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來的。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幾點,敲在瓦片上,窸窣作響。
待到三更時分,雨勢忽然轉急,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今夜新禮窯場裡要加班幹活不回來,方氏正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衫--是兒子陶新禮在窯場幹活時磨破了袖口的工服。她今夜心緒不寧,針腳比往常慢了許多,幾次差點扎到手。
方氏知道是這些年自己夜裡獨自流淚多了,傷了眼睛。
再加上年歲一年不如一年,更是難上加難了。
哎,都怪自己年輕時輕信了他人,才落到了如今的田地。
深處那間小院的門,就是在這時被敲響的。
聽到敲門聲,她手一顫,針尖果然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珠冒出來,染在靛青的布料上,像開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咚、咚、咚。”
不緊不慢的又是三聲,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誰呀?”她揚聲問,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有些單薄。
門外沉默了片刻,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是我,李榮成。”
方氏手中的針線“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成了一尊泥塑。窗外的雨聲更大了,風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將她的影子扭曲在斑駁的土牆上。
“方氏,”門外的人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開門。”
方氏緩緩站起身。她走到門邊,手按在門閂上,卻遲遲沒有動作。那截粗糙的木閂,此刻像有千斤重。
“怎麼?”李榮成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耐,“故人遠道而來,連門都不讓進?”
方氏深吸一口氣,終於拉開了門閂。
門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頭的是李榮成,五十出頭的年紀,穿著藏青色錦緞長袍,外罩玄色披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連日操勞讓他眼窩深陷、面容憔悴,但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氣勢還在。身後是個撐傘的小廝,低著頭,看不清面貌。
雨幕如簾,將巷子隔成兩個世界。
李榮成的目光在方氏身上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眼前這個婦人,與他記憶中那個清秀溫婉的方家小姐,已判若兩人。
粗布衣裙,鬢角斑白,雙手粗糙,只有那雙眼睛,還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神韻。
“多年不見,”李榮成跨過門檻,小廝收了傘,恭敬地退到門外廊下,“你倒是……變化不小。”
方氏沒有接話,只是側身讓他進來,然後重新閂上門。
屋子裡很簡陋。一桌兩椅,一張木板床,牆角堆著幾個箱籠。唯一算得上擺設的,是窗臺上一個青瓷小花瓶,裡頭插著幾枝新採的野菊——那是陶新禮前幾日從山上帶回來的。
李榮成在屋裡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那件未補完的工服上。靛青的粗布,袖口磨得發白,上面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漬。
“你兒子在安家窯做工?”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方氏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桌邊,倒了一碗白開水,放在李榮祥面前:“寒舍簡陋,只有白水,李老爺將就著喝。”
李榮成看了一眼那碗水,沒動,自顧自在椅子上坐下:“我來,是有事跟你商量。”
“我一個婦道人家,與李老爺能有甚麼事可商量?”方氏在對面坐下,雙手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你兒子的事。”李榮成開門見山,“陶新禮——現在叫這個名字是吧?他在安家窯學藝,聽說很得器重。”
方氏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小孩子家,學點手藝,混口飯吃罷了。”
“混口飯吃?”李榮成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能讓金海那個老頑固看中的徒弟,可不止是混口飯吃那麼簡單。我聽說,他製陶的本事,如今在昌州都是獨一份。”
他頓了頓,盯著方氏的眼睛:“這樣的天分,流落在外,可惜了。”
方氏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李老爺到底想說甚麼?”
“我想讓他認祖歸宗。”李榮成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回李家,改姓李,做我李榮成的兒子,做李家的少爺。”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啦啦地響著,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許久,方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李老爺說笑了。新禮姓陶,是他父親陶生的兒子,與李家、與您,沒有任何關係。”
“陶生?”李榮成嗤笑一聲,“呵呵,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啊?當年本老爺也不過是一時興起,隨口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而已,難得你還記得這麼清晰。”
聽到這話,方氏的臉瞬間煞白。
“李榮成!”方氏猛地站起身,“請你放尊重些!我夫君再怎麼樣,也是明媒正娶,三書六禮把我迎進門的正頭夫妻!不像有些人,只會用些下作手段,毀人名節,始亂終棄!”
這話說得極重,李榮成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甚至笑了笑。
“好,好,有骨氣。可方氏,你想過沒有?你兒子如今在安家窯,是,安家那丫頭對他不錯。可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學徒,是個外人。安家窯姓安,不姓陶,更不姓李。等那丫頭將來招了婿,生了子,你兒子算甚麼?還能有如今的地位?”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帶著蠱惑。
“可如果他回李家,那就不一樣了。他是我的兒子,是李家正兒八經的少爺。明年的鬥陶大會,我可以讓他代表李家出戰。只要贏了,他就是李家的功臣,是昌州陶業的魁首!到時候,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不比在安家當個學徒強?”
方氏冷冷看著他:“李老爺說得天花亂墜,可我怎麼記得,李家窯如今……自身難保?”
李榮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又壓了下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李家再怎麼樣,也比安家強。再說了,只要新禮回來,以他的天分,加上李家的底子,重振家業還不是指日可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方氏。
“我也不虧待你。只要你勸兒子回來,我可以抬你做二房太太,風風光光迎你進府。這些年你受的苦,我都補給你。”
“二房太太?”方氏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說不出的譏誚。
“李榮成,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任你擺佈的方家小姐嗎?”她走到李榮成身後,聲音冷得像冰,“二房太太?說得好聽,不過還是個妾!要我帶著兒子,去給你李家當妾,讓我的兒子去給人做庶子?你做夢!”
