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夕陽將霧隱坊市的簡陋建築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百雜齋後院,三人一豹已準備停當。
秦遠換上了那套不起眼的深灰色勁裝,外罩韓立準備的黑犀皮內甲,各種丹藥、符籙、以及那盒寒髓箭都分門別類置於儲物袋最易取用的位置。星寒劍的氣息被收斂到極致,僅有一柄韓立提供的、坊市常見的精鋼長劍掛在腰間作為掩飾。他的面容經過藥膏修飾,顯得滄桑粗獷了幾分,眼神平靜深邃。
蘇妙晴一身利落的墨綠色束身衣,同樣外罩皮甲,青絲挽成簡單的髻,用木簪固定,臉上也做了易容,膚色微黑,眉毛加粗,掩蓋了原本過於出眾的容貌。她揹負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布囊,裡面裝滿了各類符籙和必要物品,腰間懸著一把看似普通的細劍。
韓立則是一身便於山野行動的褐色短打,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面除了他自己的物品,還裝著額外的乾糧、清水和一些應急工具。他手裡拿著一根頂端鑲嵌著熒光石的探路杖,臉上帶著慣常的、混合著謹慎與精明的神色。
星光刃豹體型縮小到普通豹子大小,身上銀輝盡斂,毛髮顯得灰暗無光,只有那雙眸子依舊銳利如銀星。它安靜地蹲在秦遠腳邊,彷彿一頭訓練有素的獵犬。
“都準備好了?”韓立最後檢查了一遍院內的禁制,確認無誤。
秦遠與蘇妙晴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出發。”
沒有更多的話語,韓立當先拉開後院小門,閃身進入小巷。秦遠、蘇妙晴緊隨其後,刃豹如影隨形。
他們沒有走坊市正門,而是沿著僻靜的小巷七拐八繞,來到坊市東南角一處早已廢棄的、坍塌了大半的土牆缺口。這裡遠離守衛視線,是韓立早年發現的秘密出口之一。
迅速穿過缺口,外面便是荒草蔓延的丘陵地帶。回頭望去,霧隱坊市在暮色中如同一隻匍匐的巨獸,燈火漸起,喧囂聲被拋在身後。
“跟我來。”韓立辨明方向,低喝一聲,身形展開,向著東南方向疾行。他選擇的路線並非直線,時而攀上陡坡,時而潛入谷地,充分利用地形遮掩身形。
秦遠和蘇妙晴緊隨其後,兩人身法輕盈,落地無聲,遠非尋常煉氣修士可比。星光刃豹更是輕鬆,在山石草木間縱躍如飛,悄無聲息。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一彎殘月升起,灑下清冷的微光,但很快便被湧起的夜霧吞噬。山林間的夜晚,危機四伏。
韓立對這片區域果然極為熟悉。他避開了幾處夜間有妖獸固定活動的水源和巢穴,繞開了一些天然生成的、容易迷蹤的霧氣帶。偶爾遇到夜間覓食的低階妖獸,不等其發現,秦遠或蘇妙晴便已出手,劍光或符籙一閃,迅速將其無聲解決,不留痕跡。
如此疾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地勢開始變得怪異。林木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嶙峋、顏色暗沉的怪樹,枝幹張牙舞爪,彷彿痛苦掙扎的人形。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味,吸入肺中,讓人微微有些頭暈目眩。
“快到鬼哭林邊緣了。”韓立停下腳步,取出秦遠見過的那個裝著“靈目清光液”的小瓶,示意眾人塗抹在眼瞼上,“這裡的‘迷心瘴’無色無味,混在夜霧裡,能不知不覺影響心神,產生幻聽幻視。清光液能一定程度上抵禦,但主要還得靠自身定力。儘量收斂心神,不要被任何突如其來的聲音或景象吸引。”
秦遠和蘇妙晴依言塗抹。液體清涼,滲入眼瞼,視野果然清晰了一些,那些扭曲怪樹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越發猙獰。
“跟緊我,儘量不要發出聲音。鬼哭林裡的‘鬼面梟’聽覺極其敏銳,被它們盯上會很麻煩。”韓立聲音壓得極低,率先踏入那片怪樹林的邊緣。
一進入林中,氣氛陡然一變。
外界正常的蟲鳴獸吼在這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寂靜。但那寂靜並非無聲,仔細傾聽,風中彷彿夾雜著極其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嗚咽、低泣、乃至竊竊私語聲,聲音飄忽不定,難以捉摸來源,直往人耳朵裡鑽,試圖撩撥心絃。
秦遠默運星寒劍元,一股清涼之意流轉全身,頓時將那些擾人心神的雜音影響驅散大半。蘇妙晴也顯然修煉有寧心靜氣的法門,神色不變。韓立則顯得有些緊張,呼吸略微急促,但腳步依舊穩定。
星光刃豹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掃視,耳朵豎起,顯然也受到了那詭異聲音的干擾,有些煩躁地甩了甩頭,但在秦遠的安撫下很快平靜下來。
林地上覆蓋著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怪樹的影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圖案,彷彿潛伏的鬼魅。
“嘎——!”
