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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26-02-02 作者:淡竹枝

江南城南碼頭,原本一家關張半年有餘的綢緞莊,這兩日忽然熱鬧起來。

木匠、漆匠、瓦匠進進出出,敲敲打打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到第四日清晨,一塊嶄新的黑漆匾額掛上了門頭——“八方緣茶樓”。

筆力遒勁的五個大字,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安文慧站在街對面,仰頭看著那塊匾額,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小姐,”知夏在她身後小聲嘀咕,“文爺這品位……還真是……獨樹一幟。”

也難怪知夏這麼說。這茶樓的門面漆成了硃紅色,窗欞卻描著金邊,門口還擺了兩隻石獅子——獅子脖子上繫著大紅的綢花,怎麼看怎麼像……像誰家辦喜事。

“文爺還說,”張平忍著笑道:“紅色喜慶,金色富貴,這樣才能招財。他是爺,他說了算。”

安文慧扶額:“罷了罷了,他能三天就把茶樓開起來,已是天大的本事。至於審美……咱們要求不能太高。”

有句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文爺這是有錢能使磨推鬼。

正說著,茶樓裡走出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四十來歲年紀,穿一身靛青勁裝,腰間束著牛皮腰帶,走路帶風。

安文慧想這是誰呢,張平悄悄告訴她,這是文爺的新人。

安文慧……

“大小姐!”文爺嗓門洪亮,老遠就招呼,“快進來看看,保您滿意!”

安文慧帶著知秋知夏走進去,一進門,就愣住了。

外頭看著花哨,裡頭卻別有洞天。一樓大廳寬敞明亮,清一色的榆木桌椅,每張桌上都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角落擺著幾盆翠竹,清幽雅緻。

“這……”安文慧驚訝。

文爺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外頭那是給普通人看的,熱鬧。裡頭才是給貴人準備的,清靜。大小姐您放心,我文老三粗人一個,可這些年走南闖北,甚麼場面沒見過?這茶樓的佈置,是特意請教了城東的孟舉人——人家是書香門第,最懂這些風雅事。”

他引著安文慧往二樓走:“樓上設了六個雅間,每個雅間風格不同。有‘聽雨軒’、‘觀雲閣’、‘品梅齋’……名兒都是孟舉人起的。”

推開一間雅間的門,只見裡頭陳設簡潔,窗邊一張茶案,案上擺著全套白瓷茶具。牆角一隻青瓷瓶中插著幾枝白梅,雖是人造花,卻做得極逼真。

“好。”安文慧點頭,真心實意道,“文爺辦事,果然靠譜。”

文爺笑得見牙不見眼:“大小姐過獎。聽聞張平說您是他主子,著實讓我驚訝,我雖在江南卻也聽過安家窯事蹟,對安大小姐佩服得緊。既然是和安小姐合作,我文老三哪敢怠慢?對了,聽您說要請的那幾位江南老闆,帖子都送到了。孟舉人親自寫的,那字兒,嘖嘖,漂亮!”

“辛苦文爺了。”

“不辛苦不辛苦。”文爺擺擺手,“就是……大小姐,您真要在茶樓裡表演那個甚麼……功夫茶?這玩意兒,咱們昌州人可不常見,能行嗎?”

安文慧微微一笑:“要的就是不常見。”

三日後,八方緣茶樓正式開張。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鞭炮齊鳴,只在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靜悄悄地開了門。

但該來的人,一個不少。

未時剛過,三輛精緻的馬車陸續停在茶樓門口。車上下來幾位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正是安文慧託陳禹冰牽線請來的江南商行老闆——福隆商行的周老闆、慶祥商行的錢老闆、還有瑞豐商行的孫老闆。

張平親自在門口迎接:“幾位貴客光臨,蓬蓽生輝。樓上雅間已備好,請。”

周老闆打量了一下茶樓陳設,微微點頭:“這地方倒雅緻。”

“幾位爺,可比我老文晚了點。”

“豈敢和文爺您相比”

幾人隨張平上了二樓“聽雨軒”。雅間裡茶香嫋嫋,臨窗的茶案後,坐著一位素衣少女,正是知夏。

“這位是安家窯的茶藝師傅,知夏姑娘。”張平介紹道,“今日特請她為幾位演示安家窯茶具的用法。”

知夏起身福了一福,聲音輕柔:“幾位老闆萬福。”

錢老闆和孫老闆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他們是被陳禹冰的信引來的,信中說昌州安家窯新出了一批極品茶具,邀他們來品鑑。可到了地方,不見瓷器,倒先看起茶藝來了?

