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沼澤方向的霧氣最是濃重,如同乳白色的潮水,無聲地漫過丘陵低窪處。山洞內,螢石燈的光芒早已熄滅,只有洞口藤蔓縫隙透進的些許天光,勾勒出幾人模糊的輪廓。
秦遠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中銀藍光芒一閃而逝,愈發深邃內斂。肩頭傷口處的麻痺與陰寒感已徹底消失,只餘下一道淺淺的、帶著些許涼意的疤痕。星寒劍元在體內奔流不息,不僅盡復舊觀,甚至因為此番祛毒療傷,對力量的掌控更顯精微圓融,距離築基中期的那層屏障似乎又薄了一絲。
蘇妙晴和陳雪也已結束調息,氣息平穩,精神恢復了不少。星光刃豹則早在天色將明未明時便悄然出了山洞,此刻正叼著兩隻肥碩的、類似兔子的灰毛小獸回來,放在洞口,銀色眼眸看向秦遠,帶著一絲邀功般的意味。
“這是‘澤灰兔’,肉質尚可,無毒。”韓立也從打坐中醒來,看了一眼,點頭道,“豹兄好本事,這澤灰兔機警得很,速度也不慢。”
秦遠拍了拍刃豹的頭,對韓立道:“韓道友,我們這就出發?”
韓立站起身,走到洞口,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又觀察了一下霧氣流動的方向,點頭道:“霧氣正濃,正是趕路的好時候,能遮掩行蹤。我們走東邊那條小路,雖然繞遠一些,但要避開‘禿鷲崖’和‘流沙溝’兩處黑煞幫常設哨卡的地方。”
他動作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洞內的簡單物品,將一些痕跡抹去,然後當先撥開藤蔓,鑽了出去。
秦遠三人一豹緊隨其後。清晨的丘陵地帶空氣清冷,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與沼澤的腥甜腐朽截然不同。韓立顯然對這片地形極為熟悉,在濃霧和嶙峋的岩石、茂密的灌木間穿行,腳步輕快而穩健,選擇的路徑往往出人意料,卻又總能避開那些看似好走、實則可能暴露或存在危險的區域。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小群在霧中覓食的、形似麋鹿但頭上生著獨角的“霧角獸”,韓立示意眾人潛伏避開,解釋道:“霧角獸性情溫和,但受到驚嚇會發出尖銳鳴叫,能傳很遠,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也路過一處看似平靜的淺水潭,韓立卻繞了遠路,並警告道:“潭下有‘鬼面水蛭’,個體不大,但成群出現,能悄無聲息吸附在獵物身上,吸食精血,極難擺脫。”
他的謹慎和經驗,讓秦遠暗自點頭。在雲夢大澤這種地方,豐富的野外生存知識,有時比高深的修為更為重要。
如此行進了兩個多時辰,霧氣逐漸變得稀薄,陽光開始穿透雲層,灑在起伏的丘陵上。前方地勢漸高,隱隱能望見更遠處一片連綿起伏、在陽光下蒸騰著淡淡霧氣的蒼翠山巒。那裡,便是霧隱山。
“前面就是霧隱山外圍了。再往前十里,有一條商道,沿著商道走,便能抵達坊市入口。”韓立指著前方說道,語氣輕鬆了些,“進了坊市範圍,血刃會和黑煞幫明面上也會遵守一些規矩,至少不敢公然大規模動手,我們就算暫時安全了。”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十里路程很快走完,一條由無數腳印和車轍碾出的、不算寬闊的土路出現在眼前。路上已經有了行人,多是些穿著各異、風塵僕僕的修士,有獨行的,也有三五成群,修為多在煉氣中後期,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氣息晦澀的,可能是築基修士。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彼此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很少交談。
這就是雲夢大澤邊緣散修聚集地的常態。
沿著商道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依山而建、被簡陋木柵和土牆圍起來的簡陋城鎮。城鎮入口處立著一座歪歪斜斜的木牌坊,上面掛著塊飽經風霜的木匾,刻著三個勉強能辨認的大字——霧隱坊。
牌坊下,有幾個穿著統一褐色皮甲、眼神懶散卻透著精明的修士把守著,對進出的人進行簡單的盤查和收費。進出都需要繳納一塊下品靈石,美其名曰“入市費”和“清潔費”。
“到了。”韓立低聲道,“進去後跟緊我,不要東張西望,儘量收斂氣息。”
秦遠點點頭,將自身氣息壓制在煉氣八層左右,蘇妙晴和陳雪也依言而為。星光刃豹則被秦遠示意,稍稍收斂了過於耀眼的銀輝,體型也微微縮了縮,看起來更像一頭體型較大的銀灰色豹類靈獸,雖然依舊神駿,但在這散修聚集地,各種奇形怪狀的靈寵並不少見,倒也不算太過扎眼。
輪到他們時,守門的修士瞥了一眼韓立,顯然是認識的,懶洋洋道:“韓老闆回來了?這幾位是?”
