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秦遠給了自己,也給了團隊三天時間。
這三天,青竹巷小院彷彿與世隔絕,唯有陣法靈光靜靜流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院內,時間以另一種節奏流逝,凝練、充實,帶著臨戰前的沉寂與蓄勢。
東廂房內,蘇妙晴的氣息終於達到了某個圓滿的節點。青華星霖真氣如潮汐般起伏,最終歸於一片深海般的沉靜。當她推門而出時,原本因傷而略顯蒼白的臉頰恢復了瑩潤光澤,周身氣息圓融無礙,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凝練了幾分,隱隱觸及了煉氣八層的門檻。最明顯的變化是她的眼眸,清澈依舊,卻多了幾分歷經磨礪後的堅毅與沉靜。
“恭喜蘇姑娘傷勢盡復,修為精進。”秦遠在院中石桌旁起身,拱手道賀。
蘇妙晴微微一笑,斂衽還禮:“多虧秦道友一路護持,以及青嵐域充沛靈氣,僥倖而已。”她的目光掃過小院,看到正在角落一絲不苟演練劍招的陳雪,以及趴伏在假山旁、銀色眼眸卻灼灼望著東南方的星光刃豹,心中瞭然,“看來,這幾日並未平靜。”
秦遠將柳姓女子來訪、搖光殘址詳情、夜梟可能被困、以及三方勢力格局等情報告知蘇妙晴。蘇妙晴靜靜聽著,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待秦遠說完,她沉吟片刻。
“如此說來,這搖光殘址,我們是必須走一趟了。”蘇妙晴聲音清冷而肯定,“不僅為夜梟可能被困,更為豹兄的異常,以及秦道友你所需的契機。那星源之力若真與上古星辰傳承相關,或真能助你壓制甚至化解神魂之患。”
她頓了頓,分析道:“柳姓女子提供的陣圖情報,價值不菲,但其人可信與否,仍需存疑。錢管事與百曉閣看似中立,實則也在利用我們投石問路,或謀取利益。此行最大的威脅,當屬那夥神秘黑袍修士,實力不明,目的叵測,且已對我們顯露敵意。”
“蘇姐姐說得對。”陳雪收劍走來,小臉上滿是認真,“我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秦大哥,你研究那陣圖,可有甚麼收穫?”
秦遠點點頭,手指在石桌上虛劃,以靈力勾勒出幾道簡單的線條與星點:“‘北斗封星陣’雖殘缺,但核心在於模擬北斗運轉,借星辰之力構築防禦或封印。搖光殘址外圍禁制,很可能以此陣為基礎,但因年代久遠、星力外洩或地質變動而產生了畸變和缺口。柳姑娘的草圖示註了幾處可能的薄弱點或靈力紊亂區域,可作為潛入參考。”
他指向其中一個方位:“這裡,位於殘址西北側,靠近‘天璇’位,根據陣圖推演和草圖觀察,此地靈力流動相對遲滯,且有天然巖縫可資利用,或是進入的最佳選擇。黑袍修士的主要封鎖力量集中在東、南兩個方向,對西北有所忽略,但也可能有暗哨。”
“我們需要制定詳細的計劃。”蘇妙晴介面,“進入路徑、應急撤退路線、遭遇不同敵人時的應對策略、以及……進入殘址內部後的探索方向。若夜梟真在其中,她可能會留下痕跡。”
三人圍坐石桌,就著秦遠勾勒的簡易圖樣,開始細緻籌劃。星光刃豹也湊了過來,似懂非懂地聽著,偶爾低嗚一聲,似乎在補充甚麼資訊。
最終方案確定:由秦遠主導,蘇妙晴輔助策應與治療,陳雪負責警戒與側翼支援,星光刃豹憑藉其星穹血脈的感應,負責探路與預警。攜帶物品方面,除了常規的丹藥、符籙、靈石,秦遠還特意準備了幾張根據“北斗封星陣”原理臨時繪製的“破禁符”(效果未知但聊勝於無),以及蘇妙晴提供的幾味能短暫穩固神魂、抵抗精神侵蝕的“清心丹”。
他們將行動時間定在次日丑時末寅時初,那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是守衛可能最為鬆懈的時刻。在此之前,需充分休息,養精蓄銳。
