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暗紅的晚霞也被深青色的夜幕吞噬。楓葉鎮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安寧的輪廓,但這份安寧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悄然湧動。
秦遠如同夜色中的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青竹巷小院,身形幾個起落,便融入鎮外稀疏的林木陰影中。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僅憑肉身力量與精妙的步法在山丘林地間穿行,速度快得驚人,卻不帶起半點風聲。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以他為中心,謹慎地向外延伸,避開可能有修士聚集或設防的區域,重點感知著能量異常與生命波動。
東南方向,正是刃豹焦躁所指。那裡是落楓原深處,地勢漸高,林木也更加茂密,據說盛產一些低階靈草和礦石,偶爾也有妖獸出沒,是楓葉鎮修士常去的狩獵採集區域。但此刻夜幕降臨,尋常修士大多已返回,山中應是一片寂靜。
秦遠登上那座預先選定的、位於楓葉鎮東南約五里外的小山丘頂部。此處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前方大片丘陵林地,以及更遠處在月光下呈現朦朧輪廓的連綿山影。
他凝神遠眺,運足目力,同時將神識感知提升到極致。
起初,一切似乎並無異常。夜風穿過林梢,帶來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偶爾有夜梟啼叫或小獸窸窣聲。月光清冷,灑落在色彩斑駁的秋葉上,泛起微光。
但漸漸地,秦遠察覺到了不同。
並非視覺或聲音的異常,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脈動”。那脈動帶著一種冰冷、浩瀚、古老而又熟悉的意味,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卻又頑強地存在著,從東南方更深處傳來。若不集中全部精神,甚至無法將其與自然界的靈氣流動區分開來。
這脈動,與星光刃豹額間晶石偶爾閃爍的星輝,竟有幾分神似!只是更加隱晦、更加……深邃,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愴與召喚之意。
“星力殘留?還是……類似刃豹的星穹遺種?”秦遠心中疑雲大起。難怪刃豹會如此躁動不安,這脈動與其同源,很可能對其有天然的吸引力。
然而,除了這神秘的星力脈動,秦遠還敏銳地捕捉到了另外幾處不協調的“雜音”。
在他神識覆蓋的邊緣區域,大約東南方七八里外的一處山谷附近,以及更偏東一些的山脊線後方,分別有數道刻意收斂、卻仍帶著煞氣與窺探意味的氣息,正在緩慢移動,似乎在搜尋著甚麼。這些氣息彼此間似乎並無直接聯絡,分屬不同的小團體,修為大多在煉氣中後期,其中隱約有一兩道達到了煉氣巔峰,甚至……可能隱藏著築基!
他們的移動軌跡,隱隱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而包圍圈的中心,似乎就指向那神秘星力脈動傳來的方向!
“果然有‘漁夫’在等‘魚’。”秦遠眼神冰冷。錢管事的情報無誤,確實有不明勢力在落楓原深處活動,而且目標很可能與這突然出現的星力異常有關。他們是在尋找引發異動的源頭?還是在等待被異動吸引而來的“獵物”——比如,擁有星穹血脈的刃豹,或者……對星力敏感的其他存在?
自己一行人的到來,尤其是刃豹的存在,是否已經落入了某些人的視線?
就在秦遠凝神分析之際,山丘下方,距離他約百丈的一片密林陰影中,一道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正透過一塊鑲嵌在樹幹上的、刻滿符文的黑色水晶,遙遙“注視”著山丘頂端的秦遠。
“目標已離鎮,獨自前往東南方向觀察點,似乎在探查‘星源’波動和外圍佈置。”黑影對著水晶低語,聲音沙啞乾澀,“未攜帶那頭星獸。是否按計劃行動,進行‘接觸’或‘驅離’?”
片刻後,水晶中傳回一個冰冷的女聲:“繼續監視,確認其意圖。若其只是好奇探查,不必打草驚蛇。若其有深入跡象,或試圖與星源建立聯絡……執行‘驅離’程式。記住,首要目標是‘星源’本身,次要目標是可能被吸引來的‘星眷者’或相關存在。此子實力不明,謹慎為上。”
“明白。”黑影應道,悄然收起了水晶,身形如同融化的墨汁,徹底消失在陰影中,氣息全無。
山丘頂上,秦遠若有所感,眉頭微蹙,目光掃過下方那片密林。就在剛才,他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帶著惡意的窺視感,但一閃而逝,再難捕捉。是錯覺?還是……對方隱匿手段極高明?
