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個計劃,在梅傲雪隕落後,便徹底擱置了。”
意斟量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滿是惋惜與憤懣。
“直到那時我們才知曉,聖殿與魔宗之間。”
“早已存在著一種相互制約、相互依存的詭異關係,並非表面上那般勢同水火。”
“上官清安為了鞏固這種脆弱的平衡,竟將傳說中的熾焰蓮龍丹送給了張盡縛。”
他咬牙切齒,語氣中滿是鄙夷。
“梅傲雪得知此事後,怒不可遏,當即闖入聖殿質問上官清安。”
“隨後更是孤身一人,闖向魔道總壇,誓要奪回那枚妖丹。”
“可上官清安早已與張盡縛暗中勾結,提前通風報信。”
意斟量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悔恨。
“除了我和情魔宗宗主花落庭不願參與這種卑劣的圍剿,其餘三宗宗主盡數傾巢而出。”
“在萬骨崖設下了天羅地網。”
“梅傲雪縱然實力通天,終究寡不敵眾,落入了他們的陷阱之中。”
“最終,他隕落在萬骨崖下。”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你父親和母親冒著生命危險。”
“從聖殿之中搶回了梅傲雪前輩用性命換來的熾焰蓮龍丹,隨後便銷聲匿跡。”
“我用盡了所有手段,都再也聯絡不上他們,那個共同的計劃,也只能就此擱置。”
“而我對張盡縛的厭惡與憎恨,也在日復一日的隱忍中,愈發濃烈。”
“直到暮作詩的死訊傳遍整個修仙界,我便隱約猜到了你父母的遭遇。”
“自那之後,我便對這煞魔宗徹底撒手不管,成了個形同虛設的宗主。”
意斟量的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宗門弟子在外燒殺搶掠也好,勾結旁門左道為禍一方也罷。”
“我通通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他們的惡行越是猖獗,我便越是縱容。”
“縱容他們將魔道的兇戾與殘暴,盡數暴露在天下人的眼前。”
他抬手拂過玉笛上的紋路,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我心裡清楚得很,這群人越是瘋狂,手上沾染的血腥越多,正道那邊便越是忍無可忍。”
“等到民怨沸騰、天怒人怨的那一日。”
“便是正道揮師而來,將這汙穢不堪的煞魔宗徹底碾碎之時。”
意斟量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楚殘垣。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楚萬頃竟有個孩子,直到第一次見到你。”
“那一刻,我確實愣住了。”
“你眉眼間的輪廓,你身上那份隱忍的鋒芒,與你父母太過相似。”
“更重要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你體內流淌著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強大的血脈。”
“回到宗門後,我立刻暗中調查。”
他繼續說道。
“很快便得知,聖殿近期有一位新弟子聲名鵲起,天賦卓絕,行事狠厲。”
“當我聽到那個弟子姓楚時,所有的疑點瞬間串聯起來,我便想通了一切。”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為了復仇。”
“竟然敢直接潛伏在聖殿之中,在敵人的眼皮底下步步為營,積蓄力量。”
意斟量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的膽識和隱忍,沒有丟你父母的臉。”
“你的出現,讓那個擱置了數十年的計劃,終於有了重新啟動的可能。”
他向前一步,周身的氣息帶著強烈的復仇執念。
“我們兩個,都揹負著血海深仇。”
“所以,當你毫不猶豫地答應我做煞魔宗少宗主的條件時,我一點也不驚訝。”
“若是連這點魄力都沒有,我恐怕也會因為楚萬頃,而看不起你。”
一番話畢,峰頂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山風呼嘯著掠過蒼松,捲起漫天雲霧。
楚殘垣站在原地,身形未動,可眼底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意斟量的話語細節詳實,情感真摯。
那些關於父親的過往、關於正魔的隱秘。
關於那場塵封的計劃,都與他心中零碎的線索隱隱契合。
他緊抿著唇,眉頭微蹙,目光深沉如夜,顯然正在極力辨別著這番話中的真假。
心中的堅冰,在這滾燙的過往與沉重的仇恨面前,正一點點出現裂痕。
楚殘垣凝視著意斟量腰間的玉笛,目光轉而沉凝,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妖族對這妖丹極為忌憚,更是視若至寶。”
“如今魔宗與妖族已然聯手,而我們手握這枚妖丹,就不怕引火燒身,遭妖族反噬嗎?”
他的話音未落,便被意斟量冷冽的聲音直接打斷。
“我管魔宗的死活?”
玄色衣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他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我巴不得魔宗與妖族狗咬狗,打得兩敗俱傷才好。”
“更何況,這妖丹原本就是聖殿的寶物。”
“如今落入這般境地,正魔妖三道勢力互相猜忌、彼此傾軋,不正是你我最想看到的局面嗎?”
話音落下,意斟量不再多言,抬手再次將笛子湊到唇邊。
清寂的笛聲緩緩流淌而出,比先前多了幾分蕭索,漫過峰頂的雲海,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楚殘垣望著他專注的側臉,聽著那繞樑不絕的笛音,心中微動。
終是輕嘆一聲,打破了這份沉寂:“你就這麼喜歡吹笛子?”
笛聲陡然一頓。
意斟量握著笛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了遙遠的過往。
他垂眸看著手中瑩潤的玉笛,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悵然。
“畢竟,這笛子是你父親當年親手送給我的。”
寥寥數語,卻似有千斤重。
話音落下,笛聲再次響起,只是旋律間多了幾分悠遠的思念,纏纏綿綿,揮之不去。
楚殘垣的目光落在那支笛子上,瞳孔微微一縮,愣了片刻。
“也罷。”楚殘垣收回目光,神色緩和了些許,語氣中那層刻意的疏離淡去了不少。
“我父親既稱您一聲大哥,我身為晚輩,自然不能失了禮數。”
“少宗主的職責,我會好好履行的,伯伯。”
這聲“伯伯”,終於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認可。
說罷,他轉身便要離去,腳步剛踏出半步,身後便傳來意斟量的聲音,將他穩穩留住。
“你既已見過你的舅舅,那你父親家裡那邊,你去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