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中,洛青的本體盤坐在蒲團上,面前一道光幕從玉簡上方彈出。
光幕上顯示著豐州城的簡易地圖。
她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城東的賭石街區移動到城西的散修聚居區。
又從城南的傳送陣轉移到城北的坊市出入口。
每一個街道、每一條巷子、每一處可能的藏身點,她都在心中過了一遍。
豐州城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突如其來的變化,而是像水溫慢慢升高,青蛙在鍋裡還渾然不覺的那種變化。
但許多聰敏之人都察覺到了這異樣。
洛青就是這些聰敏之人中的一個。
甚至因為她的靈覺比大多數修士都要敏銳,知道沈夜闌是個麻煩聖體,算是最先知道豐州城即將變成麻煩漩渦。
她雖然向來不喜歡麻煩,卻也不會為了避免麻煩而特意放棄自己的計劃。
特別是這計劃關係到她以後的修煉。
比如現在。
她之所以還在賭石街區逗留,自然是因為在這裡可以更方便收集金丹期本命法寶的煉製材料。
加上難得出來一趟,自然是要趁著出來的時候,把未來一定要做的事情先做了。
她有能力感應靈材,能更輕而易舉的獲得,為何還要像別的修士一樣,天南地北的去搜集。
再者,她只是覺得麻煩了些,又不是會丟了性命,所以並沒有避之不及。
從沈夜闌在賭石街區解出極品靈玉的那天開始,她就察覺到城中多了一些陌生面孔。
敏銳的感知,讓她輕而易舉地就覺察出來,這些陌生面孔一直盯著沈夜闌。
雖然有些陌生面孔似乎還相互合作,但看得出來,這裡面並不止一方勢力。
顯然,沈夜闌被多方勢力盯上了。
翌日,洛青的本體依舊在洞府中沒有出去,凝聚了個散修分身出去。
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散修,坐在賭石街區街角的一家茶樓裡,端著茶碗,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窗外的街道。
這個馬甲沒有名字,沒有來歷,就是一個混跡在市井中的普通散修,扔進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
茶樓二樓的視野很好,能俯瞰大半條賭石街區。
這家茶樓二樓,除了像洛青分身這樣看戲的修士外,幾乎都是盯著沈夜闌的修士。
洛青分身掃視了幾遍賭石街區,似乎在查詢甚麼。
可看了許久,還是沒找到,當即閃過一縷失望的神色。
忽然,旁邊傳來嗤笑的聲音。洛青的中年男散修分身猛地握緊拳頭,臉色有些難看。
但卻咬牙忍了,繼續掃視底下賭石街區。
只是和此前相比,他目光時不時地掃向二樓的修士。
然後跟著二樓那些給人壓迫感很強的修士視線望去。
目光落在街對面的一個攤位前,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正蹲在攤位前,手裡拿著一塊原石翻來覆去地看著。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仔細端詳原石的品相,但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落在原石上。
洛青分身看了一小會,立刻發現對方在看人。
因為對方視線時不時從原石上移到街對面,又從街對面移到斜前方的解石鋪門口。
顯然,樓上的人盯著沈夜闌的同時,還盯著對沈夜闌有心思的其他勢力。
因為街對面攤位前那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並不是沈夜闌。
就洛青分身今日所見所感知,沈夜闌今天還沒出現過。
但這個人已經在街對面的攤位前蹲了小半個時辰了。
二樓上的人,都在關注著他。
顯然這並不是偶然。
就洛青的分身而言,已經連續三天在這條街上看到了好幾個這樣的人。
有的蹲在攤位前,有的站在解石鋪門口假裝等人,有的坐在茶樓裡喝茶,有的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他們互不認識,互不交流,但他們的目標只有兩個,沈夜闌和對沈夜闌有興趣的對手。
洛青分身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右邊桌子上的兩個散修正在小聲嘀咕,聲音壓得很低,但在洛青分身的聽力面前毫無遮擋。
“那位氣運很強的道友今天還沒來呢。”散修甲有些失望的說道。
“你是說前天解出極品靈玉和許多寶物的那位?”散修乙立刻會意對方說的是誰。
散修甲給了對方一個你懂的眼神。
“還能有誰。那可是人頭大的極品靈玉,幾萬靈石的東西。
還有極品玉髓,那可是金丹修士都求而不得的東西,有價無市。
再有……”
散修甲激動地叭叭的說著,良久,說到口渴後,一口灌下茶水後,不給散修乙說話插話的機會,立刻又道:“你說他今天還會來嗎?”
