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修胚、打磨、上釉,最後就是入窯燒製。
安家窯依然送到了一號窯口。
“阿兄,三位大師傅,你們在天有靈,就一定保佑我們這批窯出彩。”
安文慧是女子,不得踏入窯口一步。
看著陶新禮帶著知墨知行知畫幾人將陶製品一件件送進去,安文慧站在窯口外雙手合十虔誠的祈禱。
燒窯也是很關鍵的一步。
所有人都候在了窯場口,連一日三餐都是廚房送來的。
“大小姐,太太來了。”
知夏稟報。
“阿孃,您怎麼來了?”
“不來看看總歸是不放心的,我和你們一起守著吧。”
一號窯口是潘氏最傷心的地方,五年來從未涉足過。
但今天,她來了!
這裡是兒子的終結點,這裡也是女兒的出發點。
五年來,女兒以十二歲的稚齡挑起了安家窯的擔子,五年來,窯場的生意翻了幾翻。
其實鬥陶當陶堂的堂主對安家來說並沒有甚麼大的用處,但是,人不蒸饅頭蒸口氣,五年前安家輸得那麼慘烈,安家哭天搶地的時候李家窯在熱烈慶祝。
五年後,安家窯最信任的陶新禮居然是李榮成在外的庶子。
潘氏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差點氣昏過去。
珠兒不停的打聽訊息,將鬥陶大會上各種情況一一傳了回去。
當聽說陶新禮自斷右掌也沒有回到李家時,她是又心疼又欣慰。
心疼那孩子如此的忠誠,欣慰的是慧慧到底沒有看走眼,陶新禮不是那忘恩負義的人。
李榮成那根歹竹也出了一根好筍,真正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窯口的火燒了三天三夜,安文慧就帶著人守了三天三夜,明天,窯火將熄滅,即將開窯,明天也是鬥陶大賽的最後一天,潘氏在家怎麼也坐不住了,就來到了窯場口。
“我讓大廚房做了一鍋羊肉湯,馬上就送來給大家夥兒暖暖身子。”潘氏道:“今晚我也和你們一起守。”
“阿孃,您身子骨弱,寒風凜冽的,您還是回院子裡去休息吧。”
安文慧連忙勸說不想讓她如此辛勞。
“無妨,我穿得厚,再說,你們不一直在烤火嗎,我也受得住。”潘氏道:“如果受不住了我再回院子都不遲。”
安文慧能說甚麼?
只能任由她留下來了,只是讓珠兒隨時注意著伺候,不能讓阿孃太勞累了。
另一邊,潘氏商行,長福將打聽到的訊息告訴了潘智樂。
“明天就開窯了?”
潘智東停下了手中的筆墨:“你說,今年是李家窯勝還是安家窯勝呢?”
長福苦笑:大少爺還真是會出難題。
安家窯是你那心心念唸的小表妹;李家窯是你那泰山大人,你說誰勝就誰勝吧,反正我是不清楚的。
“想不到那個叫陶新禮的還這麼有脾氣!”
“是啊,這件事在磁窯裡傳遍了,說甚麼的都有。”長福道:“有說陶新禮傻的,有說他有骨氣的,還有說他是故意用苦肉計博得安大小姐同情的。”
“你怎麼看?”
潘智東突然間倒是有點明白那個人為甚麼要這麼做了。
如果是自己身處那樣的環境,改變不了出生但也會表衷心,應該也是會這樣做的。
明天就要開窯了,到時候,安李兩家誰會勝出?
