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風蝕溝，前方地勢陡然開闊，卻又更加險惡。
一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巨大谷地輪廓出現在眼前，如同大地上一道猙獰的傷疤，深不見底。那霧氣彷彿有生命般翻滾著，即使隔著相當距離，也能聞到其中散發出的、混合了腐爛、陰寒和某種甜腥的複雜氣味——正是黑水澗特有的毒瘴。
谷地邊緣，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怪獸的獠牙，參差交錯。稀疏扭曲的樹木頑強地從石縫中鑽出，枝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紫色。更遠處，隱約可見澗水奔流的低沉轟鳴，以及偶爾響起的、不知名妖獸的尖利嘶吼。
這裡，便是黑水澗外圍。
韓立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被幾塊巨大黑石遮蔽的凹陷地帶，低聲道：“那裡是我早年偶然發現的一個藏身點，位置隱蔽，視野尚可，能觀察到墜星潭方向的部分情況，又不易被從上方或側面發現。我們先到那裡落腳，再作打算。”
三人一豹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處凹陷。果然是個天然形成的石穴，入口狹窄，內部卻有丈許見方，乾燥背風，洞口角度刁鑽，從外面很難直接看到內部。
進入石穴，韓立熟練地從包袱中取出幾塊能吸收氣味和微弱靈力波動的“吸靈石”，放置在洞口和穴內角落。蘇妙晴則取出幾張“斂息符”和“靜音符”啟用，貼在石壁上，進一步隔絕內外。
星光刃豹守在洞口內側，銀眸警惕地注視著外面。
安頓下來，秦遠取出韓立準備的“五毒避瘴丹”，分給蘇妙晴和韓立各一粒：“先含在舌下，以備不時之需。”
他自己也含了一粒，丹藥入口化作一股清涼苦澀的液體，緩緩滲開，頓時感覺呼吸順暢了不少，對周遭毒瘴的細微不適感也減輕許多。
“現在距離子時尚有一個多時辰。”秦遠透過石穴縫隙，望向黑水澗深處那片最濃郁的霧區，“韓道友，附近可有能更清楚觀察墜星潭，又不至於太暴露的位置？”
韓立湊到另一處縫隙前，仔細辨認了片刻，指向斜下方約兩百丈外的一處突出的鷹嘴狀巖臺：“那裡，能看到墜星潭水面的一角，角度比這裡好，但暴露風險也大。巖臺下方是陡峭的崖壁和亂石灘，一般不會有人從那裡上來，但要小心空中和對面山崖的視線。”
秦遠順著方向望去，那巖臺在昏暗的光線下只是一個模糊的黑影，位置確實險要。“我過去看看。蘇師姐，韓道友，你們留在此處，保持警戒。若有事，以短促鳥鳴為號。”
“小心。”蘇妙晴叮囑道。
秦遠點點頭，身形如同融化的陰影般滑出石穴，貼著陡峭的巖壁，向著那處鷹嘴巖臺摸去。他沒有使用靈力飛躍，完全依靠肉身力量和精妙的輕身技巧，在嶙峋的岩石間移動，如同壁虎遊牆，悄無聲息。
星光刃豹本想跟上，被秦遠以手勢制止。讓它留在石穴保護蘇妙晴和韓立更為穩妥。
越是靠近澗谷，毒瘴越發濃重，即使含著避瘴丹，也能感到面板傳來微微的刺痛和陰冷感。耳邊水流轟鳴聲加大，間或夾雜著碎石滾落和某種滑膩生物在岩石上爬行的窸窣聲。
秦遠全神貫注，神識收斂於體表三寸，僅以五感和劍修的本能感知危險。途中，他避開了幾處岩石縫隙中潛伏的、色彩斑斕的毒蛛，也繞開了一片生長在背陰處、散發著誘人甜香卻隱含致命麻痺毒性的“鬼面菇”。
足足花了一炷香時間，他才悄無聲息地抵達鷹嘴巖臺的下方。巖臺從崖壁上突出，下方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和湍急的黑色澗水。他仔細觀察上方和周圍，確認沒有埋伏或監視的痕跡後，才深吸一口氣，手足並用，幾個輕巧的借力，如同靈猿般翻上了巖臺。
巖檯面積不大，僅容兩三人站立，表面粗糙潮溼，覆蓋著滑膩的苔蘚。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正下方約百丈深處，便是黑水澗的主河道，河水漆黑如墨，奔流湍急，撞擊在岩石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濺起的水花都帶著灰黑色的毒氣。而對岸，同樣是被毒瘴籠罩的陡峭山崖。
秦遠的目光，迅速鎖定了斜前方約三四里外，澗谷一處向內凹陷的彎道。那裡霧氣最為濃稠，幾乎凝成實質，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翻滾的墨雲。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那片區域傳來的、遠超他處的陰寒與靈力紊亂。
墜星潭！
即使潭水本身被濃霧遮掩，但那獨特的氣息和地形不會錯。昨夜星輝垂落的核心，就在那片濃霧之下。