一直找不到說話機會的散修乙忍不住翻白眼,語氣有點不好地說道:“來不來關你甚麼事?
你又買不起人家解出來的東西。”
散修甲也知道自己方才惹了對方不喜,但絲毫不在乎。
“買不起看看還不行?
再說了,我又不是一個人看。
你看看這條街上多了多少生面孔,都是衝著他來的。”
話剛落下,左邊桌子上的一個老修士插了一句嘴,聲音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枯瘦的手指捏著茶碗,渾濁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盯著他的人多著呢。
不只是咱們豐州城本地的,還有外面來的。
你們注意到沒有,昨天傍晚城外多了許多道陌生的遁光,不是路過,是專門來的。”
“不會吧……這才幾天,訊息就傳出去了?”散修甲驚呼。
散修乙沒好氣地說道:“你也說了,是人頭大的極品靈玉,幾萬靈石,訊息傳得能不快嗎?
再說了,還有當場解出來的極品靈髓,這種寶物,誰不眼熱。
更有……這般多的靈物,雖然對方做了遮掩,但你以為城裡那些會瞳術的修士是吃素的嗎?
怎麼可能沒發現這些都是同一個人。
更何況那些開賭石店鋪的掌櫃可不是吃素的?
他們背後都有強大的勢力支援。
這種大勢力,根底深著呢,多的是探查手段。
那修士被查出來是同一個人後,你以為那些掌櫃的會不將訊息傳給背後的勢力嗎?
說不定,不止是傳訊息給背後勢力,還一魚多吃,背地裡早把訊息賣給別的修士,甚至是別的勢力。”
右桌的年輕散修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那些生面孔還在不在。
“那他今天要是真來了,豈不是……”
“豈不是甚麼?
人家能花那麼多靈石賭石,解出極品靈玉、極品玉髓等寶物跟沒事人一樣,這份膽識和氣度,你以為人家是傻的?
他肯定知道被人盯上了,但人家不在乎。”
洛青分身端著茶碗,面不改色地聽著。
老修士說得對,沈夜闌肯定知道被人盯上了。
但知道歸知道,在乎不在乎是另一回事。
以沈夜闌那種不屑的性子,他大概根本不把這些盯著他的人放在眼裡。
茶樓下方的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洛青分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沈夜闌出現了。
月白色道袍,腰懸長劍,步伐從容,面容冷淡。
他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目光在街邊的攤位上游移,但從不做任何停留。
街上的生面孔們立刻有了反應。
蹲在攤位前的中年修士放下了手裡的原石,假裝在攤位前挑選。
站在解石鋪門口的人站得更直了,目光緊緊鎖在沈夜闌身上。
茶樓裡坐著的幾個人也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沈夜闌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一樣,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下腳步,走了進去。
洛青分身看清楚了那家店鋪的名字——翠玉閣。
豐州城最大的賭石店鋪之一,原石的品質高,價格也高,光是進店門檻就要一百塊靈石。
能進翠玉閣的,不是有身家的散修,就是各大勢力的採買人員。
沈夜闌進翠玉閣不是為了買便宜貨,他是為了買更好的原石。
洛青分身放下茶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靈石放在桌上,起身下樓。
她走出茶樓,沒有跟去翠玉閣,而是沿著街道慢慢往另一個方向走。
翠玉閣門口已經多了幾個生面孔,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湊上去。
她需要收集情報,但不需要靠太近。她的耳朵足夠好用。
翠玉閣裡面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響。
洛青分身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這是解石的聲音。
顯然沈夜闌又買原石了,而且在店裡直接解。
洛青分身停下腳步,站在街邊的一個攤位前,假裝在看攤位上的原石。
該攤位的修士給了洛青分身一個同道中人的眼神,和她一樣豎著耳朵,認真傾聽翠玉閣傳來的聲音。
該聲音透過牆壁傳出來,斷斷續續,但足夠她聽清。
“又出玉了!”
