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的慶功宴上,潘氏喜極而泣拉著女兒的手不肯放。
“慧慧啊,安家的列祖列宗和你哥哥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安家窯...終於又回到了榮光時期,陶堂堂主又姓安了,屬於安家的榮光又回到我們手中了。”
安文慧輕拍母親的手背,心中卻有一處空落落的,那斷掉的四手指頭,那一抹殷紅總在她眼前晃動。
宴至中途,潘家三舅母羅氏笑吟吟地湊過來,
“二姐,文慧如今是陶堂堂主了,這終身大事也該定下了吧?”
“慧慧是要招贅的。”潘氏點頭:“以前全身心的為了鬥陶,還真沒有精力考慮這些事兒,如今鬥陶已贏,慧慧也十七歲了,確實該考慮了。”
“二姐,我家智海你是知道的,前兩年中了秀才,人品學問都是極好的。眼下正準備考舉人,若是他入贅安家,豈不美哉?”
“智海那孩子我見過幾次,確實不錯。慧慧也十七歲了...”
潘氏心裡在盤算,雖然慧慧說表親不可開親,其實三房是姨太太所出,潘智海和文慧只能算得上是同一個外公的表兄妹,結親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況,如果潘智海考了狀元的話,那豈不是配慧慧挺好的嗎?
“娘,舅母。”安文慧打斷她們的話,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這門親事,我不能答應。”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羅氏的笑容僵在臉上。
“文慧這是...看不上我家智海?”
“非也。”安文慧站起身,面向眾人,“智海表弟才學出眾,將來必有大作為。但我心中已有人,再容不下旁人。”
“你...你心裡有人?是誰?怎麼從未聽你提起?”潘氏驚訝地睜大眼:“你這孩子,可別瞎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女兒確實是大膽,這種情況下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阿孃,這人你認得。”安文慧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是陶新禮。”
“甚麼?!”潘氏手中的茶杯“哐當”落地:“你瘋了不成?”
“阿孃,你聽我解釋。”
“不必解釋,我頭疼,先回院子了。”
潘氏氣得一臉鐵青,幾乎是踉蹌著回了集福堂。
吃酒的眾賓客竊竊私語,有好事者將安文慧說的話就傳揚了出去,眾人都唏噓不已。
“安大小姐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能在個人大事上犯迷糊呢?”
“是啊,那陶新禮是一介下人,安大小姐放著這麼多大戶人家的少爺不談,怎麼就去選擇了這麼一個人呢?”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們知道陶新禮是誰嗎?”
集福院,潘氏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女兒也是恨鐵不成鋼。
“你知道陶新禮是誰嗎?”
“我當然知道,那天鬥陶大賽上李榮成親口說的話女兒都聽見了。”
“聽見了你還要犯糊塗,陶新禮是李榮成外室所出,雖不姓李,身上流的卻是李家的血!安李兩家百年不通商、不結親,這是祖訓!”
“可他從未在李家住過,沒吃過李家的一口飯一口水,且為了代表安家窯出賽主動與李家斷絕關係,自斷右掌,這份仁義,磁窯裡誰人不知何人不曉?”
安文慧反駁。
“仁義歸仁義,血脈歸血脈!”潘氏氣得渾身發抖,“你忘了你阿兄是怎麼死的?若不是李家當年與安家窯內部勾結,你阿兄和那三個大師傅也不至於送了命。那塌窯事故,你敢說與李家毫無干係?”
安文慧咬緊下唇。兄長的死,確實與李家脫不了干係。
五年前那場塌窯,雖無確鑿證據,但種種跡象都指向李家的破壞。
“可陶新禮與那些事無關。”她堅持道,“他母親是方氏,是方秀才之女,也是被騙了的人,也是受害者。”
“那他現在是安家的下人,地位卑微,他在這兒是學徒做起,後來才成為了大師傅的。”潘氏氣得臉漲得通紅:“你是安家窯的大小姐,你是陶堂堂主,你要甚麼樣的人不行,怎麼能選中他?”
“更何況,他的手指……他已經是廢人了。”
“阿孃,他的手指是怎麼廢的你我最清楚,我們沒有資格嫌棄他。”安文慧淡淡的說:“他雖然是安家的下人,但是他憑自己本事掙出一片天。”
“這次他為了安家窯自斷右掌後,便與李家再無已無瓜葛。”
“無瓜葛?”潘氏冷笑,“血脈之親,豈是說斷就斷?你今日若執意如此,便是對不起你死去的父兄!”
母女二人爭執不下,各持己見。
桂兒和知夏等人著急不已。
都是主子,她們該應該勸說的好?
“咳咳咳……”
最後潘氏猛的咳了起來。
“小姐,太太身體不太好,您少說兩句吧。”
“阿孃保重身子,女兒退下了。”
安文慧一施禮轉身大步離開了集福院。
別的甚麼事兒她都可以順著阿孃,但是,事關終生大事,自己一步不會退讓。
夜深人靜,安文慧獨自來到窯廠後的青石溪邊。這是她小時候常來的地方,溪水潺潺,月光灑在水面上,碎銀般晃動著。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陶新禮。
他坐在溪邊大石上,左手持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大小姐。”他起身欲走。
“等等。”安文慧叫住他,“今日..我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陶新禮搖搖頭。
安文慧苦笑:還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陶新禮,我問你,你可想過要娶甚麼樣的媳婦?”
“未曾。”
陶新禮愣了一下後苦笑搖頭:“我如今已是廢人一個,談甚麼娶媳婦?餘生就是將生我的養老,將我自己養老就好。”
“你的手...還疼嗎?”
兩人沉默片刻,安文慧看向他的右手問。
陶新禮看了看自己包紮的右手搖了搖頭,淡淡道:“不疼了。只是有時夢中還會覺得手指在動,醒來方知是幻象。”
“為何要那麼做?”安文慧問,“我是說...為何非要斷掌呢,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的?”
“因為我不想和李家有任何的瓜葛,我只是想斷掌與他們斷絕關係,大小姐,你不用內疚的,與安家窯沒有關係。”
“一隻手換一個自幣的身份,值得。”
“你母親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