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質通透,上面雕刻著夏家獨有的雲紋印記。
他將玉佩輕輕放在桌上,玉佩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夏猶清的目光立刻被那枚玉佩攫住,他幾乎是踉蹌著上前,雙手微顫地拿起玉佩。
指尖觸到玉面的微涼,看到那熟悉的雲紋時,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眼神從最初的難以置信,漸漸轉為驚駭,再到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反覆摩挲著玉佩的紋路,又猛地抬頭看向楚殘垣。
目光在少年臉上逡巡,像是要從中找出記憶中的影子。
片刻後,夏猶清眼中的震驚慢慢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清明。
過往的種種疑點在此刻串聯成線——楚殘垣對聖殿的敵意,對夏家舊事的瞭解。
乃至那聲突如其來的“舅舅”……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來,眼前這個氣勢迫人、背景神秘的少年。
竟是他那早已被逐出家門的妹妹夏琉璃的孩子。
“楚殘垣……”
夏猶清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尾音在舌尖打了個轉,帶著幾分遲來的恍然。
他望著眼前少年清瘦卻挺拔的背影,眸光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像是有層蒙了多年的霧終於被撥開。
“是啊,楚……”
他自嘲地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淺淡得像水面的漣漪,轉瞬便被更深的悵然取代。
“我早該想到的。”
這念頭一旦冒出來,過往那些被忽略的細節便如潮水般湧來。
少年眉宇間那抹與記憶深處某張面容重疊的倔強。
說話時不自覺抿起唇角的模樣,甚至連眼底偶爾閃過的落寞,都清晰得讓人心頭髮緊。
夏猶清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你……真的是琉璃的孩子嗎?”
問出這句話時,他指尖微微發顫。
“自打琉璃走後,我們便與聖殿徹底斷了聯絡。”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那年我們派人去青州尋她,只在廢墟里找到了你爹的墓碑,還有……還有你孃的屍身。”
說到“屍身”二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停頓了許久才繼續道。
“我們誰都不知道,琉璃竟然已經有了孩子。”
記憶裡那個總是笑靨如花的小妹,那個會追著他喊“大哥”的姑娘。
竟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悄悄成了母親,又在最美好的年華里凋零。
“小妹和楚萬頃叛離聖殿的時候,父親——也就是你的外公,氣得當場摔碎了案上的青瓷瓶。”
夏猶清眸光飄向了遙遠的過去。
“他說琉璃丟盡了夏家的臉面,當場便要將她從族譜裡除名。”
可誰都知道,父親摔碎瓶子的手在抖。
夜裡書房的燈亮到天明,案上擺著的,始終是琉璃小時候畫的那張全家福。
“可父親哪裡是真的狠心?”他苦笑一聲,眼底泛起紅意。
“他比誰都清楚,琉璃和萬頃不是會盜竊寶物的人。”
“從那時起,我們夏家便漸漸與聖殿疏遠了。”
“可聖殿勢大,我們明裡暗裡查了多少回,都被他們不動聲色地壓了下來。”
他攥緊了拳,指節泛白。
“直到聖殿派人去青州……”
去青州的那隊人馬,名義上是“清理叛黨餘孽”。
可夏家安插在聖殿的眼線傳回的訊息,卻是“斬草除根”。
“那是我們夏家與聖殿徹底撕破臉的開始。”
夏猶清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帶著徹骨的寒意。
可轉瞬間,那寒意便被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取代。
“垣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望著少年的眼神裡,盛滿了疼惜與自責。
這些年,這孩子是怎麼在沒有爹孃庇護的情況下長大的?
是怎麼熬過那些孤苦無依的日夜的?
光是想想,心就像被鈍刀割著一般疼。
“這幾年,讓你受苦了。”
話音未落,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他手背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夏猶清抬手去擦,卻發現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這個在夏家說一不二的家主,這個在莊州中雷厲風行的掌權人,此刻竟像個迷路的孩子,任由洶湧的情緒決堤。
那些積壓了多年的愧疚、憤怒、思念,終於在這一刻,隨著滾燙的淚水,盡數傾瀉而出。
他心中如明鏡般清楚,楚殘垣這數年來為了給慘死的父母報仇。
是如何在仇人密佈的眼皮底下,像一株在石縫中掙扎的野草般隱忍求生。
那些暗無天日的夜晚,那些強壓下的血淚與恨意。
光是想想,就讓他這當舅舅的心如刀絞。
自己終究是虧欠了這孩子,沒能在他最需要庇護的年紀,為他撐起一片哪怕微小的晴空。
任他在童年的廢墟上獨自舔舐傷口。
喉頭滾動著酸澀,他終於啞聲開口:“這些年,你一定受了太多委屈吧。”
“在最該有人撐腰、有人疼惜的時候,卻只能一個人扛著所有……”
話音未落,楚殘垣卻猛地一震,眼中翻湧起震驚與恍然。
原來,眼前這些人從未拋棄過他的父母,更未曾遺忘過他。
當年爹孃遇害的那一天,他與匆忙趕來尋親的夏家人,竟是在命運的岔路口上生生錯過了。
那些看似孤立無援的歲月裡,總有雙眼睛在暗處默默注視著他的安危。
總有份牽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為他懸著。
只是敵人的勢力盤根錯節,如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籠罩四方。
他們稍有異動便可能引火燒身,更會連累他陷入萬劫不復,只能按捺著心急,在暗中籌謀等待。
如今,壓在心頭多年的疑雲終於散去,化作暖流浸潤著早已乾涸的心田。
楚殘垣攥緊了拳,指節泛白,眼底卻燃起了從未有過的篤定。
他佈下的棋局已悄然落子,每一步都經過了無數個日夜的推演。
這一次,他有信心能將那籠罩多年的陰霾徹底撕碎,讓沉冤得以昭雪。
“舅舅,帶我去看看我娘吧……”
楚殘垣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尾音輕輕發顫,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又像是積攢了七年的念想終於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