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墜地,梁俊傑只覺得一陣輕微的眩暈,雙腳便已踏上了堅實的土地。那層包裹著他的溫暖氣息瞬間消散,凜冽而清新的山風撲面而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他定了定神,環顧四周。此刻他正站在一個極其寬闊的白玉廣場上,廣場盡頭,一座氣勢恢宏、雕樑畫棟的巍峨山門矗立,上書三個龍飛鳳舞、卻透著一股清冷氣息的大字——玉女宗。
山門之後,是綿延不絕的宮殿群,飛簷斗拱,掩映在縹緲的雲霧與蒼翠的古木之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新氣息,深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遠非他家鄉那混雜著泥土與炊煙的空氣可比。
然而,這仙境般的景象,卻讓梁俊傑心裡更沒底了。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皆是身著月白、淺青、素紗衣裙的女子。她們或御劍飛行,或步履輕盈,個個身姿窈窕,氣質清冷,偶爾投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審視,如同在看甚麼稀奇的怪物。他被這些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誤入天鵝群的土雞。
“跟我來。”那擄他來的白衣女子——他現在知道她道號名清霖,是宗內的一位執事,她的語氣依舊平淡,示意他跟上。
梁俊傑這才注意到,他那口寶貝砂鍋和那個簡陋的灶臺,也被安然無恙地放在了旁邊,只是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他趕緊過去檢查了一下鍋裡的湯,還好,蓋得嚴實,沒灑,只是溫度降了不少。他心疼地咂咂嘴,但也無可奈何。
清霖執事帶著他,在一眾女弟子或明或暗的注視下,穿過廣場,繞過幾重殿宇,最終來到一片相對僻靜的竹林前。竹林深處,有幾棟雅緻的小樓。
“宗門有規,男子不得入內門核心區域。此處聽竹軒是外門客舍,你暫居於此。”清霖執事在一棟小樓前停下,推開了一間房舍的門。
房間內部陳設簡單,卻極為潔淨雅緻。一桌一椅一櫃,皆由帶著天然紋理的竹木製成,窗明几淨,窗外便是搖曳的竹影,沙沙作響。但最讓梁俊傑眼皮直跳的是——房間裡放著兩張竹榻。
“等等…這,這是雙人宿舍?”梁俊傑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清霖執事點頭,“宗門屋舍緊張,且你情況特殊,需有人就近看顧…與引導。”
她話音剛落,一道清冷如冰泉的聲音便自門外響起:“清霖師叔。”
梁俊傑回頭,只見一位女子緩步走入。她同樣身著月白道袍,但材質似乎更為考究,衣袂流轉間隱有光華。她身姿高挑,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挽住部分,面容精緻得如同冰雪雕琢,眉眼間不含絲毫情緒,彷彿萬年不化的寒潭。她的氣質比清霖執事更為清冷孤高,僅僅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雪寂,”清霖執事對她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此人便是梁俊傑。今後他便住在此處,由你負責看管,並向他講解宗門基本規矩。”
名為雪寂的女子目光落在梁俊傑身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是,師叔。”
清霖執事交代完畢,便轉身離去,留下樑俊傑與這位冰山美人獨處一室。
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尷尬和…寒冷。
梁俊傑感覺自己的背心短褲在這位“舍友”面前簡直無所遁形,他下意識地想找點話題打破僵局,目光掃過自己放在門口的砂鍋和灶臺,靈機一動,擠出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
“那個…雪、雪寂師姐是吧?初來乍到,沒啥見面禮…我這鍋湯剛熬好,雖然有點涼了,但熱一熱味道應該還行,要不…嚐嚐?”
