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得毫無徵兆。
不是那種燥熱的薰風,而是一股帶著溼潤土腥味、能鑽進毛孔裡的涼風。
王虎手裡的銀子還沒攥熱,便覺頭頂一暗。
他下意識地抬頭,原本萬里無雲、毒辣得能曬脫一層皮的蒼穹,此刻竟似被人潑了一硯臺濃墨。
墨色翻湧,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
“轟隆——”
雲層深處,一聲沉悶的雷鳴滾過,像是老牛拉著沉重的鐵犁碾過乾硬的荒原。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
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毛毛雨,而是那種只有在盛夏雷暴時才會出現的急雨,每一滴都飽含著充沛的水汽與元氣,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激起一蓬蓬細小的煙塵。
“雨……下雨了?”
趙立伸出手,雨水打在他掌心,生疼,卻涼快得讓人想哭。
他呆呆地看著天空,又僵硬地扭過脖子,看向站在他們面前的蘇秦。
蘇秦依舊是一襲青衫,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處便自動滑落,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氣罩將他護住。
他單手負後,神色平靜地看著那片乾渴的農田,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輕輕勾勒著。
隨著他的動作,天上的烏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精準地懸停在那幾畝外舍弟子的責任田上空。
嘩啦啦——
雨幕如簾,將天地連成一線。
乾裂的土地貪婪地吮吸著甘霖,原本捲曲枯黃的莊稼葉片,在雨水的滋潤下,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重新泛起了生機勃勃的綠意。
“行雲……布雨……”
劉明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顫:
“這是二級行雲術配合二級喚雨術……而且,這控制力,竟然沒有浪費一滴雨水在路邊的雜草上。”
在這個修仙被量化、被科舉化的世界裡,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聚元二層,雙法術二級。
這是那些內舍精英弟子的標配,是他們夢裡都不敢想的境界。
蘇秦收回手,雲氣漸歇,只餘下綿綿細雨還在滋潤著土地。
他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三個泥塑木雕般的同窗,嘴角微微上揚:
“省下的那二兩銀子,夠去城東的‘聚寶閣’買一瓶品質不錯的‘養氣丹’了。
怎麼,還打算去買符?”
王虎猛地回過神來,那張胖臉上的肉劇烈抖動了幾下。
他像是觸電一樣把手裡的銀子塞回懷裡,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秦面前,抬起那隻還沾著泥點子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蘇秦的肩膀上。
“好小子!你……你這是深藏不露啊!”
這一巴掌拍得極重,沒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種宣洩般的狂喜。
王虎眼圈有些發紅,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說你怎麼那麼淡定!原來是不聲不響地突破了!
害得我們這幾天一直在替你瞎操心,生怕你回不來了!
你這可是把我們瞞得好苦!”
趙立也走了過來,他平日裡總是透著股看透世態炎涼的冷硬,此刻那張緊繃的臉上,線條卻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中鬱結了三年的悶氣全部吐盡。
“我就說嘛……”
趙立看著蘇秦,眼神複雜而明亮:
“咱們這群住外舍的泥腿子,也不能總是一輩子爛在泥裡。
總得有人爬出去,總得有人讓那些住在半山腰的傢伙們看看,咱們不是隻有做肥料的命。”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蘇秦,幹得漂亮。”
劉明則是在一旁嘿嘿傻笑,看著那片被雨水澆灌透了的田地,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一刻,沒有那種話本里寫的甚麼同窗嫉妒、背後捅刀。
在這個等級森嚴、上升通道狹窄的大周仙朝,他們這些底層學子,就像是被困在同一個深坑裡的螞蟻。
看到同類爬了出去,他們感到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種感同身受的振奮。
因為那證明了,這坑,不是死的。
這命,是可以改的。
蘇秦是他們中的一員,他的成功,就像是在這漆黑的漫漫長夜裡,點亮了一盞燈。
雖然那燈光照不到他們身上,但至少讓他們知道,前面是有路的。
“運氣好,略有所悟罷了。”
蘇秦沒有躲閃王虎那沾滿泥汙的手,任由他拍打著那件乾淨的青衫,笑容溫和:
“走吧,這雨夠下半個時辰,地裡的事算是結了。”
“對對對!地保住了,考評就不會得‘丁’了!”
