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域的空氣,果然與邊荒截然不同。
甫一踏出鬼哭澗的範圍,那股瀰漫在天地間的、更加精純活躍的靈氣便撲面而來。雖然依舊帶著初秋的微涼,卻少了邊荒特有的燥烈與荒蕪感,多了幾分草木清新與水汽的潤澤。放眼望去,不再是戈壁黃沙或詭異的石林草原,而是連綿起伏、色彩漸變的丘陵與稀疏的林地。樹木的葉子開始染上淺黃、橙紅與暗紅,正是“落楓原”名稱的由來——據說到了深秋,此地漫山遍野楓葉如血如火,飄落如雨,蔚為壯觀,如今只是初現端倪。
腳下的土地也變得堅實肥沃,偶爾能看到被踩踏出來的、通往不同方向的小徑,顯示著人跡的存在。遠處天際線下,依稀可見炊煙裊裊升起,應是村落或小鎮。
秦遠一行沿著溪流方向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遇到了一條較為寬闊的、明顯經過修整的土路。路上偶爾有裝載貨物的牛車或趕路的行人經過,看到他們這一行人時,雖也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大多隻是多看幾眼便匆匆離去,不像邊荒之人那樣充滿警惕或貪婪。這裡,秩序顯然比混亂的邊荒要好上不少。
“總算有點人煙了。”陳雪松了口氣,連日來的緊張跋涉和詭異遭遇,讓她這個初出茅廬的少女倍感壓力。
蘇妙晴的臉色也好了許多,青嵐域相對充沛平和的靈氣環境,對她的傷勢恢復更有益處。她觀察著路上的行人和遠處景象,低聲道:“這裡應該已屬落楓原外圍。楓葉鎮是原上最大的集鎮和交通樞紐,按文管事給的地圖,沿著這條路再往東南方向走約五十里,應該就能到了。”
秦遠點頭。他換上了在邊荒購買的普通青嵐域樣式衣物,收斂了大部分氣息,看起來就像個略有修為、帶著女伴和靈寵的尋常遊歷散修。星光刃豹也聽從秦遠的囑咐,儘量收斂了過於耀眼的星輝,只是銀色毛髮和神駿體型依舊引人注目。
“先找地方休整,打聽訊息,然後去百曉閣看看文管事所謂的‘關照’是否兌現。”秦遠做出決定。
一行人沿著土路前行,速度不快不慢。路上果然遇到一個趕著驢車、販賣山貨的老漢,秦遠上前客氣詢問,確認了楓葉鎮的方向,並得知鎮子今日恰逢“小集”,頗為熱鬧。
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青瓦白牆的屋舍井然有序,中央街道隱約可見人流熙攘,外圍則有簡易的木石圍牆和了望塔樓,顯示著一定的防禦能力。鎮子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楓葉鎮”三個硃紅大字。
踏入鎮中,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販賣的物品從普通的米糧布匹、山野貨品,到低階的丹藥符籙、法器材料,種類比白石集更加豐富,品質似乎也稍好一些。行人中修士的比例更高,煉氣期隨處可見,偶爾也能感應到築基修士的氣息,大多行色匆匆或氣度沉穩,少了邊荒那種隨時可能拔刀相向的戾氣。
整體氛圍,確實比邊荒安寧繁華了許多。
秦遠他們先找了一家看起來乾淨整潔、名為“楓林居”的中等客棧住下。客棧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人,看到刃豹時也只是略微驚訝,便熟練地安排了帶有獨立小院的客房,並提供了靈獸專用的食水和休息處,服務周到,價格雖比邊荒貴些,但尚在承受範圍內。
安頓下來後,秦遠決定獨自去鎮上的百曉閣分號探探。蘇妙晴需要繼續靜養穩固傷勢,陳雪留下照應,同時也能在客棧附近打聽些零散訊息。
楓葉鎮的百曉閣位於鎮中心最繁華的街道上,是一座比白石集分號更加氣派的四層閣樓,飛簷斗拱,門庭若市。門口幌子上除了“百曉閣”三個大字,下方的小字則多了“典當借貸”、“任務釋出”等業務。
秦遠步入閣內,一層大廳寬敞明亮,博物架上陳列的物品也更加豐富,甚至有完整的低階法器展示。客人不少,侍者穿梭其間,秩序井然。
他直接走向一名侍者,出示了那枚刻有微不可查“曉”字的黑色木牌,並低聲道:“找此地管事,白石集文管事有信物及交代。”
侍者接過木牌,仔細辨認後,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貴客請稍候,小的立刻去通傳。”他將秦遠引至一旁相對安靜的偏廳等候。
不多時,一位身穿錦緞長袍、頭戴方巾、留著八字鬍、看起來像商賈多過修士的胖管事快步走了進來,修為約在煉氣八層。他臉上堆滿笑容,拱手道:“鄙人姓錢,忝為此地管事。文兄的信物和傳訊,錢某已收到。貴客遠來辛苦,未能遠迎,還望海涵。”
錢管事的態度熱情得近乎諂媚,與文管事那種略帶矜持的精明不同,更顯圓滑世故。
“錢管事客氣。”秦遠還禮,“初到貴地,多有叨擾。”
“哪裡哪裡,文兄特意交代,秦道友乃敝閣貴賓,務必要招待周全。”錢管事引著秦遠來到二樓一間更加雅緻僻靜的靜室,奉上香茗,屏退左右。
“秦道友所需的三份‘清白’身份,文兄已在傳訊中說明,玉牌資訊可隨時根據需要進行微調,只要不涉及青嵐域大宗門或重要人物,尋常查驗絕無問題。”錢管事說著,取出三枚與白石集所得形制相仿、但色澤更加溫潤的青色玉牌,遞給秦遠,“這是新的玉牌,已與三位當前氣息繫結,效用更佳。”
秦遠接過查驗,果然更加精細。
“此外,文兄提及道友或許需要一處相對安靜隱秘的落腳點,以供同伴療傷或短期閉關。”錢管事繼續道,“鄙閣在鎮西‘青竹巷’有一處閒置的小院,環境清幽,設有基礎的防護和斂息陣法,道友若不嫌棄,可暫住,租金……好商量。”他搓著手,笑容可掬。
秦遠心中微動。這確實是他目前所需。客棧雖好,但人多眼雜,不適合蘇妙晴長期療養和自己嘗試進一步解決詛咒印記。
“租金幾何?”
