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霧隱坊市肉眼可見地躁動起來。
雖然“黑水澗古修洞府”的訊息還未完全公開，但各種小道傳聞已經如同瘟疫般在散修群體中擴散開來。茶館酒肆裡，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攤位前，交易時也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試探；連那些平時懶散的坊市守衛，巡邏時眼神都銳利了許多，似乎想從行人臉上看出些端倪。
百雜齋的生意莫名好了些，多是來購買療傷丹藥、避毒符籙、以及各類能在複雜地形和毒瘴中提供便利的低階法器或材料。韓立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反而愈發凝重。他趁著交易間隙，與一些相熟的老客低聲交談，不動聲色地蒐集著資訊。
秦遠和蘇妙晴則幾乎足不出戶。蘇妙晴沉浸在制符之中，她嘗試製作的幾種改良版“清風符”（加強版輕身符）、“銳金符”（增強兵器鋒銳）和“小闢毒符”，因實用性強且品質穩定，透過韓立的關係悄悄流到幾個固定的小圈子，竟頗受歡迎，換回的靈石逐漸增多，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秦遠則利用這難得的平靜時光，全身心投入到修煉和對黑色陶片、星樞令的感應體悟中。他不再輕易向陶片注入劍元引發共鳴，而是嘗試用神識去摹刻、記憶那些古老紋路的每一處細節，試圖在識海中將其勾勒完整。紋路殘缺得厲害，這個過程艱難而緩慢，但他隱約感覺，這些紋路本身似乎就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與星樞令上那些星辰軌跡般的刻痕，隱隱有相通之處。
與此同時，他對星寒劍典築基篇的領悟也在加深。劍元運轉越發圓轉自如，體內那層中期瓶頸的感覺愈發清晰，彷彿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但他依舊強壓著突破的衝動，不斷夯實基礎，淬鍊劍元，將每一分力量都打磨得如臂使指。
星光刃豹這幾日也安分了許多，大部分時間都趴在院子角落假寐，只有那雙銀色眼眸不時開闔，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它似乎也察覺到了坊市氣氛的變化，以及主人身上那股引而不發的凝練氣息。
第二日傍晚，韓立早早關了鋪面，回到後院，臉上帶著風塵和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
“打聽到不少訊息。”他灌了一大口涼茶，低聲道，“聽風樓那邊，關於黑水澗異象的情報分三檔出售。最便宜的只描述異象外觀：每逢子夜，黑水澗上空有淡銀色星輝垂落，集中於澗底某處，持續約半個時辰，伴有輕微的空間漣漪波動，已連續出現五夜。這訊息，十塊中品靈石。”
秦遠和蘇妙晴靜靜聽著。
“第二檔，增加了黑水澗近百年來的地質變動記錄、已知妖獸分佈、以及疑似古陣法殘留的幾處地點分析。五十塊中品靈石。”
“第三檔，據說包含了聽風樓分析出的，最可能引發異象的三種原因推測，以及一處年代考證可能超過三千年的古修士活動遺蹟標記。價格……兩百中品靈石，而且只賣給熟客或有大額擔保者。”
兩百中品靈石！這足以在霧隱山租下一處不錯的乙字洞府近一年，或者購買數件上佳的頂階法器。聽風樓的情報生意，果然暴利。
“我自然買不起後面兩檔。”韓立繼續道，“不過，我從幾個常去黑水澗附近採藥的老藥農，以及兩個剛從那邊逃回來的倒黴散修嘴裡，挖到些零碎但或許更真實的訊息。”
他鋪開一張自己手繪的、比坊市售賣地圖詳細許多的羊皮卷，指著黑水澗所在區域。
“黑水澗名副其實，是一條深藏在霧隱山脈褶皺裡的幽深澗谷，常年被灰黑色毒瘴籠罩，澗水漆黑冰冷，據說直通地下陰河。裡面毒蟲毒草無數，更潛伏著一些喜歡陰暗環境的厲害妖獸，比如‘黑線螭蟒’、‘腐骨毒蟾’，甚至有人聲稱見過‘幽冥豹’的蹤跡。尋常煉氣後期修士組隊進去，也是凶多吉少。”
“異象出現的具體位置，在澗谷中段，一個被稱為‘墜星潭’的地方。那裡潭水最深，據說深不見底，潭邊有古老的人工開鑿痕跡，但早已被苔蘚藤蔓覆蓋。這幾日，每到子夜，潭水上空便會出現星輝，引得附近不少低智妖獸躁動不安，也吸引了一些膽大包天之輩前去查探。”