劉明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一拍大腿,臉色一變:
“哎呀!壞了!光顧著高興,忘了時辰!
胡教習的課馬上就要開始了!
今天可是講《大周律·法術篇》的公開課,要是遲到了,那老頭能把咱們的皮扒了!”
“甚麼?胡閻王的課?”
王虎也是渾身一激靈,剛才的豪情壯志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那股子來自外舍學子對教習天然的畏懼瞬間佔了上風。
“快走快走!蘇秦你也別去教習處了,這會兒教習肯定都在講堂。
等下了課,你直接拿著這布雨的成績去找他申請考核,那是鐵板釘釘的事!”
趙立一把拉起蘇秦的袖子:
“先上課!那老頭的規矩大,去晚了咱們都得在外頭罰站!”
蘇秦也沒推辭,點了點頭,任由幾人簇擁著,快步向著山腰處的講堂走去。
……
講堂名為“明法堂”,是一座寬闊的木質建築,依山而建。
雖然比不上內院那些雕樑畫棟的精舍,但也透著一股肅穆莊嚴之氣。
幾人踩著最後一聲鐘響,氣喘吁吁地衝進了後門。
還好,教習還沒來。
講堂內很是寬敞,足以容納兩百人,但此刻卻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前排最好的位置,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衣著光鮮的弟子,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那是內舍偶爾來旁聽的“優等生”,這種基礎理論課對他們來說只是查漏補缺。
而後排的大片區域,更是空了不少位置。
那是原本屬於外舍弟子的座位。
“怎麼這麼少人?”
蘇秦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掃視了一圈,低聲問道。
“還能因為啥。”
趙立坐在他旁邊,一邊整理著被雨淋溼的衣襬,一邊壓低聲音嘲諷道:
“前面那些是瞧不上,覺得這種基礎律法課聽了也是浪費時間,不如去練功房多修練一會兒。
後面那些沒來的……那是徹底爛透了。
覺得自己反正也考不上二級院,畢業也是回家種地,這《大周律》學不學有甚麼打緊?
與其在這聽老頭唸經,不如在宿舍睡大覺,或者去縣城裡花天酒地。”
蘇秦微微點頭。
大道爭鋒,越往上走,路越窄。
很多人走著走著,若是看不到希望,便自己先停下了。
就在這時,講堂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圖》突然泛起一陣漣漪。
原本靜止的水墨山水,竟像是活過來了一般,雲霧湧動,墨色流轉。
緊接著,一隻穿著黑色官靴的腳,竟是從那畫紙之中,一步跨了出來。
隨後是衣襬、腰間的玉帶、嚴肅的面容。
胡教習,一位年過五旬、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就這樣從畫中走了出來。
他甚至沒有撣一下身上的墨痕,神色古板得就像是一塊剛出土的石碑。
這正是儒門法術——【畫地為牢】的高階運用。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無論是前排那些傲氣的內舍弟子,還是後排像王虎這樣平日裡皮實的差生,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
胡教習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講臺後的太師椅上坐下。
他目光如電,淡淡地掃了一眼講堂內空缺的大片座位,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卻並未點名,只是開啟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大周律·道法卷》。
“今日,講‘法度’。”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金鐵交鳴,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膜。
“你們中有些人,仗著學了幾個法術,便覺得自己成了修行中人,心比天高。”
胡教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頁,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殊不知,在大周仙朝,法術,從來都不是你們肆意妄為的倚仗。”
“記住這八個字:普天之下,莫非王法。”
他站起身,拿起一支硃筆,在空中虛寫了一個“敕”字。
那字跡凝而不散,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彷彿代表著某種不可違抗的天地意志。
“爾等如今所學的《驅蟲》、《行雲》之流,在朝廷編纂的《萬法全書》中,被定為‘白譜’,也就是‘民生術’。”
“何為民生術?”
