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安文慧讓陳媽將她親手做的那套衣服取了出來。
“給太太換上吧,這就是她想說的大日子。”
“太太,太太……”
陳媽怎麼也沒想到,這樣一套衣服會是她為自己做的一套衣服。
難怪她讓自己做,而且說等她大日子的時候才拿出來穿。
大日子原來指的就是這件事。
是啊,人生一世,最後一次體面的離開這是她想要的。
“太太,您還這麼年輕,怎麼就走了啊,您讓老奴怎麼辦?”
陳媽一邊哭一邊給鍾氏換上那套衣服。
又給她梳了頭淨了面。
潘氏到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睡著了的鐘氏。
“阿孃,我母親她……”
按規矩,陶新禮給丈母孃下了禮。
跪在了潘氏的面前。
“好孩子,節哀。”
潘氏給鍾氏燒了一柱香。
“大妹子啊,你比我小一點,沒想到你卻走在我前面。”潘氏看著她道:“你放心,我會將新禮當成自己的親兒子照顧的,你……一路走好。”
就很心疼她,想不到年紀輕輕的就沒了。
一輩子受了這麼多苦,還沒享到幾年福就走了。
“大妹子啊,下輩子咱嫁人的時候一定要把眼睛擦亮一點,嫁一個好人。”
“大妹子啊,這輩子吃過的苦下輩子都不吃了,這輩子沒享過的福下輩子都享上,這輩子遭的罪下輩子都繞坑。”
“大妹子,到了那邊好好的啊,下輩子咱們投到大戶人家當小姐去,選一個如意郎君……”
潘氏雖然也早年守寡,中年喪子。
但是她至少沒被辜負,沒有受過生活的苦。
她想告訴鍾氏下輩子一定要幸福。
陶新禮默默的跪在靈前默默的流淚。
“慧慧,你婆婆的後事該操辦起來。”
“是,阿孃,只是我沒操辦過這些事兒,不知道要從何做起?”
“請道長請風水先生,看吉日,買棺木,還有辦喪儀喪席……”
這事兒潘氏可太熟悉了。
身為安家大房的太太,先後再經歷了公公婆婆和丈夫兒子的後事。
“我讓黃媽和趙媽過來幫你操持,她們做這些事兒更安穩。”
“多謝阿孃。”
“你這孩子,一家人還說甚麼謝與不謝。”潘氏一聲長嘆:“只是,慧慧啊,你得多注意一下新禮的身子骨。”
“阿孃,他都兩天沒吃飯了。”
收到急信在路上就上火了,滿嘴的燎泡,因為趕路也沒法安睡。
一回來看到母親那般模樣更是急得不行,更吃不下飯。
兩天來粒米未沾。
“那怎麼行呢?”
這事兒,潘氏得管。
“新禮……”
“阿孃?”
陶新禮不解的看著丈母孃。
“新禮,當著你母親的面,我說的話可能不是那麼中聽,但是,你也得聽聽。”
“阿孃您請講。”
“新禮啊,人死不能復生。你母親病成這樣整日受罪,她走了或許是一種解脫。”
這話,真的不中聽。
“死者已逝,生者還得好好的生活。”潘氏道:“你還有慧慧,還有孩子要照顧,你是一家之主,是頂樑柱,如果你倒了,你想一下,到時候誰最心疼?”
“受苦受痛的是你,但是心疼你的勞累的是慧慧。”
“孩子還那麼小,你母親這兒連一個端靈的人都沒有,你覺得這是孝順嗎?”
“新禮,男人,天塌下來也要硬著頭皮撐起來,傷心歸傷心,但是飯你得吃,你首先得保證你的身體不能垮。”
“你看看你兩天未進一粒米,慧慧都著急成啥樣了?”