韓立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至於勢力動向。血刃會似乎對這個訊息興趣不大，他們主力還在追查失貨和那兩個黑袍劫匪，但派出了一個小隊前往黑水澗方向，目的不明，可能是想渾水摸魚，也可能是防止對頭黑煞幫趁機坐大。”
“黑煞幫，”韓立聲音壓得更低，手指點在地圖上“禿鷲崖”和“流沙溝”的位置，“反應很快。他們似乎對‘星辰之力’異常敏感，訊息傳出當天，就加強了這兩處關卡的戒備，同時由副幫主‘毒手’厲鋒親自帶隊，抽調了至少三十名精銳，已經秘密開赴黑水澗區域。看架勢，志在必得。”
“另外，”韓立抬頭看向秦遠，“我還聽到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言。據說黑煞幫背後，似乎與一個名叫‘觀星閣’的神秘組織有些牽扯。這個觀星閣行事隱秘，極少露面，但據說對星辰之力、古老星象傳承極感興趣。如果傳言屬實，黑煞幫如此大動干戈，就不難理解了。”
觀星閣！
秦遠瞳孔微縮。這個名字他第一次聽說，但直覺告訴他，這個組織很可能與“星樞”的線索有更深層次的關係！黑煞幫尋找身懷星力寶物之人，或許就是奉了觀星閣的命令？
線索似乎越來越清晰，但也越來越危險。
“還有其他勢力嗎？”蘇妙晴問道。
“有。”韓立點頭，“霧隱山本地幾個中小型幫會、傭兵團體，以及大量聞風而動的散修，都在蠢蠢欲動。據說‘多寶閣’也暗中派出了鑑定師和護衛隊伍，準備撿漏或收購出土寶物。接下來幾天，通往黑水澗的各條路徑，恐怕都不會太平。”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偶爾爆開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秦遠緩緩開口：“韓道友，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
韓立苦笑：“說實話，我不建議去。黑水澗本就是險地，現在更是成了風暴中心。各方勢力雲集，魚龍混雜，我們幾人勢單力孤，一旦捲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更何況，秦道友你們還被血刃會和黑煞幫暗中關注。”
他頓了頓，看著秦遠：“但我知道，秦道友恐怕不會輕易放棄。那異象與星辰之力有關，對你或許意義重大。”
秦遠沒有否認，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羊皮地圖上那個標註為“墜星潭”的小點。星樞令在懷中微微發熱，彷彿在呼應著甚麼。
“風險確實巨大。”秦遠承認，“但機緣也往往藏於絕險之地。我們不必與那些勢力正面爭奪，或許可以……渾水摸魚，暗中觀察，伺機而動。”
蘇妙晴輕聲道：“秦師弟，我與你同去。”語氣平靜而堅定。
韓立看著兩人，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也罷，既然你們決意要去，我韓立雖然修為低微，但在這霧隱山摸爬滾打多年，對山野路徑、潛行匿跡還算有些心得。我可以為你們規劃一條相對隱蔽、避開主要關卡和勢力視線的路線。另外，我這裡還有一些早年備下的、對付毒瘴和隱匿行蹤的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
“韓道友……”秦遠看向他。韓立此舉，已是將自身安危與他們綁在了一起。
韓立擺擺手，扯出一個笑容：“別這麼看著我。我三叔的命是柳仙子救的，柳仙子託我照應你們，我韓立雖不是甚麼大人物，但也懂得知恩圖報。況且，我直覺跟著秦道友，或許能見識到一些了不得的事情，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呢？風險投資嘛。”
他的話沖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多謝！”秦遠鄭重抱拳。蘇妙晴也微微頷首致意。
“先別忙著謝。”韓立正色道，“路線我可以規劃，但有些準備必須做足。第一，我們需要更詳細的、關於黑水澗內部地形和近期妖獸異動的資訊，最好能有墜星潭周邊的細緻情況。這個光靠打聽不夠，可能需要……親自靠近偵察。”
秦遠點頭：“這個交給我。我有辦法在遠處觀察，不必太過深入險地。”他想到星光刃豹的敏銳感知和隱匿能力，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好。”韓立繼續道，“第二，我們需要足夠的補給和 specialized 裝備。高品質的避毒丹藥、抵禦陰寒之氣的符籙、能在毒瘴和黑暗中保持視力的法器或靈液、以及足夠犀利且不惹眼的破障、開路工具。這些東西坊市裡能買到，但要好貨，價格不菲，且容易引人注意。”