“每月三十塊下品靈石即可。”錢管事報出一個相當公道的價格,甚至可以說很便宜,顯然是在賣文管事的面子,或者說,是一種更長遠的“投資”。
秦遠沒有猶豫,點頭同意,並預付了三個月的租金。他現在靈石充足,尤其是中品靈石。
錢管事立刻取出一枚控制小院陣法的玉符和門鑰,交給秦遠,並詳細說明了位置和陣法操控之法。
“還有一事,”秦遠收起玉符,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聽風樓在此地也有分號?不知近來可有甚麼動向?”
錢管事臉上笑容不變,但眼中精光一閃,壓低聲音道:“聽風樓嘛,確實在鎮東有一處據點,但規模不大,主要處理一些情報收集和低階懸賞。最近……他們似乎在暗中打聽關於‘星落之峽倖存者’和‘奇異星屬性妖獸’的訊息,懸賞金額有所提高,但描述依舊模糊。不過秦道友放心,在楓葉鎮,只要不是公然觸犯本地幾個共管勢力定下的規矩,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鄙閣與各方都有些交情,自會為貴客留意。”
這番話既點明瞭風險,也暗示了百曉閣的“能量”和“關照”。
“有勞錢管事了。”秦遠道謝,又問了一些關於楓葉鎮勢力分佈、近期有無大事發生等問題。錢管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楓葉鎮由“楓葉會”、“青木門”和“散修聯盟”共管的情況介紹了一遍,並提到近日確有一些陌生面孔的修士在鎮內外活動,似在尋找或等待甚麼,提醒秦遠注意。
離開百曉閣時,秦遠手中已多了小院玉符、門鑰,以及錢管事“附贈”的一份更詳細的楓葉鎮及周邊地圖,上面甚至標出了一些可能存在靈草或低階妖獸的區域。
回到客棧,秦遠將情況告知蘇妙晴和陳雪,決定立刻搬去青竹巷的小院。
小院位於鎮西僻靜處,青磚灰瓦,圍著一圈翠竹,院內有石井、花圃和三間並排的廂房,果然清幽雅緻。基礎的防護陣法啟動後,能隔絕聲音和尋常窺探,斂息陣法也能一定程度上掩蓋院內靈力波動,雖不高階,但足夠實用。
安頓下來後,緊繃了許久的心神終於得以稍稍放鬆。蘇妙晴選了最安靜的東廂房,開始閉關,全力療傷和鞏固修為。陳雪負責日常起居和警戒,也開始在小院中修煉新得的劍法。秦遠則佔據了西廂房,準備嘗試更進一步地解決神魂詛咒。
然而,就在他們搬入小院的第二天傍晚,秦遠正在房中靜坐,嘗試以更加溫和漸進的方式沖刷詛咒印記時,一直安靜趴在院中假寐的星光刃豹,忽然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昂首對著東南方向,發出了一聲充滿警惕與一絲……躁動不安的低吼!
秦遠立刻被驚醒,閃身來到院中。陳雪也從房中走出。
只見刃豹銀色眼眸緊緊盯著東南方,那是楓葉鎮之外、落楓原更深處的方向。它額間的菱形晶石微微閃爍著,似乎在感應著甚麼,時而低吼,時而顯得有些焦躁地用爪子刨地。
“怎麼了?豹兄?”秦遠走到它身邊,撫摸它頸側光滑的皮毛,試圖安撫。
刃豹轉頭看了秦遠一眼,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困惑與……渴望?它用頭拱了拱秦遠的手,又轉向東南方,低吼聲更加急促。
“它好像……感應到了甚麼?”陳雪不確定地說。
秦遠皺眉。星光刃豹乃星穹異獸,靈覺非凡。它如此異動,絕非無的放矢。東南方向……落楓原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吸引它?還是……威脅?
他想起錢管事提過,近日有一些陌生面孔在鎮內外活動,似在尋找或等待甚麼。難道與此有關?
“我去鎮外高處看看。”秦遠對陳雪道,“你留在院中,守好蘇姑娘。啟動全部陣法,除非我回來,否則不要開門。”
“秦大哥,小心!”陳雪點頭,神色凝重。
秦遠安撫了一下依舊躁動的刃豹,讓它留在院中守護,自己則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悄然翻出院牆,趁著暮色,朝著鎮外東南方向的一座小山丘潛行而去。
他需要弄清楚,到底是甚麼,引動了刃豹的異樣,以及……這背後,是否又隱藏著新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