安家窯的火,燒了整整四天四夜。
窯門未開,那股子混雜了土與火的燥氣已經瀰漫了整個窯場。
天色熹微,坳子裡卻早已人影幢幢。
窯工、管事、鄰近窯場的師傅、聞風而來的行商,甚至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的半大孩子,都擠在窯場那片還算開闊的空地上,引頸張望。嗡嗡的低語聲匯成一片,撞在四面環著的矮山上,又蕩回來,添了幾分嘈雜裡的空茫。
這是安家窯五年前敗北後的一次鬥陶。
也是安大小姐接手安家窯後的第一次出戰。
這一次的幾位新窯師——知墨、知行、知畫——拜入金師傅門下學藝滿五年,頭一回各自獨立掌火,燒製大件。
磁窯里人都靠這著窯場吃飯。
五年前安家窯不幸敗北,李榮成坐上了陶堂堂主的位置,所有窯場主都深深的感受到了安李兩家人的不同。這五年還真是難捱得很。
他們盼望著安家窯能重新勝出,能帶領著大家過上好日子。
而不像李榮成那般人浮於事,只顧了自己。
安家窯安大小姐能否重振祖上的榮光,還是真就一蹶不振,全看今日這一“開”。
窯場北側搭了個簡易的涼棚,金師傅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容沉靜,瞧不出喜怒,手裡慢慢捻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念珠。
只是那捻動的指尖,偶爾會不自覺地頓一下。他身後站著安文慧神色緊繃,目光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窯門。再往後,便是知墨、知行、知畫三人,並排而立。
知墨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衫,洗得發白,身形頎長,眉眼疏朗,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緊,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知行略矮些,圓臉,總帶著幾分未褪盡的孩子氣,此刻卻也是屏息靜氣,眼巴巴望著。
安文慧是所有人中唯一的女子,綾羅裙衫下掩不住窈窕身段,她微微垂著頭,側臉線條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的影。
“吉時到——開窯——”
司儀高亢拖長的調子刺破嘈雜。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提。
沉重的窯門被四個赤膊的壯漢用特製的長鐵鉤緩緩拉開。一股灼人的熱浪,裹挾著更濃烈的、複雜的氣味——泥土燒結後的渾厚,釉料熔融又凝固的奇異馨香,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萬物初生又歸於沉寂的氣息——猛地撲了出來。離得近的人不由後退半步,眯起了眼。
窯工們開始進窯搬件。一件件還帶著窯溫的器物被小心翼翼地捧出來,陳列在窯門前鋪了厚厚細沙的空地上。
先出來的是些尋常碗碟、罐瓶,胎體堅實,釉色勻淨,是安家窯一貫紮實的水準。人們點點頭,低聲品評兩句,但顯然,這些不是今日的主角。
接著,知墨的作品被捧了出來。那是一對尺餘高的賞瓶,梅子青釉,釉層肥厚,色澤溫潤如玉,光照之下,隱隱有冰裂紋理。瓶頸處,他用鐵線描的技法,勾勒了幾叢疏竹,寥寥數筆,風骨自現。
“好!”人群裡爆出一聲喝彩:“知墨這手青釉,越發沉穩了,這竹紋,雅緻!”
金師傅微微頷首,捻動念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線。
緊隨其後,知行的是一套茶具,一壺四杯。硃砂胎,罩的是他反覆試驗的“鷓鴣斑”釉,黑褐的底釉上,灑落著大小不一的黃白色斑點,自然靈動,恍如飛鳥羽翼。
“喲,這斑紋!活脫脫的!知行這小子,膽子大,敢想敢試!”有老窯工捻著鬍鬚讚歎。
金師傅緊抿的嘴唇放鬆了些,看向弟弟的目光帶了點鼓勵。
最後,是知畫的。
當那隻盞被窯工託在掌心,走到光亮處時,圍觀眾人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片壓不住的、倒抽冷氣與嘖嘖稱奇混合的聲音。
那是一隻斗笠盞,器型簡約流暢。奇的是那釉色。盞心一圈,是深邃靜謐的霽藍,彷彿雨過初晴最遠的那片天空;這藍色向外緩緩過渡,竟化作了燦爛明麗的茄皮紫,紫色之中,又炸開絲絲縷縷、細若遊毫的兔毫金紋;最外沿,是一帶朦朧的月白,如同破曉前最後一點天光。幾種顏色交融、流淌、滲透,渾然天成,毫無匠氣,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彷彿有生命的光澤。
“窯變……是窯變!”一位見多識廣的老行商失聲叫道,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天成之色,鬼斧神工!老夫走南闖北幾十年,也沒見過幾件這般品相的窯變盞!金師傅,您這位弟子,了不得啊!”
