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水波刺青,怒蛟幫的標誌。
韓立的話讓秦遠瞬間警覺。他看似隨意地掃了一眼四周,果然在斜對面一間販賣劣質法器的棚屋旁,看到三個穿著灰黑色水靠、舉止散漫的漢子,正聚在一起低聲說著甚麼,目光不時瞟向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貪婪。其中一人捲起的袖口下,隱約露出一角淡青色水紋。
“看來百曉閣的老者所言不虛,麻煩來得比預想的還快。”秦遠低聲道,語氣平靜,卻讓蘇妙晴和韓立心中一凜,“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圩市。”
三人不動聲色,韓立牽起偽裝後的星光刃豹,秦遠與蘇妙晴護在兩側,朝著圩市出口方向走去。他們步伐不疾不徐,彷彿只是普通的逛圩散客。
然而,那三名怒蛟幫的漢子見狀,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分散開來,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兩人綴在後面,一人則快速繞向側面,似乎想堵住去路。
圩市內行人本就不多,此刻天色漸晚,更是稀落。這明顯的尾隨和包抄意圖,立刻引起了周圍少數攤主和行人的注意,但他們都習以為常地低下頭或移開目光,無人敢多管閒事。在這浮萍圩,怒蛟幫的名頭顯然頗具威懾。
秦遠心中冷笑。看來這怒蛟幫是把自己幾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或許是覬覦豹兄(即便偽裝),或許是察覺到了甚麼別的。
“秦師弟,怎麼辦?直接動手?”蘇妙晴傳音問道,指尖已悄然扣住了一張“爆炎符”。韓立也握緊了探路杖,手心微微出汗。在黑風寨他們尚有退路,在這陌生的水域圩市,一旦衝突,後果難料。
“先出圩市,找個僻靜處。”秦遠傳音回道,目光掃過前方圩市出口那兩個懶散的守衛。守衛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但只是抱著胳膊,一副事不關己看熱鬧的模樣。
三人加快腳步,很快來到圩市出口。那兩名守衛甚至沒有查驗他們的離開,只是讓開了道路。
一出浮萍圩,外面便是荒涼的湖岸和嶙峋的礁石區,天色昏暗,湖風凜冽。
那三名怒蛟幫漢子也緊跟著出了圩市,見秦遠等人並未遠遁,而是停在了不遠處一片背靠巨巖的空地上,似乎等著他們,三人臉上都露出獰笑。
“幾位,跟了一路了,有何指教?”秦遠轉身,面向追來的三人,語氣淡漠。
為首的是一名臉上有道刀疤的壯漢,煉氣八層修為,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指教不敢當。看幾位面生,又是從迷蹤谷方向來的,想必是初到我們隕星湖地界。我們怒蛟幫最是熱情好客,專程來請幾位去寨子裡喝杯水酒,順便……聊聊幾位身上那點‘新鮮玩意’。”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秦遠背後的包裹和蘇妙晴身上掃過,最後又貪婪地看了看被韓立牽著的、看似萎靡的星光刃豹。
“哦?不知貴幫想聊甚麼‘新鮮玩意’?”秦遠依舊平靜。
“明人不說暗話!”刀疤臉旁邊一個瘦高個尖聲道,“你們在迷蹤谷幹了甚麼,自己清楚!那頭銀豹,還有你們身上那股子‘星’味兒,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們怒蛟幫的鼻子!識相的,把東西和靈**出來,跟我們回寨子聽候發落,或許還能留條活路!”