李榮成猛地轉身:“你別不識抬舉!”
“我不識抬舉?”方氏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李榮成,你聽清楚了:我兒子姓陶,是我與夫君陶生堂堂正正所出,與你沒有半分關係!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釘子,狠狠砸在地上。
“當年我救了陶生,照顧生病的他半月,把他從閻王門口拉了回來。他為了報答救命之恩,與我結為夫妻,入贅我陶家,生子陶新禮,我夫君只能是陶生,我兒子,只能是陶新禮,甚至的與我們無關。”
李榮成臉色鐵青:“陳年舊事,提它做甚麼!”
“我要提!”方氏眼中含淚,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因為我要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你李榮成,從來就不是甚麼正人君子!你對我,沒有情,只有欲;對我兒子,沒有愛,只有利用!”
她指著門外:“你現在來找我們,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李家窯不行了,你那個嫡子不爭氣,你看上了我兒子的手藝,想讓他去給你撐門面!我說得對不對?”
李榮成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是又怎樣?他能給我撐門面,那是他的福氣!總比跟著你,一輩子當個窯工強!”
“窯工怎麼了?”方氏挺直脊背,“窯工靠手藝吃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不像有些人,滿肚子算計,連親生骨肉都要拿來當棋子!”
“你——”李榮成揚起手,作勢要打。
方氏卻不躲不閃,反而上前一步,仰起臉:“你打啊!就像當年一樣!可你記住了,李榮成,今日你敢動我一下,明日我就敢把你當年那些齷齪事,一樁樁、一件件,全抖落出來!看看你這李家老爺的臉面,還掛不掛得住!”
她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李榮成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狠狠甩下。
“好,好,你有種。”他咬牙切齒,“可方氏,你也別忘了——陶新禮身上流的是我的血!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
“那又如何?”方氏冷笑,“他吃的是我的奶,學的是我的手藝,認的是陶家的祖宗!李榮成,我告訴你,從我帶著孩子離開的那天起,我就發過誓:這輩子,我兒子只會姓陶!寧為陶門鬼,不作李家奴!”
最後八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在雨夜裡迴盪。
李榮成死死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盯出兩個洞來。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會後悔的。”
“我後悔的只有一件事,”方氏直視著他,“後悔當年瞎了眼,信了你這個衣冠禽獸。”
屋外的雨聲忽然小了些。
李榮成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話別說太滿。方氏,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我希望聽到不一樣的答覆。”
他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方氏一眼,眼神複雜:“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吧?”
方氏別過臉去,不看他。
李榮成頓了頓,終究沒再說甚麼,拉開門,帶著小廝消失在雨幕中。
門重新關上。
方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許久,她才緩緩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哭聲。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噼裡啪啦,像是要把屋頂砸穿。
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掙扎了幾下,終於熄滅了。
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巷口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是陶新禮回來了——他今晚在窯場研習新釉料,原本說不回來,許是雨太大,還是趕回來了。
“娘?”少年清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您睡了嗎?怎麼沒點燈?”
方氏猛地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站起身,摸索著重新點亮油燈。
“還沒睡,”她揚聲應道,聲音有些啞,“這就給你開門。”
門開了。
陶新禮站在門外,一身蓑衣還在滴水。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張清俊的臉,眉眼間帶著疲憊,卻還在笑:“娘,我回來了。這麼大的雨,您怎麼還不睡?”
方氏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純然的關切,看著他眼中毫無陰霾的笑意,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楚,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在等你。”她接過兒子的蓑衣,掛到門後,“餓不餓?灶上還溫著粥。”
“還真餓了。”陶新禮走進屋,一眼看見桌上那碗沒動過的白水,“家裡來客人了?”
方氏手一僵,隨即若無其事道:“沒有,是……是隔壁張嬸來借針線,坐了會兒。”
陶新禮“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端起粥碗大口吃起來。
方氏坐在燈下,看著兒子吃飯的樣子,心中百感交集。
這孩子,長得真好。眉眼像她,鼻子嘴巴卻……卻像那個人。
可她不會讓他知道。
永遠不會。
“新禮,”她忽然開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其實不是陶家的孩子,你會怎麼辦?”
陶新禮抬起頭,有些奇怪:“娘,您說甚麼呢?我當然是爹的兒子啊。”
“我是說如果。”
陶新禮放下碗,想了想,認真道:“那我也不認。我爹是陶生,我娘是您,這就夠了。別的,我不在乎。”
方氏眼圈一熱,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袖。
“娘,”陶新禮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有人跟您說甚麼了?”
“沒有。”方氏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就是隨便問問。快吃吧,吃完早些睡,明天還要上工呢。”
“嗯。”
陶新禮繼續吃飯,方氏就坐在一旁看著他。燈光溫暖,將少年的側影投在牆上,安穩而踏實。
窗外,雨漸漸小了,只剩淅淅瀝瀝的尾聲。
這個夜晚,終究會過去。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方氏在心中默默發誓:無論付出甚麼代價,她都要守住這個秘密,守住兒子平靜的生活。
李家,休想染指她的孩子。
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