“遠房親戚,來投奔的。”韓立熟稔地遞上四塊下品靈石,又額外多給了一塊,“兄弟們辛苦,買點酒喝。”
那守門修士接過靈石,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也沒再多問,揮揮手便放行了:“進去吧,規矩都懂,別惹事。”
踏入坊市,嘈雜的聲浪和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街道狹窄而彎曲,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和簡陋的店鋪。有賣妖獸材料、皮毛骨骼的,有賣各種礦石、草藥的,有賣殘缺法器、符籙的,甚至還有賣不知從哪個遺蹟挖出來的、沾滿泥土的瓶瓶罐罐和破爛玉簡。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雜著汗味、血腥味、藥味、食物烹煮的味道以及淡淡的黴味。
行人摩肩接踵,衣著打扮五花八門,神情或警惕、或貪婪、或麻木。能看到揹著巨大戰斧的壯漢,也有籠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神秘客,更有衣著暴露、媚眼如絲的女修在招攬生意。坊市上空,偶爾有幾道遁光掠過,那是築基修士才有的特權,引來下方一片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混亂、嘈雜、充滿野性的活力,同時又瀰漫著一種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的現實感。這就是霧隱山坊市,雲夢大澤邊緣無數類似坊市中的一個縮影。
韓立帶著秦遠幾人,在擁擠的人流中靈活地穿行,避開那些明顯不懷好意的目光和故意伸出的絆腳。他對這裡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瞭如指掌。
七拐八繞,他們來到坊市西南角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間門面不大的店鋪,招牌是一塊磨損嚴重的木匾,上書“百雜齋”三個樸拙的字。店鋪門窗緊閉,門板上落著薄灰,似乎有段時間沒開門了。
韓立上前,掏出鑰匙開啟門鎖,吱呀一聲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藥材、礦石和舊紙張的氣味湧出。
“地方簡陋,幾位見諒。”韓立側身讓開,“先進來,外面眼雜。”
店鋪內部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但也頗為擁擠。靠牆擺著幾個高大的貨架,上面分門別類放著一些常見的草藥、礦石、低階符紙、空白玉簡、以及一些說不上用途的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張長長的櫃檯將店鋪分成前後兩部分,櫃檯後有一道小門,通向裡間。
“前面是鋪面,後面有個小院和三間廂房,平時我和三叔住這裡。”韓立引著他們穿過櫃檯後的小門,“幾位暫時就在廂房安頓。左邊那間稍大,秦道友和蘇姑娘住,右邊那間給陳姑娘,中間這間我住。院子雖然不大,但還算清淨,也有簡單的陣法隔絕窺探。”
小院確實不大,青石鋪地,角落裡有一口水井,井邊搭著個葡萄架,只是時節不對,藤蔓光禿。三間廂房並排,看起來有些年頭,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整潔。
“多謝韓道友。”秦遠再次道謝。這地方雖然簡陋,但勝在隱蔽安全,又有韓立這個地頭蛇照應,對他們初來乍到而言,已是極好的落腳點。
“不必客氣。你們先安頓,我去弄些吃食,順便打聽一下近日坊市裡的風聲。”韓立說著,便又匆匆出了門。
秦遠三人各自選了房間,略作收拾。星光刃豹則在院子裡找了個陽光能照到的角落,懶洋洋地趴下,眯起了眼睛,但耳朵依舊不時轉動,聽著周圍的動靜。
安頓下來,秦遠才有空仔細打量這處暫時的“家”。房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但窗明几淨。他推開後窗,後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對面是另一家店鋪的後牆,頗為僻靜。
