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餘光瞥見巷口轉出一抹藏青身影。
同樣年輕的面容,眉眼間卻透著與他相似的凜冽英氣。
“請!”兩道聲音同時破開寂靜。
楚殘垣微愣,見對方劍眉微揚,露出爽朗笑意。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正懸在門環上方,與他保持著默契的距離。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彷彿綻開一朵無形的火花。
楚殘垣率先邁過門檻,靴底碾過地上零星的鐵屑,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爐火正旺,赤紅的焰舌舔舐著陶製爐壁,將整個空間映得恍若熔金世界。
牆壁上陳列的兵器泛著冷光。
出鞘半截的彎刀似有幽藍寒芒流轉,長槍槍纓在熱氣中輕輕顫動,鎖鏈劍纏繞著古樸的符文。
楚殘垣負手而立,指尖劃過一柄雁翎刀的刀背,金屬特有的涼意順著掌心蔓延。
忽然,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破靜謐。
方才那位青年已褪去外衫,露出肌理分明的臂膀,古銅色的面板在火光下泛著油亮光澤。
他抓起一柄八角錘,大喝一聲砸向燒得通紅的鐵塊。
火星如流螢般四濺,在半空劃出璀璨的弧光。
每一次錘落,都帶著千鈞之勢,卻又精準得如同丈量過一般。
“腕力太僵!”
搖椅上傳來蒼老卻威嚴的聲音。
白髮老者半闔著眼,竹扇輕點地面。
“試著借腰腹之力,莫要單憑蠻力。”
青年聞言調整姿勢,下一擊果然更添幾分韻律。
老者捻著雪白長鬚,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欣慰。
竹扇時而輕敲椅把,時而指向鐵砧,像是在指揮一場激昂的交響樂。
楚殘垣倚著染血的木架,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青年每錘擊十下,便會往炭爐裡添一塊精煤,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已重複過無數次。
而那老者看似慵懶,實則對每個細節都瞭如指掌,連火星濺落的方向都能預判。
楚殘垣踏著滿地鐵屑,指尖拂過牆壁上陳列的兵器。
寒光映著他眼底流轉的思索,最後在一柄鐫刻雲紋的長劍前稍作停留。
“公子可是沒有尋到心儀的?”
青年突然開口,聲音裹著爐火的灼熱。
他擦拭著額頭的汗珠,肌肉線條在火光中起伏如流動的熔金。
鍛鐵聲戛然而止,唯有炭爐中噼啪作響的火星,在兩人之間跳躍。
楚殘垣倚著佈滿鐵砧凹痕的木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倒不是沒有合意的兵器,只是更在意鍛造它們的人。”
他目光掃過青年虎口處的老繭,又落在那躺在搖椅上,悠然自得的老者手上。
“觀公子舉手投足間的氣度,絕非尋常匠人,為何屈身於此?”
鐵錘懸在半空的剎那,空氣彷彿凝固。
青年喉結微動,將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騰起的白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一月前與人切磋時,不慎失手重傷了對手。”
錘聲再次響起,卻比先前沉重幾分。
“家父震怒,罰我在此鍛鐵百日自省。”
火星濺落在他臂彎處的舊疤上,宛如重新燃起的往事餘燼。
“說來也巧,今日正是最後一日。”
楚殘垣摩挲著腰間玉佩,忽然輕笑出聲。
爐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與青年揮舞的錘影交織成詭譎的圖案。
“這倒有趣,鍛造兵器需收放自如,與人交手又何嘗不是?”
“或許令尊正是要你在千錘百煉中,領悟這剛柔並濟的真諦。”
錘聲驟停,青年抬頭望向這位神秘來客,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但隨後又繼續捶打起來。
“能拋下帝王之子尊榮,在此錘鍊心性百日...”楚殘垣喉間溢位一聲喟嘆。
鍛鐵聲鏗鏘如戰鼓,卻未擾青年分毫,這份定力,便是尋常江湖高手也難企及。
他的目光悄然轉向角落的搖椅。
白髮老者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渾濁瞳孔裡閃過一絲冷冽鋒芒,恰似淬過寒泉的利刃。
“失禮了。”楚殘垣抱拳行禮,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青年頷首回應,手中鐵錘又落下新的節奏。
跨出店門的剎那,晚風裹著鐵鏽味撲面而來,他回首望向漸暗的鋪門。
“難怪能教出這般人物……原來裡面那位老者……”
楚殘垣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當楚殘垣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巷尾,搖椅突然發出吱呀聲響。
老者竹扇輕敲扶手:“你覺得剛才那名少年如何?”
蒼老嗓音裹著炭火餘溫,驚得青年手中鐵錘險些脫手。
火星濺落在鐵砧上,炸開細密的金芒。
青年握著錘柄的指節發白,喉結滾動半晌才找回聲音。
他望著漸漸冷卻的鐵塊,恍惚看見楚殘垣方才審視兵器時,那抹彷彿能看穿材質優劣的深邃目光。
“此子謙遜有禮,行事謹慎,舉手投足間暗藏鋒芒。”
“我想...定然是某家的公子或是宗門子弟。”
老者緩緩起身,枯瘦手指撫過牆上一柄未完工的長槍。
槍桿上深淺不一的刻痕,記錄著青年百日來的錘鍊。
“僅僅如此?”他忽然冷笑。
“你沒看見他打量你時,瞳孔收縮的頻率?”
“還有那雙看似隨意搭在劍柄上的手,連脈搏跳動都穩如古井。”
青年猛然抬頭,記憶裡楚殘垣倚著木架輕笑的模樣,此刻與父親平日裡威懾群臣的姿態重疊。
他握著鐵錘的掌心沁出汗珠,突然意識到對方看似隨意的攀談,實則是場不動聲色的試探。
“或許用不了多久,他便能成為一個讓我認可的對手。”
青年話音未落,老者突然發出一陣蒼涼的大笑,笑聲震得梁間鐵鈴亂顫。
青年握著鐵錘的手微微發顫,火星在暮色中明滅不定。
還未等他開口,老者認真的說道:“夏小子,你還是好好煅你的鐵吧。”
“你在剛才那名少年的手中,走不過五招。”
空氣瞬間凝固。
鐵錘懸在半空,青年感覺喉頭髮緊,耳畔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當!”鐵錘重重砸在鐵砧上,濺起的火星照亮青年驟然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