕頭。

是啊,活著。可這樣屈辱地、失去自我地活著,真的比死了更重要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玉女宗裡,他連選擇死的權利,都被那冰冷的宗規和那位清冷的大師姐,無情地剝奪了。

這場關於生存與尊嚴的戰爭,他似乎輸得一敗塗地。而未來,等待他的,又將是怎樣絕望而漫長的煎熬?他看不到一絲光亮。

那場強行餵食之後,梁俊傑在竹榻上昏沉地躺了整整兩天。身體的虛弱在藥力和食物的滋養下緩慢恢復,但心靈的創傷卻愈發深刻。他不再抗拒進食,當雪寂端來那千篇一律的齋飯時,他會機械地、麻木地吃完,如同完成一項任務,味同嚼蠟,眼神空洞。

大部分時間,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或是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片沙沙作響的竹林,一看就是一整天。偶爾,會有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從房間裡傳出,那是一種被剝奪了尊嚴、失去了希望後,源自靈魂深處的悲鳴。

雪寂依舊每日出現,送飯,檢查他的身體狀況,偶爾嘗試引導他修煉最基礎、最中正平和的凝神靜心法門,但梁俊傑毫無反應,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直到第三天傍晚,當雪寂收拾好空了的托盤準備離開時,梁俊傑突然開口了,聲音因為哭泣和虛弱而沙啞不堪:

“師姐……”

雪寂腳步一頓,回頭看他。這是他那日崩潰後,第一次主動開口。

梁俊傑沒有看她,依舊望著窗外的竹林,眼淚無聲地再次滑落,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能……給我幾顆……菜種嗎?隨便甚麼菜都行……再給我一小塊……沒人要的角落……”

雪寂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她看著他那副淚痕未乾、卻強撐著提出請求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宗門之地,不可隨意墾殖。”她陳述門規。

梁俊傑的肩膀垮了下去,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光似乎又要熄滅。

“……就一小塊……荒著的地方就行……”他聲音帶著哽咽的哀求,“我……我不想餓死……也不想……再那樣吃東西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雪寂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再被動地接受那令他厭惡的齋飯,也不想再因為抗拒而陷入瀕死的虛弱,被她強行餵食。他想靠自己,哪怕只是種出一點點能下嚥的東西。

雪寂看著他脆弱卻又帶著一絲固執的側影,想起了他跳崖時的決絕,絕食時的頑固,以及此刻眼中那混合著絕望與微弱求生欲的淚光。這根朽木,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一條夾縫中的生路。

良久,就在梁俊傑以為又會得到冷硬的拒絕時,雪寂清冷的聲音響起:

“聽竹軒後,有一處廢棄的小小花圃,土壤尚可。明日,我給你種子和簡單農具。”

梁俊傑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淚水模糊的視線裡,雪寂那張清冷的臉似乎沒有那麼討厭了。

“……多謝師姐。”他啞聲道,聲音裡帶著真摯的感激。

雪寂沒有回應,轉身離開了。或許,在她看來,允許他種菜,總比他再做出跳崖絕食之類的極端行為要好。宗規是不得見死不救,但若他自己能找到一種不至於餓死,又能消耗掉那過剩的、與宗門格格不入的精力的方式,倒也省心。

第二天,雪寂果然帶來了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幾樣常見的、生命力頑強的蔬菜種子,還有一把小巧但結實的鋤頭和一隻木桶。

她將梁俊傑帶到聽竹軒後面,那裡果然有一小片被竹林半包圍的荒地,雜草叢生,但泥土看起來是肥沃的黑色。

從那天起,梁俊傑的生活彷彿有了新的重心。

他依舊穿著那身彆扭的特調女裝,但不再整日枯坐。他將所有的絕望、憤懣、委屈和對家鄉的思念,都傾注到了那小小的一片土地上。

開墾是艱難的。他身體依舊虛弱,揮舞鋤頭沒幾下就氣喘吁吁,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咬著牙,一遍遍地翻土,將雜草連根拔起,仔細地敲碎土塊。汗水浸透了他月白色的女裝,泥土沾滿了他的褲腿和那雙秀氣的軟底靴,但他毫不在意。

雪寂偶爾會無聲地出現在竹林邊,靜靜地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她沒有再督促他修煉,也沒有干涉他的農事,只是確保他沒有累倒或者再出意外。

播種,澆水,捉蟲……梁俊傑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精心照料著那片小小的菜畦。他將對美食的渴望,化作了對這片綠色生命的期盼。他甚至在給菜苗澆水時,會下意識地用家鄉話喃喃自語,彷彿在跟它們交流。

“快脆生高啊。”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悄然流逝。

四十五天後。

清晨,梁俊傑照例來到他的小菜園。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排茁壯的菜心上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經過晨露的洗滌,那些菜心挺拔翠綠,葉片肥厚,頂端已經抽出了嫩黃的花苔,正是最鮮嫩可口的時候!

一股難以言喻的、久違的喜悅如同暖流瞬間湧遍全身,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疲憊。他幾乎是撲到菜畦邊,小心翼翼地撫摸那帶著新嫩的葉片,指尖傳來的鮮活觸感讓他激動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成了……成了!頂!真系得咗!”(大意:成功了!真的成了!)他忍不住用家鄉話低撥出聲,臉上綻放出這一個月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儘管眼裡還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他迫不及待地挑選了幾棵最水靈的菜心,小心地用一把小刀割下,捧在手裡,如同捧著甚麼稀世珍寶。那翠綠的顏色,在他眼中,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動人。

他興沖沖地跑回聽竹軒,甚至忘了在意身上沾著的泥土和那身礙眼的女裝。他找到正在房中靜修的雪寂,將那一小捧鮮嫩的菜心遞到她面前,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結巴:

“師…師姐!你看!我種的!菜心!可以吃了!”

雪寂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捧沾著露水、生機勃勃的綠色上,又移到梁俊傑那因為勞作而略顯紅潤、此刻洋溢著純粹喜悅的臉上。他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此刻彷彿落入了星辰。

她靜默地看著,看了許久。清冷的眸子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如同冰湖表面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最終,她只是極輕、極淡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嗯。”

只有一個字。

但對梁俊傑來說,這一個字,和他手中這捧自己親手種出的菜心,彷彿為他在這冰冷的玉女宗裡,終於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縷名為“希望”和“自我”的微光。

他或許依舊穿著女裝,依舊身處仙門,但至少此刻,他靠自己的雙手,收穫了一份屬於自己的、實實在在的成果。這比任何仙法神通,都更讓他感到踏實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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