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很傷心吧?”
“是,我母親很傷心,她一心讓我考功名的,因為我外祖父是秀才,我三歲就開始啟蒙,我也擅長讀書的。”陶新禮道:“若不是因為她執意要來尋找我的親生父親,那我們母子倆應該出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一到磁窯裡,一見到李榮成才知道她是外室,他是庶子。
那麼驕傲那麼要強的一個女子又怎麼能接受這樣的身份。
所以,她選擇了帶著兒子離開這裡。
結果事與願違。
他們沒有銀子寸步難行。
若不是安文慧,母子倆早就沒有了命。
“可你再也無法參考了。”安文慧聲音微顫。她知道對於陶新禮而言,雙手意味著甚麼。
陶新禮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種說不出的落寞:“或許這就是天意。我本就不該去參考。”
“為何這麼說?”
陶新禮沒有回答。
“大小姐可有心事兒?”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這不正常。
“是。”安文慧看著陶新禮:“我阿孃讓我招贅,我說我心中有人,母女倆鬥嘴了。”
“大小姐,你心中有人?”
陶新禮說完就後悔“對不住,我不應該多問的。”
他問甚麼呢?
以甚麼身份來問?
他與她,原本就有著很大的差距。
“是,我心中有人。”安文慧道:“那人便是你。”
陶新禮愣住了。
“陶新禮,你可願意入贅安家?”
“大小姐。”
“你怕你母親不同意我們的婚事?”
“不是,我母親早已不管我的事兒,只是,太太那兒,你鐵定是過不了這一關的,她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安文慧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安李兩家的恩恩怨怨我早聽說過了,再說了,磁窯裡不大,訊息傳得快。”陶新禮平靜地說,“大小姐,你不該如此。你如今是陶堂堂主,前途無量,何必為我這個廢人,與太太鬧僵呢?”
“你不是廢人!”安文慧激動道,“你的眼力、你的學識、你對陶藝的理解,整個磁窯裡無人能及。就算沒有右手,你用左手照樣能拉胚,你依然是最好的陶藝師。”
陶新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可我姓陶,身上流著的卻是李家的血。安李兩家的恩怨,不是你我能化解的。”
“如果我願意呢?”安文慧上前一步,“如果我願意為你,嘗試化解這段恩怨?”
陶新禮搖頭:“太天真了。百年恩怨,豈是兒戲?況且...”
他頓了頓,“我已有婚約在身。”
安文慧如遭雷擊:“甚麼?”
“家母曾為我定下的親事,是鄰居蘇家的女兒。”陶新禮移開視線,“雖未過門,但承諾不可廢。”
安文慧後退一步,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果然啊,只是自己一廂情願而已。
“夜深了,安姑娘請回吧。”陶新禮微微躬身,轉身離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寂。安文慧忽然注意到,剛才他坐過的石邊地面上,用樹枝畫著一隻精美的花瓶圖樣——那是用左手畫的。
-
接下來的日子,安文慧全心投入堂主事務。她改革窯廠制度,招攬有才工匠,研製新釉配方,忙得幾乎顧不上吃飯睡覺。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在用忙碌麻痺內心的痛楚。
潘氏見她不再提陶新禮,以為女兒已經回心轉意,便又開始張羅婚事。這次說的是城中綢緞莊的少東家,家世清白,人品敦厚。
“慧慧,你見一見,若不喜歡再說。”潘氏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安文慧不忍母親擔憂,只得答應。可相親那日,她坐在茶樓中,看著對面彬彬有禮的少東家,心中卻全是那個空蕩的衣袖和溪邊的月光。
“安大小姐似乎有心事?”少東家察言觀色。
安文慧回過神,歉意一笑:“抱歉,窯廠=場還有些事務要處理,今日恐怕...”
話未說完,樓下忽然傳來喧譁聲。安文慧探頭望去,只見幾個李家家丁正圍著一個布衣男子推搡。
是陶新禮。
安文慧霍然起身,衝下樓去。
“住手!”她擋在陶新禮身前,“光天化日,你們想做甚麼?”
為首的家丁認得她,皮笑肉不笑地說:“安堂主,這是我們李家的家事,您最好別管。”
這外室子偷了李家的釉料配方,我們正要拿他回去問話。”
“我沒有。”陶新禮聲音平靜,“那配方是我自己所創,與李家無關。”
“你創的?”家丁嗤笑,“一個連胚都拉不了的廢人,也能創配方?笑話!”
安文慧氣得渾身發抖:“配方是誰的,驗過便知。你們無憑無據就動手抓人,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家丁冷笑,“在磁窯裡,李家就是王法!”
眼看衝突升級,一頂轎子在街邊停下。李榮成掀簾而出,慢悠悠走到近前。
“我當是誰,原來是安堂主。”他上下打量安文慧,“怎麼,安家如今連我李家的家事也要管了?”
安文慧毫不退讓:“陶師傅早已不是李家人,何來家事之說?”
李榮成眯起眼睛:“他身上流著我李家的血,這一輩子都是李家人。安堂主如此維護他,莫非真如傳聞所說,你二人有私情?”
圍觀人群一陣譁然。安文慧臉漲得通紅,卻仍挺直脊背:“清者自清。”
“好一個清者自清。”李榮成忽然笑了,“安堂主,你若真對他有意,我倒可以成全。只要安家窯讓出三成股份給李家,我便準他入贅安家,如何?”
如此羞辱,讓安文慧幾乎咬碎銀牙。這時,陶新禮忽然開口:“李榮成,你不必為難她。那配方我可以給你,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新禮,不可!”安文慧急道。她知道一個陶匠的配方有多珍貴。
陶新禮卻已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李榮成:“這是‘紫金釉’的完整配方,價值不下千金。換我自由身,你可答應?”
李榮成接過配方細看,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壓下:“算你識相。從今往後,你與李家再無瓜葛。不過——”他轉向安文慧,“安李兩家的規矩還在,你若執意與他一起,便是與整個磁州窯界為敵。安堂主,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