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中，洛青的本體睜開了眼睛。
分身已經回來了。
她就這麼盤坐在租賃的洞府中，想著最近這兩天的意外收穫。
她用百里瞳這個馬甲在豐州城的賭石街區收穫頗豐，青靈玉髓、紫靈晶、庚金之精，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但她此刻回想的不是這些寶物，而是在賭石街區聽到的那些隻言片語。
洛青搖搖頭，輕輕吐了口氣，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壺靈茶，慢慢地喝著。
茶水溫熱，茶香嫋嫋，她的思緒卻飄回了豐州城的賭石街區，飄回了那個嘈雜的午後。
那天她在賭石街區擺攤區閒逛，瞳術運轉，目光在一塊塊原石上掃過。
忽然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大喊“出玉了出玉了”，有人在驚歎“這麼大的極品靈玉”，有人酸溜溜地說“運氣真好”，還有人沉默不語，眼神複雜。
百里瞳順著聲音走過去，看到一家店鋪門口圍了一大圈人。
她擠進人群，看到解石臺上放著一塊半人高的原石，石皮已經被剝去大半，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靈玉。
靈玉呈淡青色，通體透亮，在陽光下泛著瑩瑩的光芒，像是一塊凝固了的湖水。
“極品靈玉！”有人大聲驚歎，“這麼大一塊，至少值幾萬靈石！”
“這人運氣也太好了吧？
三千塊靈石買的，轉手就是幾十倍的利潤。”
“運氣？
你也不看看人家是甚麼修為。
築基初期的修士，敢花三千塊靈石賭石，不是有底氣就是有眼力。
人家憑甚麼不能賺？”
百里瞳的目光從靈玉上移開，落在旁邊站著的一個年輕修士身上。
那個修士看起來二十出頭，築基初期的修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面容俊朗，但眉宇間的神情讓人很難接近。
不是冷淡，不是疏離，而是一種更高傲的東西——不屑。
他站在那裡，周圍的人聲鼎沸與他無關，旁人的羨慕嫉妒與他無關。
解石臺上的靈玉是他用三千塊靈石買的，如今價值數萬，但他臉上沒有驚喜，沒有得意，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攤位老闆湊過來，滿臉堆笑地問他是否還要繼續解，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繼續”。
目光甚至沒有落在攤位老闆身上，彷彿老闆這個人本身就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旁邊幾個散修在小聲議論，百里瞳的耳朵豎了起來。
“這位道友看著面生啊，不是咱們豐州城的人吧？”
“肯定不是。我在豐州城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號人物。”
“築基初期就敢花三千塊靈石賭石，這人膽子不小。”
“而且不止賭了一塊。我可是看著他購買了至少五塊，最低的那塊，就是現在花了三千靈石賭的這塊。膽子的確不小。”
“人家膽子小不小不知道，運氣倒是真的好。
三千塊靈石買一塊半人高的原石，多少人看了都不敢下手，人家偏偏買了，還解出了極品靈玉。
再者，他買的另外幾塊，似乎沒有解石的意思。若是……”
“別光說運氣。
你看看人家的神態，解出極品靈玉跟沒事人一樣，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說不定人家早就看出來裡面有貨了，所以才敢下手。
所以，我也覺得沒有解石的那幾塊，可能，或許，大概……”
“你是說他修煉了瞳術？看穿石皮？”
“不是沒可能。賭石這行當，靠的就是眼力和經驗。
人家有這本事，賺多少都是應得的。”
“而且，你們發現了沒有，他的雙眸壓根沒有異象出現，會不會他的瞳術已經修煉到了能隱藏異象的境界。”
“還真有可能，我方才就看到他挑選了一塊原石，壓根沒有動用瞳術的異象。”
百里瞳聽著這些議論，微微皺了皺眉。
她修煉過瞳術，所以知道瞳術的極限在哪裡。
看穿石皮？
不是不可能，但那需要將一門至少玄級瞳術修煉到極高的境界，至少是大成以上，甚至圓滿。
瞳術這種術法，一般分為天地玄黃四個等級。
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能把瞳術修煉到那個程度嗎？
她正想著，那個年輕修士忽然轉過身來，朝人群的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靜，但在百里瞳的視角里，他的視線像是在尋找甚麼人。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解石臺。
靈玉完全解出來了，人頭大小，品相完美，沒有一絲裂紋。
有修士當場開價五萬靈石，想要收購這塊靈玉。