他不再停留。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已經確認了異常和潛在威脅,需儘快返回,從長計議。刃豹的異動必須重視,那神秘的星力脈動或許隱藏著機遇,也可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從山丘另一側滑下,準備繞路返回楓葉鎮。
然而,就在他剛剛踏入山丘底部一片相對平坦的、長滿半人高荒草的窪地時,異變突生!
“嗡——!”
四周地面,毫無徵兆地亮起一圈暗紅色的詭異符文!符文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瞬間蔓延交織,形成一個直徑約十丈的圓形法陣!陣中升騰起暗紅色的霧氣,帶著濃烈的腥甜血氣與一種令人神魂滯澀的束縛之力,瞬間將秦遠籠罩在內!
陷阱!而且是預先佈置好的、針對神魂與行動能力的困殺之陣!
與此同時,三道身影從三個方向的草叢、樹後、土坑中暴起!速度極快,配合默契,顯然是埋伏已久!
正面一人,是個面色慘白、眼神陰鷙的瘦高老者,手持一柄通體漆黑、纏繞著汙穢血光的招魂幡,幡面無風自動,散發出陣陣勾魂攝魄的鬼哭之音,直衝秦遠神魂!修為赫然是煉氣大圓滿,且靈力陰邪,專修鬼道魂術!
左側一人,是個身材矮壯、臉上帶著獰笑的疤臉漢子,手持兩把門板似的厚背砍山刀,刀身上閃爍著土黃色的厚重靈光,勢大力沉,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威勢,橫斬秦遠腰腹!修為煉氣九層,走的是剛猛路子。
右側一人,則是個身形飄忽、如同沒有重量的灰衣中年人,手中並無明顯兵器,但十指指甲幽藍髮亮,顯然是淬有劇毒,身法如煙,悄無聲息地繞向秦遠側後方,直取後心要害!修為亦是煉氣九層,擅長刺殺偷襲。
三人一出手便是殺招!招魂幡干擾神魂,砍山刀正面強攻,毒爪背後偷襲,再配合腳下這顯然能壓制靈力運轉和行動速度的“血縛靈陣”,堪稱絕殺之局!尋常煉氣修士,哪怕是煉氣大圓滿,陷入此局也凶多吉少!
“鼠輩!”
秦遠身處陣中,面對三方襲殺,眼中卻無絲毫慌亂,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這些埋伏者,與他在山丘上感知到的那些外圍搜尋者氣息迥異,更加陰毒狠辣,且目標明確——就是衝他來的!或許,從他們離開古道,甚至更早,就已經被盯上了!
他甚至連劍都未出。
就在招魂幡的鬼哭之音即將侵入識海、砍山刀與毒爪即將臨身的剎那——
秦遠周身,那原本完全收斂的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
不是靈力,而是更加純粹、更加凌厲、彷彿能割裂虛空的——劍意!
“錚——!”
一聲清越劍鳴自他體內迸發,並非聲音,而是劍意震盪虛空產生的鳴響!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之內,暗紅色的血霧如同遇到剋星,瞬間被無形卻鋒銳無匹的劍意絞碎、蒸發!腳下的“血縛靈陣”符文,也如同被利刃切割的畫卷,寸寸斷裂、熄滅!
那瘦高老者手中的招魂幡猛地一震,幡面上浮現出數道清晰的裂痕,他本人更是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臉色由慘白轉為灰敗,蹬蹬蹬連退數步,眼中充滿驚駭!他的神魂攻擊,竟被對方以純粹的劍意反震回來!
正面撲來的疤臉漢子只覺手中砍山刀劈入了一團無形卻堅韌無比的“氣牆”,不僅難以寸進,更有無數細密鋒銳的“針”順著刀身反向刺入他的手臂經脈!他怪叫一聲,虎口崩裂,雙刀幾乎脫手,身形狼狽後仰!
而那繞到後方的灰衣中年人,更是感覺十指彷彿戳中了燒紅的烙鐵,劇痛鑽心!那幽藍的毒指甲,在觸及秦遠身外尺許的“劍意領域”時,便自行崩碎、消融!他駭然抽身暴退,看向自己焦黑冒煙的指尖,眼中滿是恐懼。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秦遠甚至未曾移動腳步,僅僅爆發劍意,便破了陣法,震退了三名伏擊者!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三人,最終落在那修為最高的瘦高老者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誰派你們來的?聽風樓?還是……別的甚麼人?”
瘦高老者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神魂震盪,眼中厲色一閃,嘶聲道:“點子硬!併肩子,用‘那東西’!”
疤臉漢子和灰衣中年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狠絕。兩人同時從懷中掏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詭異螺旋紋路的珠子,毫不猶豫地朝著秦遠擲出!同時身形疾退!