秦遠伏低身體，將自己完全隱藏在巖臺邊緣的陰影裡，調整呼吸，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然後開始仔細觀察。
首先注意到的是墜星潭周圍的地形。潭位於一個相對開闊的澗谷盆地中，三面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崖壁，只有秦遠所在的這個方向，以及對面山崖，有相對平緩的坡地延伸至潭邊。此刻，那些坡地、崖壁突出處、甚至潭邊亂石灘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極其隱蔽的靈光閃爍或人影晃動。
至少有四五處不同的勢力，已經佔據了各自的點位，彼此對峙，又都虎視眈眈地盯著濃霧籠罩的潭面。
距離最近的一處，位於潭邊西側一片亂石堆後，隱約能看到血色衣角閃動，人數約七八個，氣息彪悍，正是血刃會的人。他們似乎佔據了一處天然的半洞穴，易守難攻。
與之相對，在潭東側一片陡峭崖壁的中段，有幾個黑點如同壁虎般吸附在岩石上，氣息陰冷晦澀，與黑煞幫如出一轍，人數不明，但位置極佳，既能監視潭面，又能俯瞰下方坡地。
另外兩處，一處在潭北面稍高的坡地上，扎著幾頂簡易帳篷，隱約有陣法光芒閃爍，看樣子像是某個臨時聯合的散修小隊或中小型幫會。另一處則在對面山崖一處凹陷裡，靈光波動較為奇特，帶著些許草木清氣，不知是何方神聖。
而在這些明顯佔據點位的勢力之外，秦遠憑藉敏銳的感知，還發現了更多隱藏在更暗處、如同毒蛇般蟄伏的氣息。有的單獨潛伏在巖縫中，有的三五成群躲在背陰處，全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甚麼。
整個墜星潭周邊，已然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只待星輝再現，便會徹底引爆！
秦遠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藏身點、每一條潛在的進出路徑、每一處可能爆發衝突的位置，在心中默默構建著此地的立體圖景，分析著各方實力對比和可能的行動模式。
血刃會佔據地利，但似乎人數不多，可能與黑煞幫對峙消耗有關。黑煞幫位置最佳，居高臨下，威脅最大。散修聯盟人數可能最多，但心思難齊，不足為懼。對面山崖那夥人氣息獨特，目的不明，需格外留意。
至於他自己……秦遠估算著從這鷹嘴巖臺下到潭邊的可能路線。幾乎不可能！巖臺下方是垂直峭壁和湍急澗水，直接下去九死一生。看來想接近墜星潭，還是得從韓立選定的那個石穴附近，尋找相對平緩的坡地迂迴下去，但那必然會進入各方勢力的視線交叉區域。
難度極大。
就在秦遠凝神觀察、思忖對策時，他懷中貼身收藏的星樞令，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悸動！
這次的感覺與昨夜不同，並非星輝引動的共鳴，更像是一種……微弱的、斷續的呼喚，從墜星潭的濃霧深處傳來！呼喚中夾雜著蒼涼、古老、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迫切。
與此同時，他識海中，昨日因黑色陶片而補全的那部分殘缺古紋，也彷彿被這呼喚引動，微微發亮，與星樞令的悸動遙相呼應！
潭底果然有東西！而且那東西似乎……在主動吸引，或者說，在“篩選”能夠感應到它的人？
秦遠心中劇震，強行按捺下激盪的心緒。這個發現太重要了！這意味著，或許並非所有人都能真正接觸到潭底的核心，而自己，因為身懷星樞令和疑似鑰匙碎片的陶片，很可能就是那被“篩選”的目標之一！
但這同樣意味著更大的危險。一旦他嘗試接近或回應那呼喚，很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變化，甚至暴露自身。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時將近。
黑水澗上空的霧氣翻滾得越發劇烈，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下方醞釀。周遭那些潛伏的氣息也明顯躁動起來，各種隱匿的靈光微微增強，氣氛緊張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秦遠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須立刻返回石穴，與蘇妙晴、韓立商議下一步行動。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濃霧籠罩的墜星潭，將呼喚的悸動和古紋的異樣牢牢記住，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下巖臺，融入黑暗的巖壁陰影中，向著來路返回。
