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因為甚麼?”
陳適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後排那些灰頭土臉的外舍學子,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傷疤:
“環境唄。”
“外舍那是甚麼地方?
那是爛泥塘!
一群人整天不想著怎麼修煉,光想著怎麼偷懶,怎麼抱怨,怎麼混日子。
蘇秦身處其中,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塊璞玉,也被那些爛泥給糊住了光!”
這話說得尖銳,甚至有些刻薄。
但在場的許多外舍弟子聽了,卻只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無法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看看這明法堂裡,哪怕是這種決定生死的大課,外舍依然有一大半的人沒來。
他們在幹甚麼?
睡覺?賭錢?還是在哪個角落裡自怨自艾?
在那樣的環境裡,想要保持一顆向上的心,太難了。
角落裡。
趙立和劉明聽著這些議論,臉色煞白,渾身僵硬。
“是我們……”
劉明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死死地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是我們……拖累了蘇秦。”
他想起了這三年來,每次蘇秦想要看書時,他們就在旁邊大聲喧譁。
每次蘇秦想要早起練功時,他們就拉著他打牌喝酒。
他們用自己的平庸和懶惰,編織了一張網,死死地纏住了蘇秦的翅膀。
如果不是蘇秦心志堅定,如果不是他最終掙脫了這張網……
這塊璞玉,或許真的就爛在他們這群爛泥裡了。
“是我們耽誤了他啊……”
趙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間,心中湧起一股羞愧。
蘇秦把他們當兄弟,在飛昇之時還不忘拉他們一把。
可他們呢?
他們給蘇秦帶來了甚麼?
除了拖累,還是拖累。
“真希望……”
張有德嘆了口氣,扶了扶眼鏡,眼中滿是希冀:
“真希望蘇秦師兄能像徐子訓師兄那樣,多留一級院一段時間。
若是能再聽他講幾次課,咱們這次考核,說不定就有救了。”
“別做夢了。”
李三兒搖了搖頭,打破了他的幻想:
“胡教習都把話撂那兒了。
蘇秦那是必進二級院的苗子,甚至是衝擊種子班的人物!
這種真龍,怎麼可能一直困在咱們這淺灘裡?”
“是啊……”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雖然不捨,但也明白,蘇秦的舞臺,不在這裡。
“不過……”
李三兒頓了頓,有些擔憂地說道:
“這二級院的門檻雖能跨過,但這束脩……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聽說普通班都要三百兩,哪怕是種子班,也要一百五十兩。
蘇師兄雖是天才,但看他那衣著打扮……怕是家底並不豐厚。
這筆錢,不知道他湊夠了沒。”
李三兒的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趙立和劉明的心裡。
兩人坐在角落裡,沉默了許久。
他們做了蘇秦三年的室友,最清楚蘇家的底細。
那就是個普通的鄉下富農,供蘇秦讀一級院已經是勒緊了褲腰帶。
這二級院的天價學費……
若是放在豐年還好,可如今大旱剛過,蘇家又遭了災……
劉明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案几的一角,木屑簌簌落下。
趙立則盯著講臺上那個早已空蕩蕩的位置,眼神有些發直。
過了好一會兒。
趙立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聲音有些沙啞:
“劉明。”
“哎。”
劉明抬起頭。
“我家裡前兩天來信,說是那頭老牛不太舒服,我得請兩天假,回去看看。”
趙立說著,目光卻並未看向劉明,而是有些飄忽地落向了窗外。
劉明愣了一下。
他記得趙立家的那頭老牛,壯實得很,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舒服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看了一眼趙立那緊繃的側臉,又看了一眼他微微發顫的手。
“哦……對,對。”
劉明連忙跟著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
“那個……我也有點事。”
“我娘……我娘前兩天說給我相了個媳婦,讓我回去瞅瞅,要是不回去,她該罵人了。”
這是一個蹩腳的藉口。
誰都知道,在這個災年,哪還有心思相親?
但趙立沒有拆穿,只是點了點頭:
“那是大事,得回。”
兩人對視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一份不需要言說的默契。
“走吧。”
“嗯,走。”
......
畫中界,松濤依舊。
胡教習負手立於古松之下,目光在面前的兩位少年身上來回流轉。
左邊是林清寒,一襲白衣勝雪,神色清冷如舊。
她是天之驕女,是家學淵源堆砌出的無瑕美玉,從入道院的那一天起,便是所有人眼中的焦點。
右邊是蘇秦,青衫洗得發白,靜靜地垂手而立,身上甚至還帶著些許未散的泥土氣息。
胡教習看著蘇秦,心中竟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還記得半個月前,這個少年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那時他只覺得這是一個靠著三年水磨工夫、硬生生磨進內舍的堅韌庸才。
後來在靜思齋,見他一夜起石屋。
胡教習覺得這孩子勤能補拙,或許是個可造之材,將來能在縣裡謀個差事。
再後來,黎監院賜下敕令,胡教習雖然驚訝,知其天才,但也總覺得他需要時間的薰陶。
可今日……
看著那個剛剛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談、將三門法術拆解得入木三分的少年;
看著那個已經將《春風化雨》修至二級、甚至觸類旁通悟出進階之道的少年。
胡教習忽然發現,自己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這哪裡是甚麼庸才?
這分明是一塊一直被泥土包裹著的璞玉!
一旦洗去了塵埃,其光芒甚至足以與那顆最耀眼的明珠爭輝!
“林清寒,蘇秦……”
胡教習在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名字。
一個生而知之,高高在上。
一個起於微末,一步一個腳印。
原本是一條平行線,如今卻在這畫中界裡,有了交匯的資格。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這兩個孩子,究竟誰才是那個真正的天才?
或許……
所謂的天才,本就沒有定式。
在二級院即將考核的這個關口。
他所能做的,唯有盡其所責,不負他們的天賦。
胡教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聲音低沉而有力,在這靜謐的畫中界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