一聲突兀的、淒厲如嬰啼的怪叫陡然從左側不遠處的樹冠中響起!
韓立身體一僵,低喝道:“是鬼面梟!別回頭,加速透過!”
話音剛落,撲稜稜的振翅聲響起,一道黑影如箭般從樹冠中撲下,直襲隊伍末尾的蘇妙晴!那黑影速度極快,在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到一對反射著幽綠光芒的眸子和一個模糊的、彷彿扭曲人臉的輪廓。
蘇妙晴早有戒備,頭也未回,反手便是一張符籙彈出。
“嗤!”
符籙在空中化作一團熾白的火光,並非攻擊,而是猛烈燃燒,發出耀眼的光芒和灼熱的氣浪!鬼面梟最喜陰暗,畏光畏火,這突然爆發的強光和熱浪讓它發出一聲驚怒的尖嘯,撲擊之勢頓時一偏,擦著蘇妙晴的身側掠過,利爪在空氣中留下幾道淡淡的黑痕,帶著腥風。
秦遠幾乎在鬼面梟撲下的同時動了。他沒有動用星寒劍,而是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劍氣無聲射出,後發先至,精準地刺向鬼面梟因受驚而暴露的胸腹要害。
“噗!”
劍氣入肉,那鬼面梟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身形在空中一滯,隨即歪歪斜斜地撞向旁邊的怪樹,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從鬼面梟撲下到斃命,不過兩三息時間。
“快走!血腥味和剛才的動靜可能會引來更多!”韓立急道,腳下步伐加快。
果然,林中那詭異的嗚咽低語聲似乎密集了一些,遠處隱約傳來更多的振翅聲。
三人一豹不再掩飾速度,將身法提到極致,在怪樹林中飛速穿行。秦遠和蘇妙晴一左一右,警惕著兩側和後方,刃豹則在前方探路,憑藉著超常的嗅覺和感知,提前避開一些氣息危險的區域。
期間又遭遇了兩波零星鬼面梟的騷擾,都被秦遠和蘇妙晴迅速解決。蘇妙晴的火光符和秦遠精準的劍氣配合默契,效率極高。韓立也抽空用他的探路杖發射了幾枚淬毒的細小暗器,解決了一隻從側面偷襲的鬼面梟,手法老辣。
有驚無險地在鬼哭林邊緣地帶穿行了近一個時辰,前方林木逐漸變得正常,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和詭異的嗚咽聲也漸漸淡去。當終於踏出那片扭曲怪樹林的範圍,重新感受到正常的山林氣息時,三人都鬆了口氣。
“總算出來了。”韓立抹了把額頭的細汗,心有餘悸,“這鬼地方,每次來都折壽。”
秦遠回頭望去,那片被淡淡灰霧籠罩的怪樹林在夜色中顯得更加陰森莫測。剛才的穿行雖然短暫,但精神一直高度緊繃,消耗不小。
“休息一刻鐘,調整氣息。”秦遠道。他們尋了一處背風的岩石後,各自服下丹藥調息。星光刃豹則警覺地在外圍巡視。
一刻鐘後,三人狀態恢復大半。韓立再次確認方位。
“我們已經繞到了黑水澗的東北偏北方向。從這裡再往前二十里,翻過前面那道‘鷹喙嶺’,就能看到黑水澗的外圍了。不過,鷹喙嶺上視野開闊,很可能有各方勢力設定的暗哨,我們需要從嶺下的‘風蝕溝’穿過去,那裡地形複雜,易於隱藏,但也要小心可能的埋伏。”
稍事休整,隊伍再次出發。
風蝕溝是一條被常年山風和水流侵蝕出的狹窄溝壑,兩側是陡峭的巖壁,溝底佈滿亂石和積水,潮溼陰暗。這裡的環境比鬼哭林正常,但壓抑感更強,巖壁上方偶爾傳來夜鳥飛過的撲翅聲,都讓人心頭一跳。
韓立打頭,秦遠斷後,蘇妙晴居中,刃豹遊離在側翼,四人保持著緊密而靈活的隊形,在溝壑中無聲而迅速地移動。