年輕修士沒有同意，將靈玉收進儲物袋，付了解石的費用，轉身就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攔他。
不是因為他修為高，而是因為他的氣場讓人不敢靠近。
加上賭石街區自有規矩，只要原有者不同意，就不能強搶。
百里瞳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心中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
這個人的氣質不像散修，更像是一個大宗門的弟子。
但他的行事作風又不像大宗門的弟子。
她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在太華宗中充滿爭議的人。
沈夜闌。
在洛青心裡，他就是太華宗的幾個氣運之子之一。
他的經歷在太華宗中幾乎人盡皆知。
出身修仙家族，幼年被訂婚，後來丹田被毀，被未婚妻家族退婚。
第二天，他離開家族，掉下懸崖，得到機遇治好了丹田，可以繼續修煉了。
還得到了煉丹傳承……拜入太華宗，築基成功後進入內門，不到十年就從一個煉氣期弟子修煉到了築基初期。
修行速度快得驚人，機緣也好得不像話。
這就是氣運之子，修行路上彷彿開了掛一般，讓人羨慕也讓人嫉妒。
此前宗門裡有不少人看不慣他，說他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洛青從來不這麼看，運氣本身就是實力的一部分，能不能接住運氣，更是實力的體現。
不過沈夜闌的確有些奇怪。
九原山封魔石被破壞之後，沈夜闌就從宗門的視野中消失了。
洛青在蘭臺縣執行淨化任務的時候，偶爾會聽到關於他的訊息。
有人說他被煉血宗的人盯上了，正在被追殺。
有人說他受了重傷，躲在某個隱秘的地方療傷。
還有人說他闖下了大禍，太華宗的人正要傳喚回去詢問。
更是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但現在看來，那些訊息都不準確。
他沒有死，也沒有在療傷，而是跑到了豐州城，在賭石街區賭石，還解出了一塊極品靈玉。
洛青放下茶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神識探入其中。
玉簡中記錄著她這段時間收集到的各種情報，其中有一條是關於沈夜闌的。
說他在九原山消失之後，曾經在千靈宗附近出現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千靈宗距離豐州城有些距離，以築基期修士的御劍速度，大概需要一個月的路程，從千靈宗到豐州城的時間線是吻合的。
洛青將玉簡收起來，閉上眼睛，靠在蒲團上。
沈夜闌來豐州城做甚麼？
躲避追兵，順便賺點靈石？
還是說，豐州城有他想要的東西？
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花三千塊靈石賭石，解出極品靈玉之後又毫不在意地離開，這不是一個缺錢的人會做的事。
不缺靈石，不缺靈玉，那他來賭石街區做甚麼？
單純為了碰運氣？
不像。
一個氣運之子，運氣好到離譜，但氣運之子通常不會把自己的氣運用在賭石這種地方，除非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洛青睜開眼，目光落在洞府的牆壁上。
她想起了九原山的事，煉血宗利用了沈夜闌，破壞了封魔石，放出了魔氣。
沈夜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當槍使，他消失，也許是因為怕宗門追責。
也許是因為被煉血宗追殺不得不躲起來，也許是因為他察覺到了甚麼，正在暗中調查。
但是想想記憶中的沈夜闌的為人，感覺方才的猜測應該都不太對。
在洛青的認知裡，沈夜闌頗有些天老大，地老二，他第三的傲氣。
可不會覺得自己在九原山的行事是錯的。
洛青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
沈夜闌是沈夜闌，她是她，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洞府外，天色漸暗。
洛青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豐州城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像是一片墜落在地面上的星河。
她的分身還會繼續在豐州城，不是為了追查沈夜闌的蹤跡，而是為了繼續閒逛聽八卦。
因為豐州城賭石街區的緣故，這裡修士往來多，訊息靈通。
而且豐州城的原石礦區中，還有不少好東西等著她去發現。
她也要為金丹期本命法寶積蓄煉器材料了。
至於沈夜闌明天還會不會出現在賭石街區，洛青不在意。
在的話，她繼續關注，說不定能近距離看八卦。
不在的話，也無所謂。
