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殘垣望著那抹歡快的身影,他原以為要面對驕縱蠻橫的貴女。
卻不料這位莊州帝王最寵愛的小女兒,竟能與婢女勾肩搭背、毫無尊卑。
下一刻,兩位少女忽然被斜對角一道清瘦身影攫住目光。
“小汶。”
著月白襦裙的少女咬著帕角,杏眼盯著櫃檯邊垂眸翻檢首飾盒的男子。
“你瞧那位公子,生得如此好看,卻偏在這胭脂堆裡打轉。”
小汶踮腳張望,烏髮間的絹花隨著動作輕顫。
“小姐莫不是忘了?前日聽書先生講的《玉簪記》,書生不也是在首飾鋪......”
話音未落,便被少女掐住臉頰。
“就你知道得多!”
少女耳根泛紅,卻掩不住眼底笑意,指尖在小汶軟嫩的臉上擰出兩個淺淺梨渦。
“倒比我這主子還通透。”
銅鈴叮咚,檀香混著胭脂香在雕花木格間流轉。
當她們的繡鞋停在嵌著雲紋玻璃的展櫃前,鎏金蝴蝶玉佩正懸在絲絛上微微晃動。
玉色溫潤如春水,蝶翼上鑲嵌的東珠隨著光影流轉。
小汶不自覺地捂住嘴,少女更是睜大了眼睛。
楚殘垣望著少女們凝滯在玉佩上的痴迷目光,修長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
薄唇輕抿片刻後,終於踏著檀木地板的吱呀聲緩步上前。
“掌櫃的,這塊蝴蝶玉佩多少錢,我要了。”
清冽嗓音穿透店內縈繞的薰香,驚得掌櫃手中的算盤珠子嘩啦作響。
少女聞言杏眼圓睜,髮間的珍珠步搖跟著簌簌亂顫。
“這玉佩明明是我們先瞧上的,哪有這般強買強賣的道理?”
楚殘垣負手而立,墨色衣襬垂落如夜幕。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似早已預見眼前這場爭執。
“這位姑娘。”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冷,尾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字字清晰。
“雖說你我先後瞥見這枚玉佩,但商事之道,以言為契。”
他修長的手指輕叩著雕花木櫃,發出篤篤輕響,目光掠過少女漲紅的臉頰。
“方才在下率先開口詢價,按規矩,這玉佩歸屬已然明晰。”
小汶的指尖發白,死死攥住主子飛揚的裙裾。
“小姐......”她偷瞄了眼楚殘垣腰間那枚玉珏,喉間發緊。
“這位公子確是先開口詢價。”
“住口!”
少女猛地甩開丫鬟的手,腕間的琉璃鐲子撞出脆響,驚得櫃檯後的掌櫃縮了縮脖子。
她胸脯劇烈起伏,杏眼圓睜盯著楚殘垣,髮間流蘇掃過泛著冷光的玉佩:“好個伶牙俐齒的登徒子!”
忽然,她揚起天鵝般優美的脖頸,指尖劃過蝴蝶玉佩上流轉的珠光。
“我出五倍價錢。”
“把這玉佩讓給本小姐,保準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楚殘垣垂眸輕笑,睫毛在眼下投出鴉羽般的陰影。
“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
玄色廣袖掃過櫃檯,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只是這玉佩於我而言......”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千金不換。”
楚殘垣指尖捏著銀兩,在掌櫃找零時漫不經心地掃過櫃檯賬簿。
當一切處理好後正要轉身,忽覺袖口被人輕輕拽住。
“公子留步。”掌櫃佝僂著背,將找回的碎銀推過來時壓低了聲音。
眼角餘光警惕地瞥向還在跺腳的少女。
“實不相瞞,那位......”他喉結滾動,用袖口掩住半張臉。
“是莊州帝王最寵愛的小女兒夏秋嵐,公子若肯......”
話音未落,楚殘垣已將錦囊妥帖收入懷中。
“店家好意,在下記下了。”
小汶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姐,那位公子走了......”
“我看得到!”
夏秋嵐猛地轉身,髮間的珍珠步搖劇烈晃動,在青石板上投下凌亂的陰影。
她咬牙切齒,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周遭空氣點燃。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若再讓我撞見他......”
小汶攥著裙襬追上幾步:“小姐,那我們......”
“不看了!”夏秋嵐猛地甩袖,鎏金鈴鐺撞出刺耳聲響。
“回府!”
繡鞋狠狠碾過地上的落花,花瓣汁液滲出,在青磚上洇開暗紅的痕跡。
小汶小跑著跟在氣鼓鼓的主子身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小姐,您方才為何不亮明身份?”
“憑您的名號,他......”
“小汶。”
夏秋嵐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還不明白嗎?”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墜,那是她十二歲生辰時父皇所贈。
“身份不過是身外之物。”
“若事事都仗著帝王威嚴去壓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街邊嬉笑的孩童。
“與那些欺行霸市的惡徒又有何分別?”
“我們夏家的人,一言一行都繫著莊州萬千百姓的目光。”
小汶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慌忙福身:“是奴婢失言了......”
“傻丫頭。”夏秋嵐眉眼彎成月牙,素手輕輕托起小汶的臉,指尖帶著溫軟的力道。
“在我這兒,你想說甚麼便說甚麼。”
她的指甲上還染著丹蔻,卻像羽毛般輕柔地刮過丫鬟發燙的臉頰。
“再這樣小心翼翼,我可要生氣了。”
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消散時,夏秋嵐忽然眼睛一亮,拽著小汶的手腕往前跑。
“差點忘了!爹爹說今晚有貴客登門。”
“府上怕是準備了不少好東西。”
繡鞋踏過滿地槐花,她髮間的海棠簪子隨著步伐搖曳。
“快走快走,若是晚了,你家小姐可要餓瘦啦!”
小汶被拽得踉蹌,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暮色中,兩道身影漸漸融入燈火通明的長街,只留下細碎的笑聲,和偶爾傳來的銀鈴輕響。
楚殘垣從屋簷陰影中緩步走出,他望著主僕二人遠去的方向,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不驕不躁,不仗勢欺人。”
“小小年紀便懂得以禮自持,倒是與傳聞中大相徑庭......”
忽有微風吹過,捲起他垂落的幾縷髮絲。
楚殘垣下一刻便朝著一家鐵匠鋪走去,鐵鏽味混著焦木氣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