雪寂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鍋湯上停留一秒,她徑直走到靠窗的那張竹榻邊,盤膝坐下,雙眸微闔,竟是直接開始打坐入定。清冷的聲音如同碎玉投盤,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響起:
“宗門戒律,第一條:非必要,不與男子交談。”
“第二條:非必要,不接觸男子之物。”
“第三條:時刻保持心緒平靜,摒棄外物干擾,尤其是…口腹之慾。”
(請大家記住現在還清心寡慾的師姐)
梁俊傑伸出去準備指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好傢伙,這哪是舍友?這分明是請了尊冰雕來看管他!還戒律…連話都不讓多說?他看著雪寂那完美卻冰冷的側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鍋被歸為“外物干擾”、“口腹之慾”的老火靚湯,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梁俊傑,一個只想安安靜靜煲湯的現代青年,不僅被強行擄到了一個全是女人的修仙門派,還被安排和一個視他如無物、戒律比天大的冰山大師姐同住一室。
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他甚至連熱個湯的爐子都沒有!難道要他對著這位大師姐,表演生喝冷湯嗎?
梁俊傑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走到自己那張竹榻邊坐下。竹榻冰冷堅硬,遠不如他家裡那張鋪著涼蓆的木板床舒服。他望著窗外沙沙作響的竹林,聽著身邊雪寂均勻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第一次對“仙緣”這兩個字,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的修仙生活,就在這間瀰漫著清冷與尷尬的雙人宿舍裡,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正式開始了。
夜裡梁俊傑在極度不適應和滿腹牢騷中,就著從砂鍋裡舀出來的、已經涼透的蓮藕豬骨湯,勉強填飽了肚子。那湯雖然失了熱騰騰的煙火氣,但沉澱了一夜後,滋味竟意外地醇厚,帶著一絲涼潤,勉強撫慰了他受創的心靈。
至於洗澡更衣?他倒是想!可他除了身上這套背心短褲和一隻搖搖欲墜的拖鞋,別無長物。總不能讓他在那位冰雕大師姐面前表演個“原地清潔”吧?他只能和衣而臥,在那張硬邦邦的竹榻上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才因疲憊不堪而沉沉睡去。
(溼漉漉,黏呼呼,睡個蛋。)
睡夢中,他彷彿回到了自家的小院,灶膛裡的火溫暖明亮,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唱著歌……“昨天系東吉碰見個櫻花娃娃......”
然而,美夢被粗暴地打斷。
一陣失重感襲來,梁俊傑迷迷糊糊地感覺自己好像又在飛了。他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熟悉的竹製天花板正在飛速遠離,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微亮、流雲掠過的天空。
“搞甚麼…又來了…”他嘟囔著,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但下一刻,他徹底清醒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真的在飛——被兩個面無表情、身著同樣月白道袍的女弟子,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正高速掠過玉女宗的亭臺樓閣!清晨冰冷的空氣灌入他單薄的背心,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喂!你們幹甚麼?放我下來!”梁俊傑掙扎起來,可惜徒勞無功。這兩位女弟子臂力驚人,如同鐵鉗,箍得他動彈不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昨天那身行頭,背心皺巴巴,短褲歪歪扭扭,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上的拖鞋也岌岌可危。他甚至還聞到自己身上隱約殘留著昨晚的柴火火星味和…淡淡的湯味。
這算怎麼回事?修仙界的清晨突擊檢查?還是因為他昨晚打呼嚕吵到那位大師姐了?
沒等他理清頭緒,兩人已經架著他落入一個莊嚴肅穆的大殿之前。殿門上方懸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三個大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森然之氣——刑罰殿。
梁俊傑心裡“咯噔”一下,不好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
他被毫不客氣地“請”進了大殿。殿內光線偏暗,兩側站著數排持劍女弟子,神情冷峻。正前方的高臺上,端坐著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嫗,她身著深灰色道袍,氣勢沉凝,不怒自威。而那位冰山舍友——大師姐雪寂,此刻正靜靜地立在老嫗身側稍後的位置,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清冷表情,彷彿眼前的一切與她無關。
梁俊傑被按著站在大殿中央,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提審的犯人。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高臺上的老嫗,也就是刑罰長老,目光如電,上下掃視著梁俊傑,尤其是在他那身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奇裝異服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緊緊皺起,彷彿看到了甚麼汙穢不堪的東西。
大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這壓抑的氣氛讓梁俊傑頭皮發麻。
終於,刑罰長老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汝,梁俊傑,可知罪?”
