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蟬鳴聒噪,熱到爆炸。梁俊傑家那處帶著小院的農房裡,飄蕩著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氣。
他正全神貫注地守在那口用紅磚臨時壘砌的灶臺前,身上是那件洗得有些透肉的白色舊背心,下身一條鬆垮的黑色運動短褲,腳上趿拉著一雙鞋底快磨平的塑膠拖鞋。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映得晶亮。他手裡攥著一把邊緣破損的蒲扇,時不時對著灶口扇兩下,控制著火候。
“嗯…差不多了,”他喃喃自語,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個厚重的老式砂鍋鍋蓋。頓時,一股更加濃郁醇厚的香氣伴隨著翻滾的水汽撲面而來,乳白色的湯汁裡,豬骨、蓮藕和花生沉沉浮浮,正是他精心熬製了兩個多小時的老火靚湯。“再燜一刻鐘,味道就完美了。”
就在他滿意地準備蓋回鍋蓋時!
原本晴朗的天空,彷彿被無形的手抹過,驟然一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籠罩下來,連聒噪的蟬鳴都瞬間噤聲。梁俊傑疑惑地抬頭,只見一道璀璨的流光,如同墜落的星辰,劃破天際,以超越他理解的速度,倏忽間便已降臨他家院子的上空。
流光散去,一位女子悄然立於低矮的院牆之上。
她身著一襲月白道袍,材質非絲非麻,在日光下流淌著淡淡瑩光,裙袂無風自動,飄逸出塵。她容顏清麗絕倫,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冰霜之意,周身環繞著若有若無的清氣,讓她與這煙火氣十足的農家小院格格不入。她的目光清冷,如同掃描物件般掠過雞舍、柴堆,最後定格在蹲在灶前的梁俊傑,以及他面前那口冒著熱氣的砂鍋上。
梁俊傑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濺起些許塵土。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海市蜃樓?劇組拍戲?還是…自己熬湯太久出現幻覺了?
牆頭的女子並未給他太多思考時間,她朱唇輕啟,聲音清脆冰冷,不帶絲毫感情:“根骨殊異,靈蘊內藏。你,可願隨我回玉女宗修行?”
“修…修行?”梁俊傑下意識地重複,舌頭有點打結。他扶著灶臺站起身,下意識地緊了緊背心下襬,感覺自己這身打扮在對方面前簡直像個乞丐。“等等…這位…仙女姐姐?你說啥宗?”
“玉女宗。”女子重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對梁俊傑的遲鈍反應頗為不悅。她不再多言,寬大的袖袍輕輕一拂。
一時間,梁俊傑只覺得一股無形巨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陷入粘稠的膠水,整個人瞬間被束縛得動彈不得。他心中大駭,還沒來得及驚呼,雙腳便已離地,輕飄飄地朝那女子飛去。
“哎哎哎——!等等!放手!你這是幹甚麼?!”梁俊傑驚慌失措地大叫,身體在空中徒勞地扭動。目光瞥見灶臺上那鍋即將功成的靚湯,心疼得無以復加,“我頂你!我的湯!我的老火靚湯還沒好呢!快放我下去!”
那白衣女子對他的呼喊充耳不聞,視線甚至沒在那鍋湯上停留一秒。她只是素手輕抬,做了個虛抓的動作。下一刻,不僅梁俊傑,連那口沉甸甸的砂鍋,連同底下燃燒的柴火灶臺,都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一同離地而起!
“不是…你們抓我就算了!帶上我幹甚麼?!還有我的鍋!我的灶臺!”梁俊傑在半空中手舞足蹈,一隻拖鞋終於承受不住這顛簸,“咻”地一下脫離了腳掌,呈拋物線落回了院中的雞窩裡,驚得裡面的母雞“咯咯”直叫。
他看著腳下迅速變小的自家院落,心急如焚,“哪有你們這樣的!強買強賣啊?!玉女宗?聽名字就知道全是姑娘!我一個男的進去算怎麼回事?我還想安安心心煲我的湯呢!”