果然!對方不僅盯上了豹兄,竟似乎還能隱約感應到他們身上殘留的、與星辰之力相關的微弱氣息?是特殊的功法,還是某種法器?秦遠心中一凜,對這怒蛟幫多了幾分警惕。
“若我們不識相呢?”秦遠向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刻意壓制的煉氣五層氣息悄然變化,雖未完全展露築基威壓,卻多了一種山嶽般的沉穩與無形的鋒銳。
刀疤臉三人感受到這股氣勢變化,臉色微變,但仗著人多勢眾(三人皆是煉氣後期),又是在自家地盤附近,並未退縮。
“不識相?”刀疤臉獰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柄帶倒鉤的分水刺,另外兩人也各自亮出兵刃,一股兇戾的水腥煞氣彌散開來,“那就別怪我們兄弟,幫你們‘識相’了!動手!”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暴起!他們顯然配合默契,刀疤臉正面強攻,分水刺直刺秦遠胸口,帶起一道腥臭的烏光;瘦高個身形詭異一扭,如同水蛇般滑向側翼,手中一對淬毒短刃抹向蘇妙晴脖頸;最後一人則矮身撲向韓立和刃豹,手中漁網般的法器當頭罩下,意圖先行控制住看起來最弱的這一人一獸!
攻勢狠辣,分工明確,顯然常做這等殺人越貨的勾當。
然而,他們今日挑錯了物件。
面對刀疤臉正面刺來的分水刺,秦遠不閃不避,只是簡簡單單地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那烏光閃爍的刺尖,輕輕一夾!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鳴!刀疤臉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分水刺上傳來,虎口劇震,兵器竟被對方兩根手指死死鉗住,進退不得!他驚駭抬頭,正對上秦遠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蘊藏著星空般深邃冰冷的眼眸。
與此同時,側翼襲向蘇妙晴的瘦高個,只見眼前青衣女子(蘇妙晴仍作男裝打扮)素手一揚,數道金光符籙後發先至,並非攻擊,而是在他身前瞬間交織成一張堅韌的金絲大網!瘦高個收勢不及,一頭撞進網中,金絲收緊,勒入皮肉,頓時動彈不得,發出驚恐的叫聲。
而撲向韓立和刃豹的那人,漁網剛剛出手,腳下地面猛地一軟,竟瞬間化為一片粘稠的泥沼!卻是韓立早已暗中撒下的“化泥符”生效!那人驚呼一聲,下半身已陷入泥沼,行動受阻。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隻一直看起來病懨懨的“土狗”,眼中驟然爆發出冰冷的銀芒,低吼一聲,化作一道銀影撲至!利爪揮過,他手中的漁網法器如同紙糊般被撕裂,胸口更是多了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慘叫著向後跌入泥沼!
電光石火之間,三名煉氣後期的怒蛟幫眾,一被制,一被困,一被重創!
刀疤臉心中亡魂大冒,知道踢到了鐵板,對方絕對隱藏了實力!他當機立斷,舍了分水刺,身形暴退,同時從懷中掏出一枚海螺狀的法器,就要吹響求援!
“想報信?”
秦遠冰冷的聲音如同在他耳邊響起。只見秦遠鬆開夾住分水刺的手指,那分水刺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刀疤臉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胸口一涼,低頭看去,自己的分水刺已然貫穿了他的護體靈光,釘在了他的左肩上,將他帶得踉蹌後退,海螺法器也脫手飛出。
秦遠身影如鬼魅般跟上,一指封住其周身大穴,刀疤臉頓時如同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只有眼中充滿了驚駭與絕望。
戰鬥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從三人動手到全部被制服,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秦遠沒有下殺手,初到隕星湖,他不想立刻與地頭蛇勢力結下死仇。但這番雷霆手段,足以震懾。
他走到被金絲網困住、正拼命掙扎的瘦高個面前,居高臨下,聲音不帶絲毫溫度:“回去告訴你們幫主,我們兄妹只是途經此地,無意與任何人為敵。但若再有人不開眼,前來騷擾……”
