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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敬祖宗

2026-02-02 作者:淡竹枝

安文慧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廣場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旗幡的獵獵聲。

李榮成啞口無言,臉色陣紅陣白。

他看看自家那尊華美絢爛的“江山萬代鼎”,再看看安家這尊沉靜肅穆、直指李家血脈根源的曾祖瓷像,高下之別,已不言而喻。

他的鼎再好,是器,是物;而安家的像,卻是祖,是魂。在“千秋”這個題目下,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更要命的是,這尊像塑的是他李家曾祖,形神兼備,幾可亂真。

他若硬說不好,豈不是不認祖宗?若說好,那便是承認安家技藝更高,堂主之位……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滲出冷汗,求助般地看向評判席,尤其是幾位平日裡與李家交好的評判。但那幾位此刻都避開了他的目光,有的低頭研究瓷像,有的捻鬚沉吟,無人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睜眼說瞎話,否認這尊驚世駭俗的曾祖像。

陳老窯主長嘆一聲,回到座位上,與其他幾位評判低聲商議片刻。少頃,他站起身,環視全場,朗聲道:“經我等合議,此番鬥陶,安家窯所呈李道源老祖瓷像,塑形傳神,宛若生人;胎釉精絕,紫玉冰肌;更兼深契‘千秋’之題,彰先賢風骨,繼往聖絕學。技藝之精,立意之高,百年罕有。故一致裁定——”

他頓了頓,廣場上落針可聞。

“安家窯,勝出!”

“譁——”掌聲、驚歎聲、議論聲轟然炸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許多中小窯場的場主看向安文慧的眼神徹底變了,震驚、欽佩、難以置信,複雜難言。

潘氏緊緊攥著身邊嬤嬤的手,眼圈瞬間紅了,嘴唇顫抖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淚光在眼中閃爍。知墨深深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看向安文慧的背影,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李榮成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被身後徒弟扶住才沒有倒下。他面如死灰,嘴唇翕動,最終,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他極其艱難地,對著評判席,也對著安文慧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乾澀嘶啞:“……李某……認輸。”

不認輸又能如何?那尊曾祖像就在那裡,栩栩如生。他敢說一個“不”字,就是不孝,就是背祖,日後在磁州窯界,再無立足之地。

陳老窯主點點頭,神色肅然:“按陶堂舊規,鬥陶勝者,出任堂主。李窯主,對不住了。”

李榮成慘笑一聲,搖搖頭,甚麼也沒說,頹然轉身,在徒弟攙扶下,踉蹌著走下高臺,背影瞬間佝僂了許多。李家窯眾人面色灰敗,默默跟上。

陳老窯主轉向安文慧,神色轉為溫和與鄭重:“安姑娘——不,安堂主。按規矩,陶堂堂主信物,當由前任堂主移交。李窯主既已認輸離去,便由老夫代為轉交吧。”

他身後,一名老者捧上一個紫檀木盤,盤中鋪著紅絨,上面放著一枚古樸的青銅印信,印紐是蟠龍銜珠式,印面刻著“磁州陶堂”四個篆字。

安文慧看著那枚印信,心跳微微加速。她上前一步,雙手抬起,準備接過。

“且慢!”

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突兀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中走出幾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須,穿著綢緞長衫,是鎮上“永昌號”瓷莊的掌櫃,姓趙,與李家窯素有生意往來。

趙掌櫃對評判席拱拱手,又看向安文慧,皮笑肉不笑地說。

“陳老,各位前輩,安姑娘技藝超群,我等佩服。只是,陶堂堂主,總管磁窯裡數十坐窯場的產銷諸事,調停糾紛,對接官府,非僅技藝高超便可勝任。安姑娘年方十七,又是女子,這……恐難服眾吧?再者,堂主之位責任重大,需德高望重、經驗豐富者居之。安姑娘年少,安家近年又……咳咳,多有波折,只怕難以擔當啊。”

他話音一落,人群中又有幾個與李家交好或心存觀望的窯主、商號掌櫃附和起來。

“趙掌櫃所言有理!堂主之位,非同小可!”