知夏卻不慌不忙,重新坐下,開始溫杯燙盞。

她動作舒緩優雅,一舉一動都帶著獨特的韻律。素手執起青瓷壺,注入熱水,又將水倒出。再取茶罐,用竹匙舀出茶葉——是上等的龍井。

“這第一步,叫‘溫杯潔具’。”知夏一邊操作,一邊輕聲講解,“瓷器胎質細膩,導熱均勻。溫過的茶具,更能激發茶香。”

周老闆原本漫不經心,聽到這裡,卻微微坐直了身子。他是老茶客,自然懂得這些門道,可尋常茶樓的小二,哪會這般講究?

接著,知夏開始沖泡。青瓷壺在她手中傾斜,水流如絲,緩緩注入杯中。她手腕微轉,水流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竟是一滴未灑。

“這是‘鳳凰三點頭’,”知夏道,“高衝低斟,讓茶葉在水中充分舒展。”

茶湯清澈,嫩綠的茶葉在杯中緩緩下沉,又徐徐上升,如舞蹈般優雅。茶香隨著水汽蒸騰而起,滿室清香。

孫老闆忍不住湊近了些:“這香氣……似乎比平常更醇厚?”

“正是。”知夏將三杯茶奉上,“安家窯的瓷器,選用昌州特有的高嶺土,胎質密實,能更好地儲存茶香。且釉色溫潤,觀茶湯之色,更為真切。”

三位老闆接過茶杯,仔細端詳。只見青瓷杯壁薄如紙,對著光看,能隱約看見杯中的茶湯色澤。啜飲一口,茶香在口中層層展開,果然比平日飲的更勝一籌。

“好茶!”錢老闆讚道,“好器!”

周老闆更是仔細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眼中閃過精光:“這瓷胎……這釉色……安家窯果然名不虛傳。”

正說著,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安文慧走了進來,福身一禮:“幾位老闆有禮。小女子安文慧,安家窯的當家。”

三人連忙起身還禮。周老闆打量著她,眼中訝色更濃——他們原以為能燒出這等瓷器的大師傅,該是位經驗豐富的老匠人,沒想到竟是這般年輕的姑娘。

“安小姐,”周老闆開門見山,“你這茶具,確實不俗。不知價錢如何?供貨可能跟上?”

安文慧微微一笑,卻不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茶案邊,示意知夏繼續。

知夏換了一套白瓷茶具,又開始演示另一種沖泡手法——這次是紅茶。白瓷襯著紅豔的茶湯,宛如雪地紅梅,美不勝收。

“不同的茶,配不同的器。”安文慧緩緩道,“青瓷宜綠茶,白瓷宜紅茶,黑瓷宜烏龍。安家窯能根據各位商行的需求,定製不同器型、不同釉色的茶具。至於供貨——”

她頓了頓:“安家窯如今有窯工六十八人,窯口七個,月產各類瓷器可達兩千件。若是大單,還可再擴規模。”

周老闆與錢老闆、孫老闆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是生意場上的老手,自然聽得出這話裡的底氣。月產兩千件,這規模在昌州已是數一數二。更難得的是,安家窯的瓷器質量上乘,且能定製——這可就比李家窯那種粗製濫造的強太多了。

“安小姐,”錢老闆沉吟道,“我們慶祥商行在江南有十二家分號,每年茶具的銷量在五千套以上。若是安家窯能保證這樣的品質……”

“錢老闆放心。”安文慧從知春手中接過一份契書,“這是安家窯與江南陳氏商行的供貨契書,各位可以看看。陳公子與安家窯合作半年,從未有過退貨。且上月,陳公子又追加了八百套訂單。”