梁俊傑:“???”
他徹底懵了。知罪?他知道甚麼罪?他昨天才被綁來,除了喝了自己帶的湯、睡了個覺,啥也沒幹啊!難道在這裡睡覺也犯法?
見梁俊傑一臉茫然,刑罰長老似乎更不悅了,她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問道:
“吾問汝,昨夜,為何不沐浴淨身,更換衣物?”
梁俊傑:“???????”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或者出現了幻聽。
不洗澡?不換衣服?
這他媽也能算個事兒?還勞動刑罰殿大清早興師動眾地把他架過來審問?!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直衝梁俊傑天靈蓋。他看著高臺上那位一臉嚴肅、彷彿在討論甚麼關乎宗門存亡大事的長老,又瞥了一眼旁邊清冷如故、似乎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的雪寂,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長老…”梁俊傑哭笑不得,攤開雙手,展示了一下自己這身行頭,“您看我這樣子,像是有衣服可以換的嗎?我昨天被那位清霖仙子…呃…請過來的時候,就穿著這一身!連個包袱都沒讓帶!我拿甚麼換?空氣嗎?”
他越說越覺得憋屈,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還有洗澡!您倒是告訴我,在哪裡洗?怎麼洗?難道要我去外面的蓮花池裡撲騰兩下?還是您覺得我應該當著…呃…”他下意識想指雪寂,又覺得不妥,硬生生把手收回來,“…反正就是條件不允許啊!”
刑罰長老聽完他的辯解,臉色絲毫未變,只是冷冷地道:“宗門自有客舍規矩。即便無備用衣物,亦當以清塵咒潔身。此乃基本禮儀,亦是對宗門、對同宿者之尊重。你一身凡塵濁氣,宿食殘味,汙穢不堪,攪擾清修聖地,更與雪寂同處一室,成何體統?”
梁俊傑簡直要吐血了。清塵咒?那是甚麼鬼?沒人告訴他啊!而且…攪擾清修?他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打沒打呼嚕都不知道,怎麼就攪擾了?難道他身上的“凡塵濁氣”和“湯味”還能隔空汙染那位冰山大師姐不成?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玉女宗的規矩,簡直比海底的針還細,比老婆婆的裹腳布還長!而且完全不講道理!
“長老,講點道理好不好?”梁俊傑試圖據理力爭,“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規矩沒人教,東西沒人給,這也能怪我?你們把我抓…請來,難道不該負責基本的安置嗎?”
刑罰長老目光一寒:“放肆!還敢強詞奪理?規矩立於山門,自在人心!無人告知,便可肆意妄為?此等懈怠、不潔之行,按律當罰!”
梁俊傑心裡一沉,完了,這就要上刑了?他下意識地抱緊雙臂,感覺自己比竇娥還冤。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雪寂,忽然上前半步,對著刑罰長老微微躬身,清冷的聲音響起:“長老,梁俊傑初入宗門,確不知曉淨衣咒法。弟子身為舍友,未曾及時提點,亦有失責。念其初犯,可否允弟子先教其咒法,觀其後效?”
刑罰長老沉吟片刻,銳利的目光在梁俊傑和雪寂之間掃了個來回,最終冷哼一聲:“既如此,便依雪寂所言。梁俊傑,此次記下,若再犯,定不輕饒!雪寂,由你監督,今日之內,務必使其掌握清塵咒,祛除一身濁氣!”
說完,刑罰長老袖袍一拂,示意退下。
梁俊傑還沒從這急轉直下的劇情中反應過來,就又被那兩名女弟子“請”出了刑罰殿。
站在殿外,迎著初升的朝陽,梁俊傑只覺得一陣恍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背心,又抬頭看了看身旁依舊清冷、卻莫名幫他解了圍的雪寂大師姐,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玉女宗,果然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