“安姑娘燒瓷是一把好手,可管理陶堂事務,怕是不易。”

“是啊,年紀輕輕,又是女子,如何壓得住場面?”

議論聲再起,剛剛因勝利而來的熱烈氣氛,頓時冷了幾分。潘氏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擔憂地看著女兒。

安文慧放下抬起的手,轉過身,面向趙掌櫃和那些出聲質疑的人。她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只有眼神更沉靜了些。

“趙掌櫃。”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嘈雜,“您說堂主需德高望重、經驗豐富。敢問,德何以立?望何以重?經驗,又從何而來?”

趙掌櫃一愣:“這……”

“德,在於行事公允,不偏不倚;在於不忘初心,以振興磁州窯業為己任。望,在於技藝服眾,在於行事光明。安家窯百年聲譽,可有一字汙點?五年前我阿兄入窯出事,安家可有一句怨天尤人?唯有閉門精研,以器正名!”安文慧向前一步,目光掃過臺下眾多窯主,“今日之器,可證我安家之心,可證我安文慧之志。至於經驗——”

她頓了頓,嘴角竟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趙掌櫃經營永昌號,與各家窯場打交道多年,經驗自然豐富。卻不知,去年冬月,你以次充好,將南邊劣瓷充作我磁州窯精品,運往京畿,被買主識破,鬧上衙門,最後賠錢了事,差點連累整個磁州窯聲譽——這,便是您豐富的‘經驗’嗎?”

趙掌櫃臉色瞬間漲紅:“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在座諸位窯主,心中自有公論。需要我將那批瓷器的窯口標記、運輸路引存根,拿出來與諸位對對麼?”安文慧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趙掌櫃額頭冒汗,張了張嘴,在周圍人或鄙夷或瞭然的目光下,終究沒敢再辯,灰溜溜地縮回了人群。

安文慧不再看他,朗聲道:“我安文慧自知年少,資歷尚淺。但正因年少,才無門戶之見,無派系之累,能公正看待每一家窯場。”

“正因資歷淺,才更願虛心求教,聆聽諸位前輩經驗。陶堂之主,非一人之權位,乃磁窯裡所有是窯場主共推之代表,責任在於服務眾窯,光大磁州窯之名。”

“我安文慧在此立誓,若得諸位信任,出任堂主,必以公心處事,以技藝立身,以信義待人。凡有利於磁州窯業發展者,竭力促成;凡有損於磁州窯聲譽者,堅決抵制。定期召集各窯共議大事,賬目公開,接受監督。文慧或許年輕,但安家百年窯火鑄就的脊樑,不彎;先祖與李老祖肝膽相照的信義,不忘!”

她聲音清越,擲地有聲,在廣場上回蕩。這番話,既回應了質疑,又表明了立場和決心,更抬出了安家百年聲譽和李家老祖這面大旗,讓人無從反駁。

許多原本中立的窯主,紛紛點頭。就連一些剛才附和趙掌櫃的,也面露沉思。

陳老窯主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他再次捧起印信:“安堂主,請接印。”

這一次,再無人出聲反對。

安文慧整了整衣襟,肅容上前,雙手高舉過頭,恭敬地接過那枚沉甸甸的蟠龍銅印。指尖觸及冰涼印身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重量與責任,沉甸甸地壓上心頭。

“文慧,必不負所托!”她握緊印信,轉身,面向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深深一禮。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熱烈而持久,帶著真正的認同與期待。

鬥陶大會塵埃落定。安家窯不僅贏了比鬥,更為五年前的冤屈徹底正名。十七歲的安文慧,成為磁州陶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堂主,也是第一位女堂主。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磁窯裡大街小巷,也飛回了安家大宅。