人群徹底沸騰了。讚譽聲如同潮水,湧向靜靜站立、臉上掠過一抹飛紅又迅速低下頭去的知畫。金師傅終於露出了開窯後的第一個笑容,雖淡,卻真切。
潘氏也鬆了口氣,看向知畫的目光復雜,欣慰之外,似乎還有些別的甚麼。
知墨和知行也看向知畫,一個眼神深沉,一個滿臉純粹的欽佩喜悅。
涼棚下,安家大小姐安文慧,一直安靜地站在師傅椅側。一雙眸子清澈沉靜。她看著那隻盞,看著眾人對知畫的誇讚,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金師傅,隨即垂下眼簾,不知在想甚麼。
窯件出得差不多了。最重大的作品,往往壓軸。
司儀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請——大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八個窯工,分成兩組,用加粗的槓子,從窯室最深處,吃力地抬出一件用厚厚氈布嚴實包裹的物件。看那形狀,隱約是立姿的人形。氈布上還蒸騰著淡淡的餘溫白汽。
器物被穩穩放置在沙地中央。氈布並未立即揭開。金師傅站起身,走到那尊被包裹的雕像前。知墨、知行、知畫和陶新禮也跟了過去,站在他身後一步遠。
潘氏和安文慧離了涼棚也走了過去。
金師傅緩緩環視一圈沸騰後驟然寂靜下來的窯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掠過,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到每個人耳邊。
“此像,乃是安家大小姐安文慧與陶新禮合力而為,,從選土、練泥、塑形、陰乾到入窯,每一步,皆竭盡心力。今日,便請諸位同道,一同品鑑。”
他微微頷首。兩名窯工上前,各執氈布一角,對視一眼,同時用力向下一扯——
氈布滑落。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掐斷了。
所有的聲音——風聲、呼吸聲、遠處隱約的雞鳴犬吠——全都消失了。數百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釘在那尊剛剛現世的陶像上。
那是一尊真人等高的立像。胎體是安家窯特有的緻密沉實的紫金土,泛著一種溫暖的、內斂的赭褐色光澤。像身披一襲寬袍大袖,衣紋流暢而富有質感,彷彿正被清風拂動。面容清癯,三縷長髯,雙目微垂,目光卻似乎能穿透面前的一切,望向不可知的遠方。
右手虛抬於胸前,食指與中指微微曲起,彷彿正捻著一枚不存在的棋子,或是叩問著某種玄機。儀態從容,氣度儼然,絕非尋常匠人可輕易拿捏的神韻。
然而,讓所有人如遭雷擊、魂飛魄散的,並非這塑像技藝本身的高超。
而是在場每一個磁窯裡的老人,甚至許多中年人,都立刻認出了這張臉!
這眉眼,這神情,這拂髯的姿態……分明與安家祠堂正中最上方懸掛的那幅泛黃古畫裡的人像,一模一樣!那是安家供奉了百餘年的李家老祖,那位安家窯的師尊。
安家祠堂,非年節祭祀或重大事宜不得輕開,但那幅畫像,每一個安家子弟自懂事起便需跪拜認記,早已深刻骨髓。可李老祖的像,怎麼會從安家的窯裡燒出來?還是由安大小姐和陶新禮聯手燒製?
死寂。一種冰冷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死寂,籠罩了整個窯場。方才因窯變盞而生的火熱讚歎,此刻像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
“這……這……”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族公,手指顫抖地指著陶像,又猛地指向祠堂方向,喉嚨裡咯咯作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不可能……”有人喃喃,像是夢囈。
特別是來看熱鬧的李榮成,看到塑像的那瞬間頭皮發麻:怎麼會這樣?
安文慧這個死丫頭怎麼做到的?
還有,陶新禮那個逆子!
他居然有這等本事,還斷了右掌,他用左手也能製陶。
他有這樣的本事,為何不回歸李家窯?
如果有他在,李家窯就能重振當年李家老祖當年的雄風了。
有這等本事,還懼甚麼安家窯?
可是,這個逆子就是不樂意,還有方氏那女人,到底是怎麼教導兒子的?
這一次鬥陶,真正是氣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