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逐漸冷卻的鐵塊,突然想起百日裡每一次被老者斥責的場景。
想起那些怎麼也掌握不好的鍛造要領。
原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自己引以為傲的武藝,不過是孩童般的把戲。
但下一刻,一抹倔強的笑意卻爬上青年的嘴角。
他抹去額頭的汗水,重新握緊錘子,火光映得他瞳孔發亮。
“看來我還是有待長進啊……”
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比先前更加沉穩有力,每一擊都帶著破繭重生的決心。
老者望著青年重新投入鍛造的身影,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殘陽如血,將夏府朱漆大門染成一片暗紅。
楚殘垣負手立於階前,目光掠過門楣上鎏金匾額二字。
三丈高的青磚牆如龍脊蜿蜒,兩名玄甲守衛如兩尊石像般立在石階兩側,手中長槍直指蒼穹。
楚殘垣緩步踏上漢白玉臺階。
守衛見狀,同時踏前半步,槍尖微顫,發出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聲。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眼尖的守衛突然瞥見,楚殘垣腰間那枚玉牌上精雕的九道雲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聖殿聖子的專屬信物,象徵著凌駕於諸宗門之上的無上權威。
兩人同時收槍行禮,動作整齊劃一,臉上的肅殺之氣瞬間化作敬畏之色。
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吱呀聲在寂靜的長街上回蕩。
還未等楚殘垣邁步,身著藏青錦袍的管家已疾步奔出,額頭沁著細汗,臉上堆滿討好的笑意。
“不知聖子駕臨,老奴有失遠迎!”
他弓著腰倒退半步,伸手虛引。
“請聖子入府,家主已備好香茗等候多時。”
楚殘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負手邁入這座傳聞中冀州最神秘的府邸。
門後的世界,將是他棋局中的關鍵一子。
穿過三進院落,忽見碧水環繞的湖心亭,九曲石橋蜿蜒如龍脊。
練武場方向傳來兵器相擊的錚鳴,遠處假山疊翠間隱約可見騰挪的身影。
楚殘垣望著這座宛若小型城池的府邸,青瓦白牆間藏著說不出的威嚴。
連空氣中都浮動著若有似無的龍涎香。
“楚聖子,我們到了。”
管家的聲音驚破沉思。
只見硃紅廊柱撐起飛簷,漢白玉臺階直通鎏金匾額。
“春去殿”三個金漆大字在暮色裡熠熠生輝。
管家躬身退去時,衣袂帶起的風捲起簷下帷幔,露出殿內影影綽綽的身影。
楚殘垣屏息整了整月玄錦袍,腰間玉佩輕晃。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沉香嫋嫋中,王座上那人眉目間與記憶裡母親的畫像竟有七分相似。
這便是威震莊州的夏猶清,也是他血脈相連卻素未謀面的親舅舅。
“楚殘垣見過夏城主。”
他垂眸斂衽,腰間鉛華隨著躬身動作輕響。
話音未落,座上人影驟然綻出一道銀光。
夏猶清月白衣角卷著松木香撲面而來,指尖已扣住他的手肘。
這位以輕功冠絕北境的城主,方才還遠在三丈之外,此刻溫熱掌心已穩穩托住他行禮的手臂。
“聖子大駕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夏猶清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傳聞中聖殿最神秘的聖子,竟不過弱冠之齡,眉眼間卻凝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霜雪。
夏猶清不著痕跡地掃過少年腰間的鉛華和欹,眼中也是閃過一抹震驚之色。
落座後的楚殘垣垂眸望著杯盞中翻湧的碧螺春,茶霧嫋嫋間,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大廳。
他一邊聽夏猶清說話,一邊偷偷打量著這個舅舅。
夏猶清臉上堆滿笑容,說話客客氣氣,但楚殘垣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畢竟他是自己母親的親弟弟,本該是一家人。
父親離世,母親失蹤,夏府連一句像樣的關心都沒有,更別提派人幫忙找母親了。
每次想到這些,楚殘垣心裡就一陣發寒,對這個舅舅的失望也越來越深。
現在看著夏猶清熱情的樣子,他只覺得這笑容背後不知道藏著甚麼心思。
“我已經吩咐下人,今晚必定會準備好菜好酒來招待楚聖子。”
“一路上舟車勞頓,楚聖子可以在此先行調整休息一番。”
夏猶清話音落下時,楚殘垣垂眸應了聲。
迴廊外飄來陣陣肉蔻與花椒混著的香氣,他知道,那是夏府廚子最擅長的料理。
“請。”夏猶清廣袖輕揚,領著他穿過垂花門。
轉過迴廊時,絲竹聲與酒香撲面而來。
雕花長案上早已擺滿翡翠冷拼、八寶鴨子。
羊脂玉盞裡盛著琥珀色的女兒紅,蒸騰的熱氣裡,連青玉箸都泛著溫潤的光。
楚殘垣剛踏過門檻,便見兩名身影立在鎏金柱下。
左側青年身著玄色錦袍,腰間玉佩刻著夏府紋章。
右側少女一襲茜色襦裙,鬢邊新簪的海棠花卻簌簌發抖。
夏秋嵐握著團扇的指尖泛白,面上胭脂紅得刺眼。
“誒?怎麼是你!”
她踉蹌半步撞翻了身後的博古架,青瓷瓶墜地的脆響裡,驚得滿廳僕役齊刷刷屏息。
少女慌亂整理著鬢髮,聲音裡帶著薄怒。
“爹爹說今晚有貴客登門,虧我還特意梳妝打扮了一番,怎麼...”
尾音消散在凝滯的空氣裡,她望著楚殘垣,忽然想起在白天搶了自己玉佩的少年。
夏猶清面上浮起寒霜。
他袍角掃過滿地碎瓷,三步跨到女兒身側,聲音冷得能刮下冰碴。
“嵐兒,這位是聖殿聖子,不得無禮。”
這一舉動將夏秋嵐欲出口的辯解生生逼回喉間。
少女攥著裙襬的指尖泛白,胭脂暈染的眼眶泛起水光。
夏扶疏手掌微微發緊,白日裡在鐵匠鋪偶遇的少年。
彼時只當是江湖少俠,沒想到竟是聖殿最神秘的聖子。
他很快鎮定下來,玄鐵扳指在掌心轉了半圈。
“久仰聖子威名。”
楚殘垣望著眼前這對兒女。
夏扶疏眼底藏著的警惕,與夏秋嵐髮間未落的海棠花瓣,都在燭火中微微晃動。
“夏公子過譽。”
隨後,眾人紛紛落座,夏猶清和楚殘垣相對而坐,夏秋嵐和夏扶疏則分別坐在他們兩側。
夏猶清環顧四周,看到剛剛那一幕,心中已然明瞭。
他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但並未多說甚麼,而是繼續與楚殘垣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