是夜,安家張燈結綵,下人們個個喜氣洋洋。潘氏吩咐下去,所有下人,不論職司,皆賞三個月月錢,另設宴犒勞。宅子裡燈火通明,笑語喧譁。

後院,安文慧卻並未出席宴席。她獨自來到祠堂的靈位前。

安文慧跪在榻前,看著那一張張漆黑的牌位,將陶堂堂主印信輕輕取出呈放於貢桌上。

抬頭一一看過安家列祖的牌位,直到目光停留在了“安文寬之墓”前。

安文慧摩挲著印信上冰涼的蟠龍紋路,良久,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中竟有了淚光。

“爹爹,好兄……慧兒,你做到了……爹,阿兄,慧兒將堂主的印信取回來了,慧兒答應過阿孃要守住安家窯,慧兒做到了……”

“阿爹,阿兄。”安文慧輕聲說,“您們在天有靈保佑慧慧,安家窯,有女兒在。”

祠堂門口的潘氏眼光閃閃,疲憊地閉上眼,眼角有淚滑落,嘴角卻帶著一絲欣慰的弧度。

安文慧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然後拿上印信,輕輕退出祠堂掩上門。

“阿孃。”

安文慧看到潘氏愣了一下,隨即又明白過來。

是的,這種情況下,阿孃自然是要跟過來的。

她也和自己一樣,也想用成績來告慰安家的列祖列宗,特別是阿爹和阿兄。

再沒有人能有他們那麼用盡畢生的心血來做陶了。

廊下,陶新禮靜靜站在那裡,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月光灑在他身上,映得他身影有些孤清。

“大小姐。”他低聲道,用的是舊日稱呼。

“二師兄。”安文慧站定,“這次,多謝你。”

陶新禮搖搖頭:“是大姐自己的本事。”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大小姐,我此次前來,是向你和太太辭行的。”

“你說甚麼?”

“我如今右掌已廢,實在不宜再待在安家窯,昨日與我母親商議,準備因祖籍。還請太太和大小姐原諒,我們的活契不知能否提前解除?”

安文慧看向了他的右手。

她輕輕的抬起來。

“還疼嗎?”

“不疼了。”陶新禮道:“大小姐每日都請了大夫為我換藥,早就不疼了。”

“二師兄,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您是生生的斬斷了四根手指頭。”

陶新禮苦笑。

年輕氣盛啊。

當時聽李榮成這麼一說,他就滿心滿眼只想將這筆債還了。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就將右手指剁了。

母親方氏是那麼驕傲的人,又怎麼會願意做人妾室。

自己的前程自己掙,他不屑做李家的庶子。

更何況,李榮成要他背叛安家。

怎麼可能啊,大小姐是他們母子倆的救命恩人,他如何能背叛呢?

背叛了自己又如何做人?

……

如此種種,最後讓他直接斬了右手指,了卻了這樁孽緣。

“二師兄,你就非走不可嗎?”

安文慧抬眼望著廊外皎潔的月亮,沉默片刻才問。

“我母親心已傷透,我也失去了後手也無用。”

“二師兄,你不要妄自菲薄,若不是你,我一個人完不成那尊雕像。”

“若不是你,我也做不到那麼好。”

“大小姐抬愛了,我也只不過是做一個輔助,更多的是大小姐的本事。”

陶新禮垂下頭,月光照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更何況,我的身份實在不宜在安家窯久留。”

“甚麼身份?”安文慧明白他說的是李家庶子的事兒。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安家窯今後,需要你這樣的老師傅。只要你心向安家,過往不咎。”

“大小姐……”

陶新禮震驚的看向安文慧。

他是知道的,陶李兩家誓不兩立,兩家不通婚不經商不合作,在鬥陶上更是爭個你死我活。

陶新禮並沒有問母親她與李榮成之間的恩恩怨怨,但是他很瞭解安李兩家人的仇恨。

特別是這一次安家窯又勝過李家,李家人更會視安家為眼中釘肉中刺。

難不成安文慧此舉,是想留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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