胡教習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盯著臺下:
“那是太祖當年定鼎天下時,為了防止俠以武犯禁,特意命國師將上古道法進行了‘刪繁就簡,去煞留生’的改動!”
“只有‘生機’,沒有‘煞氣’;只有‘用處’,沒有‘殺力’!”
“這就是為甚麼,你們練的《驅蟲術》,哪怕練出花來,也只能對付那些未開靈智的害蟲。
因為在法術構建的最初,針對人族、妖族的‘殺伐道紋’就被剔除乾淨了!”
“這就是為甚麼,你們的《喚雨術》,只能澆灌莊稼。
若是想凝聚成水箭去洞穿敵人的咽喉,你們體內的元氣就會因為觸犯‘法理禁制’而自行潰散!”
聽到這裡,王虎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
“難怪……上次我跟人打架,急眼了想用驅蟲術扔他一臉,結果那法術還沒出手就在經脈裡散了,害得我岔了氣……”
臺上的胡教習彷彿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凌厲的目光掃了過來。
王虎瞬間閉嘴,把頭埋得低低的。
胡教習收回目光,語氣更加森然:
“法無敕令,便是戲法!”
“想要掌握真正的呼風喚雨?想要一言既出,山河變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極具煽動性的威嚴:
“那就去考!
考進內院,考過鄉試,考過會試!
拿到朝廷的冊封,穿上那身官袍!”
“官,不僅僅是權勢,更是果位!”
“唯有身負果位,得朝廷氣運加持,方能補全法術中的‘殺伐道紋’。
哪怕只是個九品芝麻官,只要官印在手,你的一句‘風來’,便是天地正法,能摧城拔寨;
而你若只是個白身,喊破了喉嚨,那也只是幾縷清風拂面!”
“這就是——持證上崗,受命於天!”
講堂內一片死寂,只有學子們粗重的呼吸聲。
胡教習的話,赤裸裸地揭示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將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撕得粉碎,激起了所有人對於那個“官”字的無限渴望與敬畏。
角落裡的蘇秦,聽得格外認真。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裡的玉佩,那是二牛送他的。
“去煞留生,刪減道紋……”
蘇秦心中暗自思忖。
這就是真相。大周皇室壟斷了暴力的解釋權,平民百姓手裡的法術,不過是被閹割後的生產工具。
胡教習頓了頓,似乎是想給這些熱血上頭的年輕人潑一盆冷水,又補充道:
“當然,民生術也有其極限。”
“根據欽天監推演的《道法極數》,所有流傳在民間的‘白譜’法術,其潛力已被鎖死。”
“也就是說,無論你們怎麼修煉,怎麼驚才絕豔,《驅蟲術》到了二級,便是到了‘理’的盡頭。前路已斷,無路可走。”
“這是天道的規矩,非人力可改。”
“所以,別妄想著靠一門種田的法術就能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說夢。”
聽到這句話,蘇秦的瞳孔猛地一縮。
到了二級,便是理的盡頭?
前路已斷?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喚出了自己的面板。
在那淡藍色的光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一行字:
【法術:驅蟲lv2(15/50)】
進度條並沒有消失,也沒有顯示“已滿級”。
那個(15/50)的數字,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嘲笑著大周仙朝所謂“牢不可破”的鐵律。
蘇秦緩緩合上眼簾,掩去了眼底那一抹驚心動魄的光芒。
胡教習說,二級是凡俗的極限,是因為後續的功法被朝廷截斷了,路沒了。
可他的面板,卻給了他強行續路的能力。
如果……
如果他真的把這門只能用來種田的《驅蟲術》,肝到了大周律法中不存在的三級,甚至更高階。
那就是在“無路處開路”,在“無理處造理”。
那時候,這所謂的“去煞留生”,這所謂的“不可傷人”,還能束縛得住他嗎?
當量變引起質變,他手中的“鋤頭”,會不會變成連神明都能斬殺的“兇兵”?
“看來,我要走的路,比我想象的還要野啊。”
蘇秦深吸一口氣,在滿堂學子對官位的狂熱憧憬中,唯有他,低下頭,眸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