她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到修煉室，在蒲團上重新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夜晚的月華和星辰之氣從九天之上垂落，她開始修煉了。
豐州城的賭石街區，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一個身穿月白色道袍的年輕修士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步伐很慢，目光在街道兩旁的攤位上游移。
年輕修士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遠處的一家解石鋪門口。
他就是在那裡從原石中解出了極品靈玉，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當時圍觀的人群中有歡呼聲、驚歎聲、議論聲，但他的耳邊卻聽不到這些聲音。
他聽到的，是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風穿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想告訴他甚麼，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聲音出現在他拿到那塊靈玉的時候。
年輕修士放下茶碗，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家店鋪，又走過一家。
目光在路邊的一個小攤上停了一下，攤位上擺著幾塊不起眼的原石，標價很便宜，最貴的也不到一百塊靈石。
他蹲下身，拿起最小的一塊原石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道友，這塊石頭怎麼賣？”
“五十塊靈石。”
年輕修士付了靈石，將原石握在手心裡，轉身就走。
他沒有回洞府，而是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柄薄刃小刀，一刀一刀地剝開石皮。
石皮很厚，剝了一層又一層，剝到最後，裡面甚麼都沒有。
不是每一塊石頭都能解出寶物，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滿載而歸。
年輕修士將廢料扔進路邊的垃圾堆，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但他的步伐沒有猶豫。
他要去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在豐州城的另一頭，洛青的分身正蹲在散修攤位區，手裡拿著一塊拳頭大的原石，瞳術運轉，目光穿過石皮。
內部的靈氣波動很弱，但很純粹，像是一滴凝固的露珠。
洛青付了靈石，將原石裝進儲物袋，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道袍，築基初期的修為，步伐從容，面容冷淡。
沈夜闌。
他從街道的另一頭走來，目光在街邊的攤位上游移。
他沒有注意到變幻了身形樣貌氣息的洛青，洛青也沒有刻意去看變幻了身形樣貌的他。
兩人擦肩而過。
洛青走出賭石街區，沿著街道往回走。
她的步伐從容淡定，像是一個普通的散修。
她的心裡卻在想著剛才那一瞬間看到的沈夜闌。
他比在宗門的時候瘦了一些，眼神也比以前更冷了。
洞府中，洛青的本體睜開眼睛。
明天，她會變幻一個新的普通馬甲出現在賭石街區。
說不定，她還會再遇到沈夜闌。
但遇不遇到，都不重要了。
洛青沒有再去想沈夜闌的事，而是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塊今天剛買的原石，放在桌上。
瞳術運轉，目光穿過石皮，內部的靈氣波動依舊微弱而純粹，像是一滴凝固在時間裡的露珠。
她拿起薄刃小刀，一刀一刀地剝開石皮。
石皮很厚，剝了一層又一層。
剝到第三層的時候，一抹溫潤的靈光從裂縫中透了出來。
洛青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石皮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裡面一顆鴿卵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像是一顆凝固了的月光。
洛青將珠子捧在手心裡，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溫和靈力。
不是靈石，不是礦物，而是一顆不知名的靈珠。
品階不算高，但勝在純粹。
洛青將靈珠收進儲物袋，嘴角微微翹起。
今天運氣不錯，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