蘇妙晴介面道：“避毒符、祛陰符、明目符我可以加緊製作一批，品質應該優於市面普通貨色。其他物品，可能需要分散採購，或者透過特殊渠道。”
“我可以想辦法。”韓立道，“我認識幾個做黑市生意的，口風緊，只要靈石到位，能弄到一些好東西。不過需要時間，至少兩三天。”
“第三，”韓立伸出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我們如何行動？是一起出發，還是分頭行動？到達黑水澗後，如何聯絡？遇到突發情況，如何應對？必須事先約定好。”
三人就著昏暗的燈光和詳細的地圖，開始低聲商討起來。從出發時間、路線選擇、潛行方式、聯絡訊號、到遭遇不同勢力時的應對策略、乃至最後的撤離方案，逐一推敲、細化。
夜色漸深，百雜齋後院廂房的燈光，直到後半夜才熄滅。
翌日，天剛矇矇亮，秦遠便悄然離開了百雜齋。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翻牆而出，落入後面那條僻靜小巷。星光刃豹如同一個銀灰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身後。
他換上了一身便於在山林中行動的深灰色勁裝，臉上用韓立提供的藥膏做了簡單易容，使輪廓顯得粗獷了些，氣息壓制在煉氣八層。刃豹也主動收斂了身上的星輝，看起來像一頭稍大的普通灰豹。
按照韓立規劃的路線，他沒有走通往黑水澗的主道或常被人走的採藥小徑，而是選擇從坊市西側直接進入霧隱山外圍的荒嶺，然後沿著一條几乎被灌木藤蔓完全覆蓋的、早已廢棄的獵道，向山脈深處迂迴前進。
這條路極其難行，陡峭崎嶇，毒蟲蛇蟻遍佈，更有天然的小型迷陣和瘴氣區域。但好處是極為隱蔽，幾乎不可能遇到其他修士。
秦遠將神識外放至極限，小心探查著前方每一寸土地和空氣的異常。星光刃豹則發揮出它作為頂級掠食者的天賦，敏銳地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種氣味和細微聲響，提前預警可能的危險。
他們避開了一處潛伏在枯葉下的“纏絲藤”妖植，繞開了一片看似平靜、實則佈滿吸靈蟲的沼澤，驚走了一頭在巢穴附近巡邏的、相當於煉氣九層實力的“鐵喙山雉”……
整整一個白天，秦遠都在艱難跋涉。直到日頭西斜，他們才終於抵達了韓立地圖上標註的第一個隱蔽觀察點——位於黑水澗東北方向十里外的一處陡峭山峰的背陰面。這裡有一個天然形成的、被藤蔓遮蔽的狹小石縫，位置極高，視野開闊，能遙遙望見黑水澗所在的那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幽深谷地。
秦遠藏身石縫，取出韓立給的一筒專門用於遠望的“千里鏡”（低階法器），注入些許靈力，調整焦距，向黑水澗方向望去。
千里鏡的視野穿透了部分稀薄的霧氣，隱約能看見那道如同大地傷口般的深澗輪廓。澗中霧氣翻滾，顏色深重，果然蘊含著不弱的毒性。在靠近中段的區域，霧氣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濃一些，那裡應該就是“墜星潭”所在。
此時尚未入夜，看不出星輝異象。但秦遠能感覺到，懷中星樞令的溫熱感，在望向那個方向時，明顯增強了一分。
他沒有急於靠近，而是耐心潛伏下來，一邊調息恢復白天趕路消耗的靈力，一邊靜靜等待夜幕降臨，同時觀察著黑水澗外圍區域的動靜。
果然，隨著天色漸暗，黑水澗周圍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屬於此地的“痕跡”。
距離他藏身山峰大約七八里的一處山坳，有篝火的光芒隱約閃爍，似乎有人紮營。更遠處，偶爾能看到極淡的遁光在林間或低空掠過，小心翼翼地向黑水澗方向靠近。甚至，秦遠透過千里鏡，隱約看到了幾個穿著血色勁裝或黑色服飾的人影，在一些制高點上設定臨時的觀察哨。
血刃會，黑煞幫，還有其他勢力的人，都已經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然圍攏了過來。
一場圍繞著未知機緣的風暴，正在這幽深的澗谷之上，緩緩凝聚。
秦遠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與周圍山石草木融為一體，靜靜等待著子夜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