白衣女子對他的抗議置若罔聞,身化一道清冷流光,裹挾著大呼小叫的梁俊傑以及他那套格格不入的“廚房裝備”,瞬間沖天而起,消失在雲層之中。只留下梁俊傑氣急敗壞的餘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隱隱迴盪:
“放我下去!至少讓我熄個火…啊不是,讓我把湯喝完啊——!!”
高空之中,罡風凜冽。梁俊傑起初嚇得緊閉雙眼,但預想中的窒息和寒冷並未到來。他感覺自己被一層溫暖柔和的氣息包裹著,如同坐在一個無形的防護罩裡,只是失重感和飛速掠過的雲朵提醒他,他正以一種超乎想象的方式移動。
他偷偷睜開一隻眼,向下望去。只見山川河流、田野村莊如同棋盤上的模型般飛速後退,縮小成模糊的色塊。這種體驗,比任何遊樂場的刺激專案都要震撼百倍。
最初的驚慌過後,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他,梁俊傑,一個只想安安穩穩在家研究菜譜、煲煲湯的普通農村青年,居然被一個古裝仙女給綁架了?還是去一個聽起來就很不適合他的玉女宗?
他嘗試著扭動身體,發現除了不能自由行動外,並無其他不適。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口砂鍋和灶臺就在他旁邊不遠處,也被同樣的力量包裹著,鍋裡的湯居然還在微微翻滾,香氣被禁錮在這小小的空間內,愈發濃郁。
“那個…仙女姐姐?”梁俊傑試探著開口,聲音在高速飛行中有些變形,“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玉女宗到底是個甚麼地方?”
白衣女子目視前方,聲音依舊清冷,但或許是因為梁俊傑沒有再激烈反抗,她難得地多說了幾句:“玉女宗,乃東洲大陸正道魁首之一,宗門位於縹緲峰之巔,門內弟子皆具慧根,修習無上妙法,以求長生久視,羽化登仙。”
“正道魁首?聽起來很厲害…”梁俊傑嘀咕著,“但為甚麼叫玉女宗?難道…宗門裡真的只有女的?”
“自然。”白衣女子回答得理所當然,“玉女宗開山祖師便是女子,立派萬餘年來,只收女徒。門規森嚴,男子不得入內山門。”
梁俊傑一聽,更覺離譜:“只收女徒?男子不得入內?那你還抓我回去?!我進去了算甚麼?算你們宗門第一個男弟子?還是算…闖入禁地的嫌犯?” 他已經開始腦補自己因為“擅闖女修禁地”而被各種仙法轟殺至渣的悲慘畫面了。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淡淡道:“你之情況,頗為特殊。宗主自有決斷。”
“特殊?我哪裡特殊了?”梁俊傑低頭看了看自己普通的背心短褲和現在只剩下一隻拖鞋了,“我就是個普通人啊!最多就是湯煲得比別人好喝點…”
白衣女子不再回答,顯然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梁俊傑看著她清冷的側影,知道再問也是徒勞,只好悻悻閉嘴。他憂心忡忡地看著旁邊那鍋湯,心想這湯要是涼了或者灑了,那才是真的虧大了。這仙緣來得莫名其妙,他只覺得前途未卜,心裡七上八下,唯一牽掛的,竟然還是那鍋即將到火候的老火靚湯。
飛行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這是梁俊傑憑藉熬湯的經驗大致估算,前方的雲霧逐漸散開,一座巍峨聳立、直插雲霄的巨大山峰映入眼簾。山峰周圍靈氣氤氳,霞光繚繞,無數亭臺樓閣依山而建,飛簷翹角,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梁俊傑知道,目的地——玉女宗,到了。而他這場被迫開始的“修仙”之旅,以及他那鍋命運未卜的靚湯,都將在這座縹緲峰上,迎來一個啼笑皆非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