就在他離開巖臺後不到半盞茶功夫，異變突生！
“咻咻咻！”
數道顏色各異、卻同樣迅疾狠辣的遁光，突然從不同方向射向墜星潭上空！目標並非彼此，而是直指那翻滾的濃霧中心！
有人在星輝出現前，試圖強行闖入，或者……試探潭下虛實！
這一下，如同捅了馬蜂窩。
“放肆！”
“攔下他們！”
怒喝聲從血刃會和黑煞幫的據點同時響起。數道血色刀芒和漆黑如墨的陰毒掌風后發先至，攔截向那幾道遁光！
“轟！轟隆！”
劇烈的爆炸在潭面上空響起，狂暴的靈力亂流將濃霧撕開一道道口子，露出下方一角漆黑如鏡的潭水。那潭水幽深平靜，彷彿對頭頂的爭鬥毫不在意。
幾道試圖闖入的遁光被攔截，顯露出身形，竟是四名衣著各異、蒙著面巾的散修，修為都在煉氣八九層。他們似乎也沒想到會同時遭到兩大勢力的聯手打擊，頓時陷入慌亂，各自祭出法器護身，想要後退。
但已經晚了。
血刃會和黑煞幫的人顯然早有默契，或者說，在清除“雜魚”方面立場一致。更多的攻擊從兩側據點傾瀉而出，瞬間將那四名散修淹沒。
慘叫短促響起，隨即湮滅。血雨碎肉灑落，墜入下方漆黑的潭水，連個漣漪都沒能激起。
短暫的衝突迅速平息，濃霧重新合攏。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未曾散盡的靈力餘波，卻讓所有潛伏者心頭更加凜然。
這是警告，也是宣示：墜星潭這塊肥肉，不是誰都能來咬一口的！
秦遠在返回途中感應到後方的靈力爆發和短暫慘叫，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心中卻更沉了一分。競爭之殘酷，可見一斑。
當他有驚無險地回到石穴時，蘇妙晴和韓立顯然也察覺到了遠處的動靜，正緊張地守在洞口。
“情況如何？”蘇妙晴低聲問。
秦遠快速將觀察到的情況，以及星樞令和古紋的異常感應告知二人，只是略去了自身被“呼喚”的具體細節，只說是感應到潭底有強烈的星辰之力異動。
韓立聽完，倒吸一口涼氣：“血刃會、黑煞幫、還有不明勢力……這潭水比想象中還渾！秦道友，按你所說，我們想接近墜星潭，幾乎不可能不被發現。”
蘇妙晴凝眸思索片刻，忽然道：“秦師弟，你感應到潭底星辰之力異動，是否意味著，那異象的源頭，或者說入口，並非在潭面，而是在……水下？”
秦遠眼睛一亮：“師姐的意思是？”
“既然潭面被各方盯死，我們何不……從水下想辦法？”蘇妙晴緩緩道，“黑水澗水流湍急，毒瘴瀰漫，水下環境必然惡劣無比，但也正因如此，各方勢力對水下的防備可能最弱。若我們能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入水路徑，或許能繞過大部分視線，直接接近潭底。”
韓立皺眉：“水下？蘇姑娘，這黑水澗的水可不是鬧著玩的。且不說水中毒性與陰寒遠超岸上，單是那湍急的暗流和水下可能存在的兇猛水獸，就足以致命。我們缺乏專門的水下法器和長時間避水手段。”
“尋常避水符堅持不了多久，且容易被靈力波動強的水流衝散。”蘇妙晴承認困難，但目光堅定，“但我記得秦師弟你那柄劍……似乎帶有極強的寒冰屬性？若以劍意暫時凍結部分水流，開闢通道，或許可行。我再繪製幾張加強版的‘避水護身符’和‘定流符’，配合韓道友準備的避毒丹藥，短時間內在水下行動，未必沒有機會。”
秦遠心中飛快權衡。蘇妙晴的大膽提議，雖然風險極高，但確是目前看似絕境中的一線生機。星寒劍元至寒，短暫凍結、開闢水下路徑確有可能。而潭底的呼喚與古紋感應，也讓他覺得值得一試。
“可以一試。”秦遠做出了決定，“但我們需要一個絕佳的入水點，必須隱蔽，且水流相對平緩，距離墜星潭不能太遠。”
韓立見兩人決心已定，也不再勸阻，而是努力回憶起來：“入水點……我想想。沿著我們這條崖壁往上游走約一里，有一處被稱為‘回流灣’的地方。那裡因為地形原因，水流相對緩慢，且岸邊有大量從上游衝下來的浮木和亂石堆積，形成一片淺灘和回水區，較為隱蔽。從那裡下水，順流而下，若能控制方向，或許能接近墜星潭外圍。”
“好！就去回流灣！”秦遠當機立斷，“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出發，趕在子時星輝出現前就位。星輝出現時，各方注意力必然被吸引，是我們入水的最佳時機！”
計劃雖險，卻是在這絕境中拼出的一線希望。
三人不再猶豫，迅速收拾妥當，熄滅了石穴內所有痕跡，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處暫時的藏身點，沿著陡峭的崖壁，向著上游的回流灣潛行而去。
頭頂，黑水澗的霧氣翻滾得越發劇烈，子時將近。一場關乎古老秘密與生死存亡的暗流角逐，即將在這漆黑的水下，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