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過往種種在腦海中串聯。
他戰鬥時刻意壓抑的氣息。
每次見血後愈發深重的疲憊,還有那些被靈力強行壓制的痛苦神色。
原來從相遇那刻起,她便不自覺將目光投向他周身纏繞的枷鎖,在心底默默計算著詛咒爆發的可能。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沾染血跡的裙襬,清雨落輕嘆。
命運的絲線早已將兩人纏繞。
只是她從未想過,這千年前便註定的羈絆,竟會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顯現。
山風穿過洞穴,捲走最後一絲血腥氣,也帶走了她懸在心頭多日的隱憂。
三日後,晨曦透過洞穴縫隙灑在清雨落臉上。
她睫毛輕顫,剛睜開眼就撞進一雙含笑的藍眸。
楚殘垣支著下巴斜倚在石壁上,玄色衣袂隨意披在身上,露出鎖骨處未愈的猙獰傷痕。
他指尖把玩著枚晶瑩的妖獸內丹,見她醒來,眼中閃過笑意:“小劍修,偷看夠了?”
清雨落騰地站起身,耳尖通紅:“誰、誰偷看你了!”
她慌亂整理髮間玉簪,卻不小心扯動傷口,疼得輕嘶一聲。
楚殘垣笑意未減,卻已遞來溫熱的藥瓶:“你這先天劍體,用精血救人可真是不要命。”
待清雨落平復心緒,才將先天劍體與因果紅線的淵源娓娓道來。
說到動情處,她望著洞外搖曳的藤蔓輕嘆:“爺爺說,這種因果牽扯千年難遇...…”
“或許這就是命運。”
楚殘垣望著清雨落蒼白的臉頰,耳畔還回蕩著少女方才的解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所以,這詛咒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每隔些時日便會發作,而破解之法...…”
他頓住話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清雨落的身上。
清雨落撐著笑道:“準確來說,是需要我的本命精血配合劍意才能壓制。”
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連兩位第八境的師父都未能察覺的因果紅線,大概因為他們本就看不見這些命運的絲線。”
楚殘垣仰頭靠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裡卻帶著幾分自嘲。
“也罷。”
他直起身,撣去衣襬的塵土,眼中重新燃起鬥志。
“與其被牽著鼻子走,不如主動尋破解之法。”
指尖撫過心口殘留的紅線痕跡,他望向洞外漸亮的天光。
楚殘垣將最後一枚泛著幽光的妖獸內丹收入玉匣。
指尖殘留的血腥味混著清雨落身上淡淡的劍香。
兩人對視一眼,確認再無遺漏後,踏著滿地妖獸殘骸原路折返。
暮色為秘境鍍上一層血色,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呻吟,彷彿在訴說方才的慘烈廝殺。
轉過最後一道彎,秘境入口處的巨石上橫臥著熟悉的身影。
冠一四仰八叉地癱在那裡,鼾聲震天,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玄色衣襟上。
清雨落忍不住扶額:“七師兄這心也太大了!”
“七師兄別睡了!該出去了!”
她提高音量,清脆的嗓音在空蕩的山谷中迴盪。
冠一翻了個身,嘟囔著揮了揮手:“再睡會兒...”
突然一個激靈坐起,揉著惺忪睡眼抱怨道:“你們這也太慢了吧,我都等你們兩天了!”
“再不來,我都要把這秘境當自家炕頭了!”
他打著哈欠,從懷中掏出一把寶藍色鑰匙,鑰匙表面流轉著神秘的符文。
隨著鑰匙輕轉,空間如鏡面般泛起漣漪,一道散發著柔光的洞口緩緩展開。
楚殘垣望著冠一調侃的眼神。
“發生了點意外...…”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尚未痊癒的傷痕。
“不過收穫頗豐。”
三人踏入空間通道的剎那,晚風捲起幾片枯葉,悄然掩蓋了地面殘留的血跡。
冠一三人回到了庭院之中,楚殘垣本想叫上徐陌樓離開,卻如何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找徐道友?”
六師姐搖著團扇從迴廊轉出,鬢邊珍珠步搖隨著笑意輕顫。
“卯時就跟著三師姐出山門了。”
“走的時候那叫一個利落,連三師姐最愛的桂花糕都揣了兩塊。”
楚殘垣望著空蕩蕩的窗欞,眼眸裡泛起狐疑:“這還是我認識的徐陌樓嗎?”
“好啊,重色輕友的傢伙...…”
話雖如此,眼底卻泛起笑意。
楚殘垣抬手理了理染血的衣襟,玄色廣袖垂落間,腕間紅線勒出的舊痕若隱若現。
他忽然轉身,對著圍攏的師兄師姐們深深一揖。
髮間銀飾隨著動作輕晃,在夕照裡折射出細碎流光:“叨擾多日,就此別過。”
冠一還未嚥下口中的酒,便被楚殘垣重重拍在肩頭。
“這次秘境之事多謝了……”
雪涯露"噹啷"墜地,濺起幾點琥珀色酒液:“你這傢伙!”
冠一笑罵著揮拳回擊,卻在觸及對方胸膛時刻意收了力道。
“跟我扯這些虛的?下次喝酒不醉不歸!”
清雨落突然抬手,繡著劍紋的錦囊劃過半空,穩穩落入楚殘垣掌心。
她別過臉不去看他,耳尖卻泛起可疑的紅暈:“說好的份額,清點清點。”
錦緞摩挲聲中,數百枚妖獸內丹傾瀉而出。
最底下壓著的玉簡泛著微光,隱約可見“清遠劍決”四個小字。
楚殘垣指尖微頓,抬頭時正對上清雨落匆匆轉身的背影。
他將錦囊收入納戒,喉結滾動了一下:“謝了...…”
“那件事……我會牢記的……”
話音未落,鉛華劍已化作流光刺破暮色,劍氣卷落滿樹繁花。
“等等!”
六師姐突然揪住清雨落的衣袖,月白色裙襬掃過滿地落英。
“小師妹藏得夠深啊?”
“那件事是甚麼事?快從實招來!”
眾人鬨笑著圍攏過來,清雨落慌亂後退,卻撞進冠一促狹的目光裡。
她急得跺腳,腰間佩劍發出清越的鳴響,倒像是在替主人辯解。
鉛華劍劃破暮色,楚殘垣並未調轉劍首回返宗門,反而馭著流光直往中州而去。
手指上的納戒沉甸甸的,數百枚妖獸內丹在其中微微發燙,泛著幽藍或赤金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