果然,在穿過風蝕溝中段時,刃豹忽然停下,耳朵轉動,發出極低的警告聲。
秦遠立刻舉手示意停下,三人迅速貼靠巖壁,隱匿身形。
前方不遠處的拐角後,隱隱有壓低的交談聲傳來,還伴隨著細微的靈力波動。
“……媽的,這破地方又溼又冷,還得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蹲著……”
“少抱怨,副幫主下了死命令,所有通往墜星潭的路徑都要盯死,尤其是這些容易潛行的溝溝坎坎。”
“你說那星輝底下,到底有啥寶貝?惹得這麼多人都跟瘋了似的。”
“誰知道?反正聽上頭的意思,那東西對咱們幫……不,對‘上面’至關重要。盯緊了,真要有不開眼的散修想摸過去,格殺勿論!功勞少不了你的。”
黑煞幫的暗哨!而且聽口氣,似乎不止兩人。
秦遠與蘇妙晴、韓立交換了一個眼神。繞過去?還是……
溝壑狹窄,繞過這個拐角很可能被發現。若是強行擊殺,必須快、準、狠,不能發出太大動靜,否則可能驚動其他暗哨或巡邏輯。
秦遠眼中寒光一閃,對蘇妙晴和韓立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蘇妙晴會意,悄然從布囊中取出兩張符籙。韓立則握緊了探路杖,杖頭熒光石的光芒早已熄滅。
秦遠對星光刃豹指了指側上方巖壁的一個突起。
刃豹會意,四肢微屈,悄無聲息地沿著陡峭的巖壁向上攀爬,身形融入陰影之中。
片刻後,秦遠估摸刃豹已就位,對蘇妙晴一點頭。
蘇妙晴素手輕揚,兩張符籙無聲滑出,貼著巖壁陰影,如同兩條游魚般射向拐角後方!
與此同時,秦遠身形驟動,如一道輕煙般掠出,星寒劍雖未出鞘,但凜冽的劍意已鎖定前方!
“嗯?甚麼東……”拐角後傳來一聲驚疑。
話音未落,蘇妙晴的符籙已至!一張爆開化作濃密的、隔絕聲音和靈覺波動的“靜音霧”,將那一小片區域籠罩;另一張則瞬間迸發出強烈的、足以致人短暫目眩的“炫光”!
“啊!我的眼睛!”
“敵襲!”
驚呼聲剛起,便被靜音霧大部分吞噬。
秦遠的身影已鬼魅般切入霧中,指掌間星芒吞吐,精準而狠辣地擊向兩名因炫光而短暫失明、驚慌失措的黑煞幫暗哨要害。
“噗!”“咔嚓!”
悶響與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兩名最多煉氣七八層的暗哨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就在秦遠解決兩人的瞬間,側上方巖壁陰影中,一道銀灰色的影子如閃電般撲下,利爪揮過,將第三名躲在稍遠處一塊巨石後、正欲激發報警法器的暗哨喉嚨撕開!
刃豹悄然落地,舔了舔爪尖的血跡,銀色眼眸冷靜地掃視周圍。
靜音霧緩緩散去。溝壑中恢復了寂靜,只有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秦遠迅速在屍體上搜尋一番,找到幾塊代表身份的黑色令牌、一些靈石和普通丹藥,以及那件未激發的、形似哨子的報警法器。他將有用的物品收起,屍體則拖到巖壁縫隙深處,用碎石草草掩蓋。
“走!”處理完痕跡,秦遠低喝一聲,三人一豹毫不停留,迅速穿過這片區域,向著風蝕溝更深處而去。
剛才的襲殺乾淨利落,但這裡畢竟是黑煞幫控制區域,隨時可能有巡邏輯或其他暗哨發現異常。
必須加快速度,在更多人反應過來之前,抵達預定潛伏地點。
夜色更深,殘月被流雲遮蔽。風蝕溝中,只餘下嗚咽的風聲,以及幾道迅速遠去的、融入黑暗的淡淡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