瘦高老者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殘破的招魂幡上,幡面血光大盛,無數扭曲的鬼影呼嘯而出,並非攻擊秦遠,而是撲向那兩顆黑色珠子,似乎要以其為媒介,催發某種恐怖變化!
秦遠眼神一凝。從那兩顆黑色珠子上,他感受到了一股極其不穩定、充滿毀滅與汙穢氣息的能量!這是……一次性的大威力邪道法器?還是某種毒煞之物的載體?
不能讓其爆發!
他右手終於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點暗金光芒凝聚,對著那兩顆被鬼影裹挾、即將碰撞在一起的黑色珠子,輕輕一點。
“凝。”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那一片空間,彷彿瞬間被凍結、凝固!呼嘯的鬼影,飛射的珠子,甚至空中飄散的塵埃,都在這一“點”之下,驟然靜止!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並非真正的時間停止,而是那一點凝聚了秦遠精純劍意的暗金光點,散發出一種“鎮壓”、“封禁”的領域之力,強行禁錮了那片區域內的能量流動與物體運動!
下一瞬,秦遠指尖那點暗金光芒驟然擴散,化作一張纖細卻堅韌無比的暗金色光網,瞬間將兩顆黑色珠子與周圍鬼影包裹、收緊!
“滅。”
光網猛地向內坍縮、絞殺!
沒有劇烈的爆炸,只有兩聲極其沉悶的“噗噗”聲,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強行捏碎、湮滅。兩顆黑色珠子連同周圍的鬼影,在那蘊含著極致鋒銳與淨化之意的劍網絞殺下,無聲無息地化為縷縷青煙,消散在夜風中。
瘦高老者三人看得魂飛魄散!他們賴以翻盤的、足以重創甚至滅殺築基初期修士的“陰煞破魂珠”,竟然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湮滅!這是甚麼手段?!
“逃!”
三人再不敢有絲毫猶豫,也顧不得甚麼任務、甚麼報酬,如同受驚的兔子,分成三個方向,將身法催動到極致,瘋狂逃竄!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秦遠聲音依舊平淡,卻如同索命梵音,在三人耳邊響起。
他站在原地未動,只是併攏的雙指,對著三個方向,凌空虛劃了三下。
三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絲線,瞬息劃過夜空。
正在亡命狂奔的瘦高老者、疤臉漢子、灰衣中年人,身形同時一僵,隨即撲倒在地,脖頸處各自浮現一道細微的血線,生機已絕。至死,他們眼中都殘留著無盡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秦遠看也未看那三具屍體,劍指收回,負手而立。他目光再次投向東南方那神秘星力脈動傳來的方向,眼神深邃。
方才的埋伏,絕非偶然。對方知道他可能會來探查,提前在此設伏。這背後,是簡單的殺人奪寶?還是與那星力脈動有關?亦或是……聽風樓或其他勢力的又一次試探與截殺?
夜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血腥味。秦遠衣袖輕拂,一點星火飄落,將三具屍體連同殘留的法器碎片一同化為灰燼,掩去所有痕跡。
他不再停留,身形融入夜色,朝著楓葉鎮的方向悄然返回。
而在更遠處的黑暗中,那雙之前窺視的眼睛,透過黑色水晶“看”到了整個過程,此刻充滿了震驚與後怕。
“目標……實力遠超預估。疑似築基中期以上劍修,劍意精純可怕,瞬間反制‘血縛靈陣’,徒手湮滅‘陰煞破魂珠’,隔空秒殺三名煉氣後期好手……‘驅離’失敗,執行者全滅。請求進一步指示!”黑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水晶中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女聲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凝重:“放棄‘接觸’或‘驅離’計劃。撤回所有外圍監視人員,保持最低限度的遠端觀察。此子……暫非我們所能硬撼。重點轉向‘星源’獲取。另外,將他的最新情報,以最高加密等級,傳送給‘上面’。”
“是!”
黑影如蒙大赦,迅速切斷了聯絡,身形徹底隱沒,再不敢多做停留。
夜色深沉,月光依舊清冷。楓葉鎮的燈火在遠處靜靜閃爍,彷彿對剛剛發生在鎮外荒野中的短暫而致命的交鋒一無所知。
但秦遠知道,平靜之下,漩渦已然形成。那神秘的星力脈動,暗中的窺視者,接踵而至的襲殺……青嵐域之行,註定不會平靜。而星光刃豹的異常,或許正是揭開這一切序幕的關鍵鑰匙。
他需要儘快提升實力,解決神魂詛咒,同時,也要弄清楚,那吸引刃豹的“星源”,究竟是何物,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