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邊泛起魚肚白。楓葉鎮在晨霧中甦醒,炊煙裊裊,早起的商販開始卸下門板,準備新一日的營生。昨夜的殺戮與危機,彷彿只是深秋寒露,隨著朝陽升起便悄然蒸發,未在這平靜的小鎮留下絲毫痕跡。
秦遠悄無聲息地回到青竹巷小院。院門緊閉,陣法全開,隔絕內外。陳雪持劍守在東廂房門外,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看到秦遠歸來,明顯鬆了口氣。
“秦大哥,你回來了!沒事吧?”她快步迎上,低聲問道。
“無事。”秦遠擺擺手,目光掃過安靜的小院,“蘇姑娘如何?”
“蘇姐姐一直在閉關,氣息平穩,應該無礙。”陳雪答道,隨即敏銳地注意到秦遠身上雖無血跡,但似乎帶著一絲未散的、極其淡薄的凌厲氣息,“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秦遠沒有隱瞞,將昨夜探查所見——神秘星力脈動、外圍窺伺者、以及那場精心佈置的伏殺——簡要告知了陳雪,只是略去了自己具體如何反殺的過程。
陳雪聽得臉色微變:“又是伏擊?還動用了陣法和不明的邪道法器?是針對我們,還是……”
“目標明確,就是衝我去的。”秦遠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接過陳雪遞來的熱茶,“手段專業狠辣,不像臨時起意。可能與我們在邊荒的敵人有關,也可能……與我們剛到楓葉鎮,就恰好出現的‘星源’異動有關。”他看向趴在院角假寐、但耳朵卻不時抖動的星光刃豹,“豹兄的異常感應,恐怕不是甚麼巧合。”
刃豹似乎聽懂了秦遠的話,抬起碩大的頭顱,銀色眼眸望向秦遠,低吼一聲,帶著一絲焦躁和懇求,又轉頭看向東南方。
“它很想去那裡。”陳雪輕聲道。
秦遠沉吟。昨夜那神秘星力脈動,確實與刃豹同源,對其吸引力巨大。但這很可能是一個誘餌,一個陷阱。外圍的窺伺者和昨夜兇悍的伏擊者,都說明了那裡絕不安全,且已被多方勢力盯上。
“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秦遠放下茶杯,“關於那‘星源’究竟是甚麼,哪些勢力在關注,目的何在。百曉閣的錢管事或許知道一些內情,但未必會全盤托出。而且,昨夜伏擊者身份不明,需查清背後主使。”
他頓了頓,看向陳雪:“這幾日,你儘量留在院中,照顧蘇姑娘,同時加緊修煉。我會設法打探訊息,並準備一些應對手段。在弄清楚情況之前,我們不宜輕舉妄動。”
陳雪鄭重點頭:“我明白,秦大哥放心。”
秦遠回到西廂房。他沒有立刻開始療傷或修煉,而是盤膝靜坐,心神沉入識海。
灰暗的詛咒印記依舊盤踞在神魂深處,如同附骨之疽。昨夜雖然動用劍意反殺了伏擊者,但過度催發劍意,尤其是最後那“凝”、“滅”二字所耗甚巨,似乎又讓這印記鬆動了一絲,隱約有更加晦澀的資訊碎片試圖湧出,但被秦遠強行壓制。
他需要儘快解決這個隱患。星痕劍元的修煉已步入正軌,但受限於這詛咒和當前境界,許多《九天星闕劍典》中的精妙法門無法施展,昨夜應對伏擊雖看似輕鬆,實則也接近了他目前狀態的極限。若遭遇更強、更詭異的敵人,或者陷入更復雜的局面,僅憑現有的實力,恐難周全。
“或許……可以嘗試利用那‘星源’?”一個念頭忽然在秦遠心中升起。那脈動的星力,雖來源不明,但本質似乎與星痕劍元有共通之處,甚至可能更為古老精純。若能安全地接觸、吸納,或許對沖刷詛咒、提升劍元有奇效?但這風險極大,無異於火中取栗。
他暫時壓下這個冒險的想法,開始運轉星痕劍元,以更加溫和而持續的方式,如同溪流沖刷頑石,一點點消磨著詛咒印記,同時修復昨夜消耗的神魂之力。
日上三竿時,院外傳來了敲門聲。
陳雪警惕地透過陣法向外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楓葉鎮普通居民服飾、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站在門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
“小的是‘百味樓’的夥計,受錢管事吩咐,給貴客送些時令點心和特色小菜。”漢子揚聲說道,聲音不高不低。
陳雪看向秦遠。秦遠微微點頭,示意她開門,但自己已悄然來到院門內側陰影處。
院門開啟一條縫。那漢子果然只是送菜的夥計,煉氣二層修為,氣息平常。他將食盒遞給陳雪,並遞過一張摺疊的紙條,低聲道:“錢管事說,請貴客嚐嚐新到的‘楓露糕’,糕點是剛做的,趁熱吃最好。”說罷,便禮貌地告辭離去。
陳雪關好院門,將食盒和紙條拿給秦遠。
食盒內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兩碟小菜,並無異常。秦遠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新鮮:“‘星源’之事,牽涉‘天星遺澤’,四方雲動,非止一端。今夜子時,‘聽雨軒’後院老槐下,有客欲見君,或可解惑。慎之。”
紙條下方,蓋著一個微小的、複雜的錢幣狀印記,正是百曉閣錢管事的私印。
“天星遺澤?”秦遠眼神微凝。這聽起來像是某種上古傳承或遺蹟。難怪能引發神秘星力脈動,並吸引多方勢力關注。錢管事傳遞這個訊息,並安排人見面,既是對“貴賓”的示好,恐怕也想借他的手,或者從他這裡獲取甚麼。
“今夜子時……聽雨軒後院老槐……”陳雪念道,“秦大哥,要去嗎?會不會是陷阱?”