“阿孃,我錯了。”
“好孩子,去吃一點吧。”潘氏問陳媽:“灶上可有粥湯之類的清淡些的東西,給姑爺盛一碗來,我看著他吃下去。”
“有的,大小姐吩咐過燉了小米粥。”陳媽道:“老奴這就去盛來。”
在潘氏的關注下,陶新禮強迫自己喝下了一碗小米粥。
這讓安文慧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是的,她怕陶新禮會倒下。
她能理解陶新禮的心情。
這母子二人一路行來走過了太多的坎坷,受盡了委屈和屈侮。
母子倆相依為命二十餘載,這會兒突然間就天人永隔了,換誰都受不了。
自己也勸過他,但是他就是聽不見進。
如今阿孃這麼一說倒讓他吃下些東西,這樣就好。
“慧慧。”
“阿孃,您有何吩咐?”
“這喪席你準備辦多少桌?”
“陶家這邊沒有親戚就只有我們安家的親戚,估計著人不多吧。”
“你沒算到窯場裡的窯工們?”
“當真,給算漏了。”
喜事不請不來,白事不請自來。
陶新禮在窯場早已是大師傅,又是安家大房的姑爺,技術好為人也很好,窯工們都很敬重他。再加上鍾氏也曾在窯場幫窯工們煮過五年的飯,大家也尊重鍾氏。
所以,這一次鍾氏的後事,他們肯定是要來的。
“還有,慧慧,你是安家窯的主理人,安家那幾口窯的窯場主肯定會來的;而你現在又是陶堂的堂主,磁窯裡的很多商戶都會來的……”
等等,他們也會來?
這讓安文慧有點迷糊。
後一想,也就能想明白了。
有些事情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的。
自己是陶堂堂主,商戶們自然會巴結她。
而鍾氏是她婆婆,所以,這些商戶們自然是要來表示一下的。
所以,這個喪席不會簡單的。
不僅僅簡單不了,還很隆重。
“大小姐,請的風水先生要先去李家看了再過來。”
鍾強回稟。
安文慧皺眉:只有這麼一個風水先生?
“磁窯裡的風水先生都是請的張先生,他看風水看得很好。”
“你別告訴我道場的道長也先去李家了?”
“是的,於道長他們去了李家,另外有一個叫關道長的,平時不怎麼做,不知道能不有請他出山。”
而且關道長是那個於道長的師傅。
“套馬車,我親自去請關道長。”
非要請甚麼於道長嗎?
安文慧決定去請關道長。
師傅肯定比徒弟厲害。
“關道長現在很少接活了。”
“我去試一試吧。”
不管了,先試試才知道有沒有機會。
安文慧親自去了關道長家,正巧,他在家。
“小女子安文慧見過關道長。”
“安大小姐不必多禮。”
這人認得她。
“安大小姐今日上門是?”
當知道安文慧的來意後,關道長點了點頭。
“老夫平日裡都不曾出門了,不過既然是安大小姐上門,那我就走一遭吧。”
“多謝關道長。”
安文慧請動了關道長的事兒很快就傳到了李家。
“這個關道長是甚麼意思啊,我們去請的時候他不來。”
“沒辦法,這個關道長就是脾氣怪,有些時候是真的不願意來,一年也就出門兩三次,都是脫不了的人情才會去。”
“這樣說來也就正常了,安文慧是陶堂堂主。那鍾氏是她婆婆,這個面子關道長自然是要給的。”
“那女人不簡單。”
“說起,那個鍾氏還真是……老爺前腳沒了,她後腳就攆著去了。”
“就算是這樣她也進不了李家的門。”
“就是,李家太太還在下面呢,都沒有她的份。”
……
李家的傳言自然傳到了安文慧的耳朵裡。
“呸。”安文慧氣得吐了一口唾沫。
說真,她覺得當日婆婆都是強撐著一口氣在等,一直在等著那老東西嚥氣的訊息。
如果沒有等到訊息她死都不會瞑目的。
一聽說那混賬玩意兒沒了後,婆婆如釋重負,瞬間就放下了心裡的怨念,心平靜和安祥的離去了。
說甚麼婆婆追著他去了?
是索了他的命就覺得完成了使命,這才走了的。
這個姓李的老東西,真是害人不淺。
當然,這事兒,安文慧決定爛到肚子裡去。
畢竟,這事兒說出來陶新禮又會傷心難過。
而唯一的知情人肖大夫是肯定不會往外說的。
就讓這一切都隨風而去吧。
從此成為了歷史。
安文慧在王媽和趙媽的幫襯下將鍾氏的後事操辦起來了。
讓她沒想到的是,李家那位和鍾氏出殯的日子是同一天同一個時辰,不同的是一個往鎮東抬一個往鎮西抬。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倆人會在街上相遇。
這就是一件麻煩事兒!
