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殘垣聞言,神色依舊平靜,只薄唇輕啟,聲音清冽如冰泉。
“在正道那邊,我是聖殿聖子楚殘垣。”
“但在這裡,我叫椴馝。”
“殘垣椴馝。”
意斟量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眉眼間的清冷散去幾分,添了些許玩味。
“哼,倒是個有趣的名字。”
意斟量指尖摩挲著玉笛的冰涼觸感。
目光望向峰頂雲海翻湧的遠方,聲音沉緩如古潭流水。
“我已經跟張盡縛和其他幾位宗主提前透了你的訊息。”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楚殘垣,眸中閃過一絲銳利。
“魔宗內部的宗門大比在即,你正好登臺露一手。”
“讓那些老東西和弟子們都認認你這個‘少宗主’。”
楚殘垣聞言,只是微微頷首,眉峰依舊緊蹙,神色間不見半分溫度。
縱然意斟量曾在暗中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甚至直言不諱地聲稱是他的親伯伯。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親緣與說辭,在他心中始終隔著一層堅冰。
“所以。”楚殘垣的聲音清冽如寒刃,打破了峰頂的沉寂。
“現在你該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吧,‘伯伯’。”
最後兩個字被他說得極輕,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與試探。
意斟量臉上的玩味笑意瞬間斂去,周身的氣息也沉凝下來。
他將笛子穩穩別在腰間,玄色衣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終於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
“是啊,該說清楚了……”
“那是在我剛坐穩煞魔宗宗主之位不久,一次奉命外出執行宗門秘務之時。”
他的目光飄向更遙遠的天際,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回到了數十年前。
“就在那片荒無人煙的斷魂谷,我遇到了同樣獨自外出執行任務的楚萬頃。”
“也就是你的父親。”
“或許是命運的嘲弄,或許是正魔兩道與生俱來的對立。”
“我們二人一個代表正道巔峰的澄澈,一個承載魔道極致的兇戾。”
“甫一見面,便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拔劍相向。”
回憶起當年的激戰,意斟量的眼中閃過一絲灼熱的光芒。
“你父親那時不過才第三境的修為,而我早已突破至第七境,論實力,他與我相差何止千里。”
“可真正讓我震驚的,並非他以弱搏強的勇氣。”
“而是他那驚世駭俗的天賦,以及對劍招出神入化的運用。”
他語氣凝重,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那柄劍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破局的鋒芒與靈氣。”
“我當時便斷定,再給他一段時間,他必定能超越我。”
“成為正道之中最耀眼的新星,也會是我們魔宗最可怕的勁敵。”
“但我終究沒有痛下殺手。”
意斟量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從未擁有過的純粹與熾熱。”
“那種為了信念不惜一切的模樣,讓我這個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第一次生出了珍惜之意。”
“我想,或許我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我認可的對手,一個真正的朋友。”
楚殘垣靜靜地聽著,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關於父親的過往,他所知甚少。
如今從意斟量口中聽到這些細節,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鬆動。
“你或許不知道,除了我們煞魔宗,其餘幾大宗門皆是一脈相承,繼承人自出生起便已內定。”
意斟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起來。
“而我們煞魔宗,當年卻是另一番景象。”
“張盡縛為了培養絕對忠誠的傀儡,不知從哪裡拐來了一百個孩童。”
“將我們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進行著最殘酷的訓練與選拔。”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都伴隨著鮮血與哀嚎。”
“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廝殺了整整二十年。”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眼底翻湧著刻骨的恨意。
“與世隔絕,不見天日,每天面對的只有冰冷的兵器、猙獰的同伴和張盡縛那陰狠的目光。”
“我所學的每一套功法,每一種秘術,都是用鮮血和白骨堆砌而成。”
“直到我殺出重圍,成為那一百個孩童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才獲得了待在張盡縛身邊修煉的資格,最終坐上了這宗主之位。”
他抬手撫摸著腰間的玉笛,神色緩和了些許。
“直到收下第一批弟子,我才終於見到了地牢之外的陽光。”
“感受到了一絲人與人之間的溫度,有了些新的體驗。”
“又過了數十年,便是我遇到你父親的那一天。”
意斟量的目光重新落回楚殘垣身上,帶著幾分悵然。
“或許是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或許是宿敵之間的特殊羈絆,我終究捨不得取他性命。”
“我從小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是張盡縛毀了我的一切,把我拖進了黑暗的深淵。”
“我的性格早已在無盡的殺戮中扭曲,唯一的執念,便是有朝一日能親手殺了他,報仇雪恨。”
“所以,即便身為煞魔宗宗主。”
“我從未主動挑起過一次正魔紛爭,從未濫殺過一個無辜之人。”
他語氣堅定,帶著幾分執拗。
“我就是要和張盡縛對著幹,就是要讓他不痛快。”
“讓他知道,他精心培養的傀儡,從來都不是他能掌控的棋子。”
“你父親也看出了我與其他魔道之人的不同。”
意斟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場激戰之後,我們竟坐在斷魂谷的崖邊,喝著他隨身攜帶的烈酒,暢聊了一整夜。”
“我們聊劍道,聊修行,聊天下局勢,也聊各自心中的執念。”
“或許是酒逢知己,或許是境遇相似。”
“我們這對本該是死敵的正魔兩道翹楚,竟當場結為了異姓兄弟。”
“也就是在那一夜,我們定下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由我在魔宗內部做內應,暗中聯絡正道中的可信之人,一步步分化、瓦解各大魔宗的勢力。”
“最終徹底剷除張盡縛這群禍亂天下的毒瘤。”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當年的豪情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