他指尖一縷凝練的星寒劍氣吞吐,輕輕點在金絲網上。刺骨的寒意瞬間滲透,讓瘦高個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彷彿靈魂都要被凍結。
“……便如此網。”
話音落下,金絲網連同其上的符力,被那縷劍氣瞬間冰封,隨即“咔嚓”一聲,碎裂成無數冰晶粉末,簌簌落下。瘦高個脫困,卻癱軟在地,牙齒咯咯作響,望向秦遠的眼神如同看著妖魔。
秦遠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到被刃豹抓傷、陷在泥沼中慘哼的第三人面前,如法炮製,封住穴道,又為其簡單止了血,防止其失血過多而死。
最後,他看向被封住穴道、眼神驚恐的刀疤臉,伸手從其懷中摸出了那枚海螺法器,又搜出幾塊靈石和一瓶丹藥,隨手丟給韓立。
“帶著你的人,滾。”秦遠解開了刀疤臉部分的穴道,讓其能夠行動說話。
刀疤臉如蒙大赦,忍著肩頭劇痛,連滾爬起,招呼著兩個嚇破膽的同夥,互相攙扶著,頭也不回地朝著湖岸另一個方向倉皇逃去,連句狠話都不敢留。
湖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血腥味。礁石區重歸寂靜,只有湖水拍岸的嘩嘩聲。
“秦道友……這般放他們走,怕是後患無窮啊。”韓立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憂心忡忡。怒蛟幫一看就不是善類,此番折了面子,豈會善罷甘休?
“無妨。”秦遠搖頭,“小懲大誡,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任人宰割之輩即可。真殺了他們,才是與怒蛟幫不死不休。如今他們摸不清我們底細,短時間內反而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正好藉此立威,在這浮萍圩一帶,暫時能清淨些。”
他看向蘇妙晴和韓立:“此地也不宜久留。我們需要立刻找個更隱蔽的落腳點,最好是在某個不受單一勢力完全控制的島嶼上。”
蘇妙晴點頭贊同:“剛才那瘦高個說能聞到‘星’味兒,怒蛟幫或許有特殊手段追蹤與星辰相關的氣息。我們需加倍小心。”
秦遠沉思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暗青色鱗片。鱗片此刻光華內斂,卻依舊溫熱。
“或許……我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既然這鱗片與‘瀾部’王族有關,而‘瀾部’正在懸賞相關線索。我們不如主動接觸‘星羅水寨’的‘老龜孫’,一則可以打探更多關於鱗片和瀾部內部變故的訊息,二則……或許能借助‘瀾部’的勢力和懸賞,暫時獲得一個相對安全的身份或庇護,至少讓怒蛟幫這類地頭蛇有所顧忌。”
風險與機遇並存。但在這陌生的湖域,步步危機,與其被動躲藏,不如主動尋求破局之機。
“星羅水寨在何處?我們如何前往?”蘇妙晴問道。
韓立回憶了一下百曉閣老者的話和之前打探的零星資訊:“星羅水寨在碎星嶼中部偏南,是一處規模較大的水上聚落,據說由幾個中小型水寨和家族聯合管理,相對中立,也是各方訊息和物資的集散地。從浮萍圩過去,需要乘船,大概一兩天水程。我們可以在這裡租船,或者……看看有沒有前往星羅水寨的客船。”
“先回圩市,租船。”秦遠做出決定。浮萍圩雖有小麻煩,但畢竟是最近的補給和交通點。
三人帶著刃豹,重新走向浮萍圩入口。這一次,那兩個守衛看向他們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帶著敬畏與好奇,默默讓開了道路。
圩市內似乎比剛才更安靜了些,一些隱在暗處的目光,也悄然收斂了許多。
實力,永遠是混亂之地最硬的通行證。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距離剛才戰鬥處不遠的一片蘆葦蕩中,水面微微一動,一個戴著斗笠、渾身溼漉漉的身影悄然浮現,望著秦遠三人離去的方向,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星紋水鱗的感應……有趣的人族小子。看來,‘瀾部’的這場風雨,又要多幾個變數了……”
身影如同水泡般悄然融入湖水,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