“錢管事若要害我們,不必如此拐彎抹角,提供安全住處再設陷阱,也說不通。”秦遠分析道,“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獨自前去,你們留守。若子時三刻我未歸,或傳回特定訊號,你立刻帶著蘇姑娘,由豹兄掩護,按我們之前計劃的第二條路線離開楓葉鎮。”
陳雪咬唇,用力點頭:“秦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秦遠將紙條焚燬,看著食盒中的“楓露糕”,若有所思。錢管事特意提到這糕點“趁熱吃最好”,或許另有含義?他拿起一塊,神識細細探查,糕點本身並無異樣,但在糕點底部,以極其巧妙的手法,封著一粒比米粒還小的、晶瑩剔透的淡藍色晶體。
他捏碎糕點,取出晶體。晶體入手微涼,散發著一絲極其精純的水屬性靈氣,內部似乎還有細微的符文流轉。
“這是……‘水鏡傳影石’的碎片?”秦遠認出此物。這是一種低階的一次性傳訊法器,可以記錄簡簡訊息,在特定條件下觸發顯現。通常需要對應的“母石”或特定靈力頻率啟用。
錢管事將此物藏在糕點中,顯然是不想讓送信夥計知曉。這記錄的資訊,可能比紙條上的更重要,或者……更隱秘。
秦遠嘗試著將一絲精純的星痕劍元注入其中。
淡藍色晶體微微一顫,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在秦遠面前投射出一片小小的、清晰的光幕。光幕中並非文字,而是一幅簡略的地圖!
地圖中心標註著楓葉鎮,東南方向約三十里處,一個顯眼的星形標記,旁邊以小字備註:“疑似‘搖光殘址’波動點。”圍繞著這個星形標記,地圖上還標註了七八個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小點,有些旁邊有簡略註釋:“‘青木門’觀察哨”、“不明勢力”、“散修聚集點”、“‘聽風樓’暗樁”。更外圍,還有幾條用虛線標出的、可能通往該區域的隱蔽路徑。
最後,在光幕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搖光’現世,各方矚目,水極深。見客之時,或可問‘夜梟’之事。”
光幕維持了約十息,便緩緩消散,那淡藍色晶體也化作一撮細沙。
秦遠眼神深邃。搖光殘址?北斗七星之一,搖光星?這“天星遺澤”,果然與上古星辰有關!難怪能引動刃豹。錢管事這份“禮物”相當有分量,不僅點明瞭核心(搖光殘址),還標出了外圍的大致勢力分佈和可能的潛入路徑。最後那句關於“夜梟”的提示,更是耐人尋味——難道夜梟的神秘失蹤,也與這“搖光殘址”有關?她當時提出同行,穿越魘魂古道,是否本就帶著某種目的,而這目的,與這遺址有關?
看來,今夜子時的會面,必須去了。
他將地圖資訊牢牢記在心中,然後吩咐陳雪照常行事,自己則回到房中,開始為今夜可能的會面做準備,同時繼續抓緊時間,穩固修為,消磨詛咒。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東廂房內,蘇妙晴的氣息越發平穩悠長,隱隱有青華流轉,顯然療傷到了關鍵階段。陳雪一邊警戒,一邊揣摩劍法。星光刃豹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不時抬頭望向東南方,卻又強行按捺住。
夜色再次降臨。亥時末,秦遠換上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勁裝,對陳雪和刃豹再次交代幾句,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院,身影融入楓葉鎮的夜色之中。
“聽雨軒”是鎮上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以環境清雅、茶點精美著稱,平日裡多是文人墨客或談生意的修士光顧,夜晚便早早打烊。
秦遠繞到茶樓後巷,這裡僻靜無人。他按照紙條所示,找到後院那棵至少有數百年樹齡的老槐樹。槐樹枝葉繁茂,在月光下投下大片陰影。
子時整。
槐樹陰影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浮現,彷彿她一直就在那裡。來人同樣身穿不起眼的深色衣裙,臉上蒙著面紗,但身形與氣息,卻並非夜梟。
“秦道友?”一個清脆中帶著幾分謹慎的女聲響起。
秦遠從另一側陰影中走出,微微頷首:“正是。姑娘是?”
蒙面女子打量了秦遠一眼,似乎鬆了口氣,低聲道:“小女子姓柳,受錢管事所託,特來為道友解惑,亦有一事相求。”她頓了頓,“關於‘搖光殘址’,以及……那位曾與道友同行的‘夜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