安文慧頭疼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都知道,棺木是不能往回抬的。
也不能搶先出門,相遇是必然的事兒了。
“知冬。”
“小姐,奴婢在。”
“你還認得火神廟裡的那幾個乞丐嗎?”
“認得。”知冬道:“小姐交待過奴婢隔一段時間就給他們送點吃的,那老乞丐上次生病時奴婢給了他一些闆闆讓他去抓藥,這幾日好像又好了,前兩天都看到他又出來轉動了。”
“知冬,你去一趟火神廟,給他們帶一些吃食去然後拜託他們幫個忙。”
安文慧如此這般的給知冬交待一番。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
接下來就是喪席。
“來來往往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客人,就辦流水席吧,湊齊一桌就開席,請廚子們多做一些……”
“這樣也好。”
讓安文慧沒想到的是,鍾氏的大日子這一天果然如阿孃所講,磁窯裡的大小窯場主和商戶們都來上禮金了,都來上香了。
怎麼說呢?
鍾氏活了四十三年無人知,一朝病逝驚動磁窯裡。
連陶新禮都有點麻木了,他不知道磕了多少頭還了多少禮。
他和母親就兩個人過了了二十餘載,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多人會在意他們。
當然,最忙的是安文慧,這些人上了禮金祭拜了鍾氏後都想在安文慧面前露一個臉。
安文慧這會兒是孝媳,自然要接待他們。
各種寒喧各種感謝的話都說得口乾舌燥的。
鍾氏這邊的熱鬧與李家那邊的冷清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家那邊原以為會是熱鬧非凡的,結果去的人很少。
特別是那窯場主和商行。
“他們早幾年陶瓷出了問題還推卸責任,讓很多商行都吃了虧。”知冬道:“李家在磁窯裡早已失去了人心,商戶和窯場主們才不會賣他們的賬呢。”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安文慧點了點頭:“德不配位,也是他們活該。”
用手段得到了的堂主並沒有為李家窯帶去多少盈利,相反,還拖了李家窯的後腿。
讓李家窯的聲益一落千仗。
“聽人說李家那邊準備了六十桌的喪席,最後只坐了三十桌左右,還是他們的姻親佔多數。”
知冬知道大小姐很關注那邊,怕以事無鉅細打聽到的訊息都會告訴安文慧。
“公道自在人心。”
安文慧點了點頭,她這邊流水席已經開了六十九桌了,客人還絡驛不絕的來。
同一天過世同一天做喪席,最後鍾氏遠勝李老爺的熱鬧。
誰能想到呢,一介普通農婦的鐘氏的後事會這麼風光。
這就是有一個好兒子好兒媳的原因。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第二日李家出殯的時候,門口圍了一群的叫花子,端著碗討飯。
結果李家的下人不僅不給,還打了其中一個小叫化子。
這一下惹惱了他們,圍上來了幾十號人堵在了李家的大門口,生生的讓李老爺出殯時的吉時耽擱了小半個時辰,這邊鍾氏平安順利的抬上了山,那邊李老爺才抬出去。
“知冬,他們幹得漂亮。”安文慧道:“可給過他們銀子了?”
“按您的吩咐給了十兩銀子,也給他們說了您這兒不方面招待,讓他們自己買些食物吃。”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理解大小姐的不容易,也樂意為大小姐做事。”知冬道:“他們還說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找他們。”
“這次是真的感謝他們了。”安文慧道:“所以啊,平時多種樹少栽刺,這是方便別人的同時也是在方便自己。”
誰說不是呢?
大小姐是心善之人,心善之人自然就有人幫。
潘氏得知李家出殯前的事兒後也是感慨萬千。
“他們一慣仗勢欺人,這麼富裕了,為甚麼還要欺負那些人,就算不給吃食好言相勸勸他們離開就是了吧,還要打人,還打了的是一個小孩子,真是太壞了。”潘氏道:“那孩子沒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