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化雨》既已入微,感覺如何?”
胡教習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考校的意味。
林清寒依舊是一襲白衣,跪坐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著自己指尖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青色氣流,沉默了片刻。
“如臨深淵。”
良久,她才吐出四個字,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少有的凝重:
“以前修習《喚雨》、《驅蟲》,到了二級便覺盡在掌握,那是‘滿’。
但這《春風化雨》,邁入二級後,卻只見天地廣闊,自身渺小,那是‘空’。”
她抬起頭,那雙素來高傲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對大道的敬畏:
“這門法術……深不見底。”
蘇秦聞言,有些訝異。
甚麼時候,林清寒春風化雨竟也二級了?
不過稍微細想後,蘇秦眼眸便浮現瞭然之色。
儘管這門法術需要些許二級院的知識。
但林清寒,到底修行這法術一個半月了。
前陣子還在閉關參悟,連課都缺了幾回。
突破二級,倒也正常。
想到此處,蘇秦並未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這就是“入微”之後的境界。只有真正站在了門口,才能窺見門內那浩瀚無垠的世界。
“不錯。”
胡教習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知敬畏,方能行遠。
你這性子,總算是磨平了一些稜角。”
他轉動著手中的茶盞,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正如你們所感,這《春風化雨》的上限……遠不止二級。”
“教習。”
蘇秦適時開口,語氣恭敬卻切中要害:
“學生記得您曾言,民生術乃‘白譜’,受天道律令限制,二級即為盡頭。為何此術能獨善其身?”
胡教習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記得清楚。”
“不錯,尋常民生術,確是‘九品’白譜,是給凡人用的工具。但《春風化雨》不同。”
胡教習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股肅穆:
“它屬於‘八品’。
它的上限,是五級!
它是真正隸屬於修仙百藝中,農司‘靈植夫’一脈的奠基之法!”
“故此,它才能在二級之時,便擁有統御諸般小術、篡改區域性天時的威能。”
“八品……五級……”
林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凝,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在眼底悄然燃起。
她抿了抿嘴唇,雖未開口,但這畫中界的空氣似乎都因她的戰意而微微波動。
胡教習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怎麼?想衝三級?”
林清寒沒有否認,只是倔強地抬起頭,直視胡教習的目光:
“既然路在腳下,為何不走?”
胡教習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潑了一盆冷水:
“走不了。”
“為何?”林清寒眉頭微蹙,顯然不服。
“因為你沒鞋。”
胡教習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二級到三級,那是從‘術’到‘法’的質變。
二級是借勢,三級是造勢。
想要造勢,便需懂得‘乙木化生’的陣理,懂得‘地氣回流’的變化,懂得萬千靈植的本源脈絡。”
胡教習看著林清寒,語氣平靜卻殘忍:
“這些東西,是二級院才會系統教授的學識。
你如今連門都沒入,憑甚麼去走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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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你那點小聰明?還是憑你那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勁?”
林清寒身子微微一僵。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那種知識斷層帶來的無力感,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挫敗。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蘇秦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知識壁壘?
那是對常人而言。
對他這個擁有面板的掛逼來說,只要熟練度到了,那些所謂的深奧知識,自會如醍醐灌頂般湧入腦海。
“若是能肝到三級……”
蘇秦在心中暗暗盤算,心臟劇烈跳動。
他壓下心中的激盪,並沒有表現出異樣,而是順著胡教習的話鋒,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教習,您方才提到‘修仙百藝’,又提到‘靈植夫’。這百藝……似乎在二級院中地位極高?”
胡教習看了蘇秦一眼,眼神柔和了幾分。
“不錯。”
胡教習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你們如今半隻腳已經跨進了二級院的大門,有些話,提前跟你們說說也無妨。”
他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
“若說一級院,是給你們啟蒙,教你們認字。
三級院,是修果位權柄,學為官之道。
教你們做官,教你們治國。
那麼二級院……”
胡教習的聲音頓了頓,透著一股子務實的厚重:
“教的就是你們這輩子安身立命的——飯碗!”
“大周仙朝,疆域遼闊,修士億萬。
為何能屹立不倒?
靠的不僅僅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更是這如過江之鯽般的——百藝修士!”
“官之下為吏。
這天下的吏員,何止千萬?
他們憑甚麼吃皇糧?憑甚麼受人尊敬?
就憑他們手中都有一門拿得出手的百藝!”
胡教習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彷彿點出了一個個鮮活的官職:
“就拿咱們惠春縣來說。”
“那守在各鄉糧倉的‘鬥級稅吏’,手裡握著‘鑑靈鬥’,那是靈植夫出身。
他隨手一抖,便能定下這一季公糧的品級與損耗,決定農戶一年的收成。”
“那掌控青河分水閘的‘分水河伯’,是靈築師出身。
大旱之年,他手指一動,便能決定哪個村有水喝,哪個村吃土。”
“還有那帶著嗅靈犬巡街的‘巡檢司捕’,那是御獸師。
在縣衙大堂給公文蓋章的‘掌印官’,那是符籙師……”
胡教習的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下,每一個例子都直指民生痛點,直指權力的末梢。
蘇秦想起了徐子訓那日在湖邊說的話,兩相結合,對這“百藝即權柄”的理解愈發深刻。
他緩緩開口:
“那這‘靈植夫’……”
“靈植夫,乃農司之基。”
胡教習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
“民以食為天,修士亦不能免俗。
這雖然是競爭最大的一脈,卻也是……最容易積累人脈與資源,最穩的一條路。”
說完這些,胡教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神秘,幾分得意,像是一個準備給晚輩發糖的老人。
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隨手拍在了石桌上。
“啪。”
清脆的一聲響。
“既然你們都有了進二級院的實力,那咱們的目標就不能只定在‘過關’那麼簡單了。”
胡教習壓低了聲音,手指在紙條上點了點: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責任田收成佔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變數’!取決於考官的私人喜好。”
“這屆考核的主考官,已經定下來了。”
“而這,便是他出的一份考題。”
蘇秦眨巴眨巴眼,看著那張紙條,又看了看胡教習。
考題?
主考官出的考題?
這哪裡是甚麼小灶?
這分明就是——
明目張膽的洩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