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殘垣推門而出的剎那,漫天霜雪驟然凝滯。
他周身縈繞的劍意凝成實質,將院中的百年老松生生劈成兩半。
玄衣獵獵作響,第四境合境圓滿的氣息如驚濤駭浪般擴散。
而他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那個在心底醞釀許久的計劃,終於到了破土而出的時刻。
夜露浸透了青石板路,楚殘垣的腳步比月光還要輕。
穿過九曲迴廊時,腰間的玄鐵劍穗掃過爬滿薜荔的石牆,驚落幾滴積攢了整夜的冷雨。
遠處亓綰兮的寢閣透出暖黃燭火,窗欞上的剪影正在翻動書頁。
他忽然頓住身形,喉間泛起一絲苦澀。
原來連她深夜讀書的模樣,都成了記憶裡愈發珍貴的畫面。
指尖觸到雕花木門的瞬間,寒意順著掌心蔓延。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的不僅是吱呀作響的木門,更是橫亙在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紙。
亓綰兮抬眸時,案頭的茶盞正騰起嫋嫋白霧。
她望著楚殘垣髮梢凝結的冰晶,還有他玄衣下襬未及清理的血漬,秀眉微蹙。
“深夜來訪,可是有要事?”
聲音依舊清冷如往常,卻讓楚殘垣心頭一顫。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掠過她鬢邊新換的素銀簪子。
“路過此處,想與你...”話到嘴邊又咽下,喉結艱難地滾動,最終化作一聲輕笑。
“許久未見,來討杯熱茶罷了。”
亓綰兮起身添茶的動作突然頓住,她盯著茶湯中晃動的倒影,輕聲道。
“你的劍,在發抖。”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
楚殘垣下意識按住劍柄,才驚覺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著亓綰兮澄澈的眼眸,突然很想把所有隱秘和盤托出。
卻只能將那些滾燙的字句,生生碾碎在齒間。
“許是寒夜露重,染了些溼氣。”
亓綰兮握著青瓷茶盞的指尖泛白,倒映在茶湯裡的燭火隨著她顫抖的手微微晃動。
“這才幾年光景。”
“當初連聚氣都要依靠我的少年,如今竟與我並肩而立。”
楚殘垣端茶的手頓了頓,滾燙的茶湯在杯沿泛起漣漪。
他望著亓綰兮,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她眼睫上投下細碎的影。
像極了那年他們初遇時,落在她肩頭的銀杏葉。
“此次前來,是想與你道別。”
楚殘垣放下茶盞,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的雲紋。
“突破第四境時傷了經脈,需要尋一處靈氣充裕之地閉關調養。”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卻不敢直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
亓綰兮的睫毛猛地顫動。
她垂眸望著案上的茶漬,看它們在檀木紋路間蜿蜒成細小的溪流。
沉默如潮水漫過整個房間,直到燭芯爆開火星,她才輕聲開口。
“會遇到危險嗎?”聲音輕得像怕驚醒甚麼易碎的東西。
楚殘垣強扯出一抹笑,起身繞過案几走到她面前。
他看見亓綰兮攥著裙裾的手指關節泛白,髮間素銀簪子隨著細微的顫抖輕晃。
“莫要擔心。”他蹲下身與她平視。
“等我歸來時,定要與你在雲巔之上論劍。”
話音未落,他已經俯身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訣別的滾燙與剋制,混雜著兩人鬢邊沾染的露水氣息。
亓綰兮先是一怔,隨即抬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卻只觸到一片轉瞬即逝的涼意。
當木門在夜色中緩緩閉合,亓綰兮跌坐在椅上,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溫度。
她望著空蕩蕩的庭院,臉頰的滾燙與心底翻湧的不安交織。
她下意識撫上胸口,那裡的心跳聲,彷彿要震碎胸腔裡所有未說出口的擔憂。
暮色給莊州城的青瓦覆上一層暖金,楚殘垣裹緊玄色披風,疾步穿過熙熙攘攘的大街。
簷角銅鈴在風中叮咚作響,混著街邊小販的吆喝聲,他卻充耳不聞。
心底只有那個反覆推敲的計劃在翻湧:“若能借此撕開缺口......”
轉過街角,琳琅閣的鎏金匾額映入眼簾。
楚殘垣推門而入,檀木與香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店內陳設華貴,珊瑚樹與翡翠屏風錯落有致,各色珠寶在燭光下流轉著奪目光彩。
他佯裝隨意地踱步,指尖劃過冰涼的玉鐲,目光卻始終警惕地留意著門口動靜。
約莫半炷香時間,門環輕響。
兩名少女說笑著踏入店中,走在前方的少女身著月白繡金絲襦裙,腰間羊脂玉墜隨著步伐輕晃。
身後丫鬟打扮的少女捧著錦盒,雖穿著樸素,卻掩不住眉眼間的靈秀。
“小姐,這周已是第十次來買首飾了。”
丫鬟壓低聲音,擔憂地瞥向櫃檯後的掌櫃。
“再這般下去,老爺怕是要......”
楚殘垣半倚在翡翠屏風後,將鎏金香囊舉起又放下,餘光卻死死鎖住那對主僕。
少女腕間的累絲嵌寶鐲還未觸及步搖,忽聞丫鬟小汶怯生生的勸阻,他幾乎本能地繃緊脊背。
依著傳聞中這位小姐的暴烈性子,此刻該是摔碎珠翠、大發雷霆才對。
然而意料之外的笑聲如銀鈴盪開。
那少女竟反手握住小汶的雙頰。
十指尖尖的丹蔻襯著婢女漲紅的臉,像雪地裡綻開兩朵紅梅。
“好啊小汶,翅膀硬了敢拿父親壓我?”
她故意板起臉,卻掩不住眼角彎彎的笑意,指尖靈巧地將婢女的臉頰揉成可笑的形狀。
小汶被捏得嘟起嘴唇,含混不清地求饒:“嗚...小姐...我錯了...”
水汪汪的杏眼裡溢位淚花,模樣既委屈又滑稽。
楚殘垣握著香囊的手指驟然收緊,金線硌得掌心生疼。
他見過太多世家小姐掌摑僕從,這般親暱的打鬧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姐妹。
“這還差不多。”
少女鬆開手,故意哼了一聲,髮間的珍珠流蘇跟著輕顫。
她轉身時廣袖帶起一陣香風,掃過陳列著翡翠簪花的檀木架。
“每次置裝哪少得了你的份?”
“快來幫我瞧瞧這支玉簪配新做的月白襦裙如何。”
說罷已拎起裙襬,原地轉了個圈,裙角繡著的並蒂蓮在燭光裡翩然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