“暫時安全了。”蘇妙晴走到他身邊,輕聲道,臉上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連日奔逃、激戰,還要時刻緊繃心神,對修為稍低的她和陳雪而言,壓力巨大。
“嗯。”秦遠點頭,“先好好休息,恢復元氣。此地情況複雜,我們需儘快瞭解適應。韓立此人,暫時看來可信,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取出柳青璃給的玉簡,再次確認了其中的靈力印記與韓立的氣息並無衝突,稍稍安心。
不多時,韓立提著一個食盒和一小壇酒回來了。食盒裡是幾樣簡單的醬肉、麵餅和時蔬,酒是坊市裡常見的“燒刀子”,辛辣凜冽。
“坊市裡最近還算平靜,血刃會的人主要在追查一批丟失的貨物,黑煞幫似乎也消停了一些,可能跟三叔的事有關,他們也在暗中查探。”韓立一邊擺開飯菜,一邊低聲說著打聽到的訊息,“我順便去‘老邱’那裡買了點‘斂息散’和‘易容膏’,品質一般,但應付尋常探查夠了。幾位這幾日最好少出門,就算出去,也稍微改扮一下。”
秦遠接過韓立遞來的兩個小瓷瓶,開啟聞了聞,藥效確實普通,但正如韓立所言,應付普通情況足夠了。
“韓道友費心了。我們暫時不會輕易外出,先在此處鞏固修為,熟悉環境。”秦遠道,“另外,還想請韓道友幫忙打聽兩件事。”
“秦道友請說。”
“其一,坊市中可有相對安全、靈氣尚可的洞府出租?價格如何?陳雪姑娘需要一處安靜的修煉之所。”秦遠看向陳雪。
陳雪連忙道:“不用太好的,尋常即可。”
韓立沉吟道:“坊市裡有幾家‘洞府行’,專門做這個生意。最便宜的‘丁’字洞府,位於坊市外圍山腳,靈氣稀薄,禁制簡單,一個月也要五塊中品靈石。好一些的‘丙’字洞府,位置稍好,有基礎聚靈陣和防禦禁制,一個月要十五到二十塊中品靈石。再往上就不是我們散修能輕易負擔的了。陳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先在我這小院將就,我這裡雖無聚靈陣,但勝在安全免費。”
陳雪看向秦遠。秦遠知道韓立是好意,但長期打擾並非良策,且陳雪確實需要獨立的空間和更好的修煉環境。他略一估算,自己身上的靈石,租用一間丙字洞府支撐幾個月應該問題不大。
“還是租一間吧,總要有個長久之計。”秦遠道,“麻煩韓道友幫忙留意一下,位置偏些無妨,但禁制要相對可靠。”
“好,我明日便去打聽。”韓立應下。
“其二,”秦遠繼續道,“韓道友可知,坊市中是否有交易情報,或者收購、鑑定一些……特殊物品的可靠渠道?”他指的是“星源晶核”、“星樞令”乃至“三葉玉髓芝”這類東西,雖然暫時不會出手,但需要了解行情和潛在風險。
韓立目光微動,似乎明白了甚麼,低聲道:“交易情報,聽風樓在坊市有分點,但價格高昂,且規矩多。除此之外,有幾個地下酒館和掮客也做這生意,但真假難辨,風險大。至於鑑定和收購特殊物品……‘多寶閣’是坊市最大的店鋪,背後據說有金丹修士的影子,信譽尚可,但抽成很狠。還有一些隱性的私人鑑定師,需要可靠的中間人引薦。”
他頓了頓,看著秦遠:“秦道友若有需要,韓某或許可以幫忙牽線搭橋,我在坊市混跡多年,認識幾個口風緊、有真本事的。不過,有些東西,露了白,難免惹來覬覦,需萬分小心。”
“我明白,多謝韓道友提醒。此事不急,日後再議。”秦遠點頭。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在沒有足夠實力前,有些東西絕不能輕易示人。
飯後,韓立又給了秦遠一份更詳細的霧隱山坊市勢力分佈圖和注意事項玉簡,便去前面鋪面收拾,準備明日重新開業——畢竟還要維持生計。
秦遠回到房中,盤膝坐下。身處暫時安全的避風港,他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梳理此次雲夢之行的得失,以及規劃接下來的道路。
青嵐域的風波暫時遠離,但體內的詛咒隱患未除,“星樞”的線索散落在這廣袤澤國,自身修為也需儘快提升。霧隱山,或許將是他在這雲夢大澤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起點。
窗外,坊市的喧囂隱隱傳來,如同這片古老澤國永不停歇的脈搏。而在這僻靜小院的廂房內,秦遠緩緩閉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那枚“本命星寒劍符”緩緩旋轉,與懷中“星樞令”的微弱共鳴,彷彿在提醒他,前路漫漫,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