商議既定,各自回房做最後準備。秦遠再次沉浸入陣圖玉簡,試圖捕捉更多星辰禁制的奧秘,並與自身星痕劍元相互印證。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對星力的理解與掌控,在這番鑽研下,似乎又精深了那麼一絲。
夜色如期而至。亥時剛過,小院中的燈火便次第熄滅,只餘陣法執行的微弱靈光。但所有人都沒有真正入睡,而是在各自的靜室中調息,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子時三刻,秦遠忽然心有所感,睜開雙眼。他起身來到院中,只見星光刃豹正不安地來回踱步,額間晶石持續散發著柔和的銀輝,似乎在極力感應著甚麼,又似乎在壓抑著某種強烈的衝動。
“你也感覺到了嗎?”秦遠輕撫它的頭顱。他能察覺到,東南方向那神秘的星力脈動,在今夜似乎格外清晰、活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穩定的躁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被喚醒,或者即將爆發。
這並非好兆頭。意味著殘址內部可能正在發生未知變化,也意味著他們的行動必須更加小心。
丑時末,月隱星稀,萬籟俱寂。
小院陣法悄然關閉,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翻出院牆,朝著楓葉鎮東南方向疾行而去。秦遠一馬當先,神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前方與側翼。蘇妙晴緊隨其後,青華真氣內斂,身法飄逸。陳雪手握長劍,眼神銳利,負責後方警戒。星光刃豹則遊弋在隊伍側翼,銀色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宛如一道流動的星輝。
他們避開了大路,專挑林木陰影與崎嶇小徑,按照柳姓女子草圖所示,謹慎地繞開標註有“青木門觀察哨”和“散修聚集點”的區域。沿途果然遇到幾撥零星的夜行修士或巡邏隊伍,都被他們提前感知,巧妙避開。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們抵達了柳姓女子標註的殘址外圍區域。此處地勢已明顯升高,林木漸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呈現出暗青色或灰白色的嶙峋岩石。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明顯變得活躍,且帶著一種獨特的、微涼的星辰韻味,與青嵐域常見的木、土、水屬性靈氣截然不同。
秦遠停下腳步,示意眾人隱蔽在一塊巨巖之後。他凝神感知,前方約百丈外,果然能感覺到一層無形的、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的屏障——那是殘址外圍禁制的邊緣。禁制之力駁雜不純,時而強盛,時而衰弱,在某些節點處甚至有細微的扭曲和漏洞,驗證了柳姓女子情報的準確性。
而在禁制之外,他能隱約察覺到幾道晦澀的、帶著陰冷與監視意味的氣息,分佈在東、南兩個方向的制高點上,應屬黑袍修士的暗哨。西北方向,則相對平靜。
“按計劃,從西北側巖縫潛入。”秦遠傳音道,“豹兄,前面探路,注意避開任何異常的能量流動和可能存在的陷阱。”
星光刃豹低吼一聲,率先悄無聲息地向前滑去,它的星輝在接近禁制時似乎與那駁雜的星辰之力產生了微弱的共鳴,讓它能更清晰地感知禁制的薄弱之處。
眾人緊隨其後,在刃豹的引導下,如同游魚般穿梭在嶙峋怪石與稀疏的枯木之間。很快,他們來到一處位於兩塊巨大傾斜岩石下方的狹窄縫隙前。縫隙內幽暗深邃,深不見底,但從縫隙邊緣逸散出的禁制波動,確實比其他地方要微弱、混亂許多。
秦遠取出那幾張自制的“破禁符”,分給蘇妙晴和陳雪,自己也捏了一張在手。符紙上的符文閃爍著微弱的暗金色光澤,與殘址禁制同源的星力隱隱呼應。
“進!”
