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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山
才下過雨,山路泥濘難行,空氣裡瀰漫著難聞的潮氣,大霧四起,模糊了方向,每走一步都是未知。
“老爺,咱們被困住了。”張管事擦了擦額上的汗,面露難色,“這翡翠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旦下過雨,立刻就辨不清楚方向了。”
“席淵曾說過這裡山匪肆虐,咱們不可多做停留。”林廣全眯著眼睛朝前方望去,可山上連一絲光亮都沒有,即便他瞪大眼睛去看,也只能瞧見朦朧的霧氣,“車上都是精米白麵,若是遭匪給劫了,一年就白乾了。”
“……是。”張管事心中鬱結,他不敢再往前去,濃霧混淆方向,一旦他們走錯進了深山可就出不來了,但主子有令,他不敢拒絕,只能抽動韁繩,催著馬兒朝前走去。
頭車動了,後頭幾個裝著糧食的車也緩緩駛動。
一刻鐘過去,張管事忽然變了臉色,顫巍巍喊道,“老爺……”
“又怎麼了?”廂內傳來林廣全不耐煩的聲音。
“咱們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兒……”
林廣全猛地掀開厚重的車簾,朝外望去,眼前的大樹光禿禿的,還被人用小刀劃掉了一小塊樹皮,和一刻鐘前瞧見過的那棵樹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林廣全臉色有些發白,一陣後怕湧上心頭,“快,快點掉頭撤出去!”
“掉頭,往後撤!”張管事扯著嗓子喊,卻不見有人應聲,他心中納悶,探出去大半身子往後一看,原本裝著糧食的兩輛板車全都不見蹤影,他驚呼一聲,連忙喚著,“老爺……老爺!”
林廣全心裡咯噔一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臉色大變,“不好,咱們是遭人埋伏,隊伍被分散開了。”
“老爺,這下可如何是好呀?”張管事臉色煞白,這還是他頭一次跟著老爺去外縣做生意,沒想到竟出了這等亂子。
林廣全強迫自己冷靜,他環顧四周,只有白濛濛的水霧。
“外面的朋友,我們是途經此地的攤販,為了養家餬口做點小生意,若是你們相中了這批貨,儘管拿去,不用和我客氣,但能否放我手底下的人一條活路?”
好半晌都無人回應。
林廣全捏緊拳頭,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揚聲道,“十兩銀子,夠不夠外頭的兄弟現身?咱們都是討生活的,有話好商量。”
話落,林廣全解下腰間唐小棠親手繡的荷包,扔到了不遠處的地上。
下一瞬,荷包被尖刀刺中,幾道人影也緩緩從大霧裡走來。
“我就是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為首的男人身高八尺,身寬體胖,刀疤臉,彎腰去撿地上的尖刀,挑起荷包,掂了掂分量,臉上才多了幾分笑,“能省好多事兒。”
不止是他,後面幾個人也是一身匪氣,擺明了來者不善。
“敢問小兄弟姓名?”林廣全牽起嘴角,強顏歡笑。
刀疤臉嗤笑一聲,尖刀隔空對準他的命門,“翡翠山周偉。”
“周兄弟,咱們有話好商量,你劫了我的人,應當也看到了車上的東西,不過是些米麵,全都是我低價收過來準備高價買到睢陽去的,那兒正鬧旱災呢。”
“我也是做點小本買賣,養活一家老小。”林廣全對著他笑笑,縱使心中不安,面上也不顯露半分,“不如這樣,咱們今日相識一場,那些米麵就送給周兄弟了,還求兄弟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聽了他的話,周偉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容狂妄,“林老爺,這話不對吧?”
林廣全嘴角強撐出來的笑容一僵。
“你只有一個閨女,哪來的一家老小?手裡頭握著三四百畝良田,咋就能叫小買賣呢?”周偉轉了轉手腕,尖刀的寒芒從林廣全臉上一閃而過,“林老爺,想交朋友,可得誠實些。”
林廣全徹底笑不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席家的玉牌,揚聲道,“周兄弟,我也不瞞你了,出門之前,我家姑爺就已經打點好了,若是傷了我,官兵一定會捉拿爾等。”
“到那時,我沒了性命,你也要給我當墊背的。”林廣全搖搖頭,一副真心實意為了他好的模樣,“兩敗俱傷,誰都沒有好果子吃,不如你我打個商量,放了我的人,讓我們順利通行,那些米麵你們收下,外加二百兩銀票。”
“翡翠山位置偏僻,你即使是劫道,也只能劫一劫路過的老百姓,忙活幾年也不夠二百兩銀子。”
林廣全勾唇笑笑,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重新恢復鎮定,“只要放我們離開,不僅銀子到手,還有了大半年的口糧。”
“周兄弟,你可仔細考慮明白了。”
周偉神色微動,他身後的幾個小弟倒是興奮了起來,七嘴八舌的勸著。
“老大,那可是二百兩啊!”
“我剛剛瞧過了,那兩輛車的米麵完全夠咱們過冬了,更別提還有二百兩銀子了!”
“老大,咱們幾年都賺不回這麼多,不如就放了他們。”
“就算不為了咱兄弟幾個,也得想一想寨子上的老弱婦孺啊……”
“都給我滾!我還活著呢,你們就要當家作主了不成?”周偉猛地暴怒,刀尖對準了林廣全,眼底的耐心消失殆盡,“林老爺,你手裡握著那麼多良田,就給我芝麻大點的東西,就想買自己的命,哪有這麼容易?”
林廣全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冷哼一聲,“那周兄弟覺得我這條命值多少銀子,值多少糧食?”
“一文錢。”
林廣全頓住。
“老大!你——”
周偉抬起手,止住了身後小弟的勸說,笑著看向林廣全,步步逼近,“林老爺,我一文錢都不要你的。”
林廣全眉心緊皺,不明白周偉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難道他也怕了席家,願意主動讓路?
“實話告訴你,你的命,有人買了。”周偉緩緩擦乾淨手裡的尖刀,笑得猶如地獄裡爬上來的惡鬼,“林老爺的腦袋,可值一千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