“不是靈玉,是礦石。
這是甚麼礦石?
沒見過。”
“收起來收起來,別讓人看到。”
“怕甚麼?店裡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你看看門口那些人,哪個是自己人?”
“行了行了,別吵了。道友,你這塊原石還解嗎?”
“解。”
那個“解”字清晰無比,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語氣。
洛青分身嘴角微微抽搐。
沈夜闌果然沒讓她失望。
自從沈夜闌出現在賭石街區後,他天天買原石,天天解石。
就他出現的這些天,有時解出靈玉,有時解出礦物,有時解出不知名的寶物。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每一件都讓人眼紅。
盯著他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七八個變成了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了幾十個……
城外的遁光也越來越多,有的停在城外,有的直接進了城,住進了客棧和洞府。
豐州城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表面上看,賭石街區依舊熱鬧,修士們依舊在討價還價,店鋪的生意依舊紅火。
但私底下,暗流湧動。
各方勢力都在盯著沈夜闌,都在評估他的實力,都在盤算著能不能從他身上分一杯羹。
洛青分身每天換一個馬甲出去轉一圈,收集情報,回到洞府後把聽到的資訊整理記錄。
洛青的本體每天都在研究這些資訊,在腦海中構建完整的事件脈絡。
沈夜闌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但他依舊每天都來,依舊每天賭石,依舊每天解石。
洛青想著應該不是因為他蠢,而是因為他不在乎。
那些盯著他的人,估計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跳樑小醜。
沈夜闌肯定有倚仗,所以才會隨便讓別的修士盯著他、跟著他。
沈夜闌到來賭石街區的第五天傍晚,洛青的本體坐在洞府中,面前攤著這幾天的情報記錄。
她的手指在記錄上輕輕敲著,目光從一行行文字上掃過。
城外的勢力越來越多,除了豐州城本地的幾大家族,還有附近幾個仙城的勢力,甚至還有幾個她不認識但能感覺到不簡單的勢力。
這些人目前還在觀望,還在試探,還沒有人敢先動手。
但耐心是有限度的,時間拖得越久,動手的可能性越大。
而且沈夜闌每天解出的寶物越來越多,價值越來越大,那些人眼紅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洛青看著這些情報,忍不住呢喃出口“快了”。
不是豐州城快要出事了,而是城外快要出事了。
至於城內,倒不至於發生這些事。
各方勢力雖然眼紅,但還沒有蠢到在城內動手。
豐州城雖說是自由城,但也是有規矩的。
城內不得動武。
這條規矩不是擺設,誰在城內動手,誰就會成為所有勢力的公敵。
那些勢力還沒有為了沈夜闌的寶物做到這一步。
所以城內是安全的。
但是,等沈夜闌出城的那一天,城外肯定會亂。
洛青將情報記錄收進儲物袋,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至於沈夜闌在城外會遭遇甚麼,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沈夜闌雖然是她的同門,但她對這個同門觀感可不好。
她才不會插手。
洛青之所以還留在豐州城,只是想親眼看看,這場戲的結局。
以及,豐州城外面暗流湧動,這個時候離開,比留在城裡危險以及麻煩多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日,豐州城的夜幕降臨。
變幻成青年俊朗散修的沈夜闌又從翠玉閣走出來,儲物袋裡又多了幾樣寶物。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玄色道袍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肅。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步伐從容,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身後跟著的人越來越多。
沈夜闌沒有回頭,沒有加快腳步,甚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而且目標明確地走到了城門口,走出了豐州城。
身後的人大喜著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