秦遠低喝一聲,率先激發手中靈符,一道暗金色的柔和光芒籠罩全身,他身形一閃,便沒入了巖縫之中。蘇妙晴、陳雪緊隨其後,星光刃豹最後一個進入,進入前還警惕地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巖縫內部比想象中要深,且曲折向下。石壁溼滑冰冷,長滿了散發著微光的苔蘚。越往深處,那股駁雜的星辰之力就越發明顯,空氣中瀰漫著古老、寂寥而又蘊含磅礴能量的氣息。禁制的壓力時強時弱,但有破禁符的光芒護持,加之沿著禁制薄弱處前行,並未觸發強烈的反擊。
下行約數十丈,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踏出了巖縫,進入了一片奇異的天地。
這裡似乎是山腹中的一個巨大天然洞窟,又像是被某種偉力強行開闢出的空間。洞窟頂部並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能看見微縮星辰流轉的暗色天穹虛影——那是高度凝聚的星辰之力形成的異象!洞窟地面崎嶇不平,散落著無數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暗青色或銀白色碎石,這些碎石大多蘊含著微弱的星力,有些甚至還在持續散發著黯淡的光芒。
而在洞窟中央,則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由不知名暗銀色金屬與古樸石材構築而成的殘破建築。建築風格古老奇詭,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殿基、幾根斷裂的巨柱,以及一座相對完整的、高約三丈的八角星壇。星壇表面刻滿了繁複玄奧的星辰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明滅不定的、如同呼吸般的淡銀色光芒——那便是“星源”波動的核心源頭!
更令人震驚的是,在星壇下方不遠處的地面上,赫然有一灘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血跡旁,散落著幾片破碎的黑色衣角,以及……一枚秦遠有些眼熟的、通體漆黑、毫無反光的短弩弩箭!
“是夜梟!”蘇妙晴低呼一聲。那衣角和弩箭,正是夜梟的標誌性物品!
秦遠眼神一凝,快步上前。血跡早已冰冷凝固,顯示戰鬥或受傷發生在至少數日前。破碎的衣角切口整齊,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刀刃或能量劃過。現場沒有夜梟的屍體,也沒有更多打鬥痕跡,彷彿她在這裡受傷後,便消失不見了。
“這裡有拖拽的痕跡,很輕微,指向那邊。”陳雪蹲在地上,指著星壇後方一片更加幽暗、堆滿碎石的區域。
秦遠順著痕跡望去,那片區域被倒塌的殿柱和大量碎石半掩著,似乎通往建築更深處,或者……地下。
“她可能受傷不輕,被迫退入了更深處。”蘇妙晴分析道,“但此地禁制重重,她能否安全存身?”
就在這時,一直表現得有些躁動不安的星光刃豹,忽然對著星壇方向,發出了一聲充滿渴望與警惕的低吼!它額間晶石光芒大放,竟隱隱與星壇上明滅的符文產生了呼應!
而星壇本身,似乎也因刃豹的靠近,光芒驟然明亮了幾分,壇身那些古老的星辰符文彷彿被注入了活力,開始緩緩流轉起來!一股更加精純、浩瀚、卻依舊帶著歲月滄桑與殘缺感的星辰之力,如同潮汐般從星壇中心擴散開來!
秦遠體內,星痕劍元也不由自主地加速運轉,與這股星辰之力隱隱共鳴。他甚至感覺到,神魂中那頑固的詛咒印記,在這股同源而更加古老精純的星力沖刷下,竟微微震顫,似乎鬆動了一絲!
“這星壇……是關鍵!”秦遠心中凜然。
然而,福兮禍所伏。星壇的異動,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不僅他們能感應到,殘址內外的其他人,必然也能察覺!
幾乎在星壇光芒變亮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從洞窟入口方向(他們進來的巖縫對面,另一個更大的入口)傳來!數支纏繞著漆黑煞氣的箭矢,如同毒蛇般射向他們所在的位置!
與此同時,那個方向傳來一聲陰冷的厲喝:“果然有老鼠溜進來了!動手,拿下他們!星壇的異動必須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