三位老闆傳閱著契書,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供貨明細、品質要求、賠償條款,條理清晰,權責分明。

周老闆最後拍板:“好!安小姐爽快,我們福隆商行也要訂一千套!不過,我們要的器型有些特殊……”

“周老闆儘管說。”安文慧示意知春記錄,“安家窯有專門的設計師傅,可根據要求繪製圖樣,待您確認後再燒製。”

這一談,就是一個下午。

日落時分,三位老闆心滿意足地離開茶樓,每人懷裡都揣著一份草擬的契書。文爺送他們到門口,看著馬車遠去,轉身朝安文慧豎起大拇指:“大小姐,高!實在是高!”

安文慧笑了笑,卻看向知夏:“今日辛苦你了。”

知夏臉頰微紅:“小姐教的那些手法,奴婢練了十幾日呢。能幫上忙,奴婢高興。”

“走吧,”安文慧道,“回去好好歇歇。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五日後,江南,陳氏商行。

陳禹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七八封剛到的信。他一封封拆開,越看眼睛越亮。

“少爺,”老管家端著茶進來,“甚麼事這麼高興?”

“福隆、慶祥、瑞豐三家商行,都從安家窯訂了貨!”陳禹冰難掩興奮,“周老闆信裡說,安家窯的茶具配上專門的茶藝演示,在江南那些文人雅士中大受歡迎。他那一千套,怕是還不夠賣!”

老管家也笑了:“安家窯的瓷器確實好,少爺有眼光。”

“不是我有眼光,”陳禹冰搖頭,眼中滿是讚賞,“是安小姐有本事。你想想,尋常人賣瓷器,就是擺出來讓人看。她呢?開茶樓,演示茶藝,讓瓷器在用的過程中展現魅力——這心思,這手段,哪像個十幾歲的姑娘?”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不行,我得再訂一批。不,不是一批——是長期合作。你這就去寫信,我要親自去昌州一趟,跟安小姐談個三年之約!”

“少爺,”老管家提醒,“咱們上個月才追加了八百套,庫房裡……”

“庫房裡那些,怕是不夠賣了。”陳禹冰打斷他,“你看著吧,福隆他們這一動,江南其他商行很快都會跟風。安家窯的瓷器,會更火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篤定。果然,又過了三日,陳氏商行陸續接到更多訂單——都是指名要安家窯茶具的。

陳禹冰當機立斷,將商行三樓整個改成了茶具展示區,專門陳列安家窯的瓷器。又請了兩位茶藝師傅,每日在展示區表演功夫茶。

這一來,生意更是火爆。江南那些講究風雅的富戶、書院、茶樓,紛紛來訂。有些甚至要求定製,要在茶具上題詩作畫。

陳禹冰一邊忙得腳不沾地,一邊又覺得痛快——這種看著好貨不愁賣的感覺,是多少生意人夢寐以求的。

而安家窯那邊,金海帶著窯工們日夜趕工。新開的兩個窯口火力全開,燒出來的瓷器一窯接一窯,卻還是供不應求。

陶新禮如今已是金海最得力的助手,不僅左手拉坯的功夫爐火純青,還開始學著調配釉料。這日傍晚,他正在料房記錄一批新釉的燒製效果,安文慧走了進來。

“大小姐。”陶新禮放下筆。

“忙完了?”安文慧看了看他記錄的冊子,字跡工整,資料詳盡,“做得不錯。”

陶新禮耳根微熱:“都是師傅教得好。”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安文慧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遞給他,“這個給你。”

陶新禮開啟一看,裡頭是一支青玉筆。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這是……”

“獎勵。”安文慧笑道,“陳公子那邊傳來訊息,江南的訂單已經排到三個月後了。這其中,有你一份功勞。”

陶新禮握著那支筆,指尖觸到溫涼的玉質,心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說些甚麼,卻見安文慧已經轉身往外走。

“大小姐,”他忽然叫住她,“謝謝你。”

安文慧回頭:“又謝甚麼?”

“謝謝你……讓我覺得末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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