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石林,寂靜得只剩下風聲穿過巖隙的嗚咽,以及遠處狼嚎嶺那愈發狂暴、如同海嘯般連綿不絕的嗥叫。空氣中殘留著巖髓蜮母蟲體液與酸液混合的刺鼻氣味,但很快就被凜冽的夜風稀釋、帶走。
夜梟在前引路,步伐比之前更快,也更顯凝重。她不再刻意留下暗記,身形在嶙峋怪石間穿梭,如同真正融入了這片黑暗的迷宮。秦遠三人一豹緊隨其後,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方才的蟲群襲擊雖被擊退,但那背後隱含的操控與算計,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機。
大約疾行了半個時辰,石林的地勢開始微微向上,岩石的色澤也由灰黑轉為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浸染了墨汁的暗青色。周圍的霧氣變得濃稠起來,不再是之前的水汽,而是帶著一種粘滯感,顏色也透著不祥的灰白,其中隱隱有極其細微的、五顏六色的光點沉浮——這便是夜梟提過的“魘魂霧”的邊緣了。
霧氣中,神識受到的壓制和干擾更加強烈,彷彿陷入泥沼,連目光都難以穿透數丈之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陳舊香料混合著腐爛甜杏仁的古怪氣味,吸入肺中,令人微微眩暈,心神不由自主地有些恍惚。
“緊守靈臺,固攝心神!”夜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魘魂霧能誘發心魔幻象,放大內心恐懼與執念。儘量不要直視霧中那些彩色光點,那是‘魘塵’,沾染多了會沉淪幻境。跟緊我,不要走散。”
她取出一小截暗紅色的、像是某種獸角研磨而成的香料,指尖摩擦點燃,一縷帶著辛辣清涼氣息的淡紅色菸絲嫋嫋升起,將她周身數尺範圍內的灰白霧氣略微驅散了些。但這香料的效力顯然有限,無法覆蓋所有人。
秦遠運轉星痕劍元,一股清冽而鋒銳的意蘊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也護持住識海。那灰暗的詛咒印記在劍元流轉下微微波動,卻並未被引動。他發現,星痕劍元對這類精神侵蝕似乎確有不錯的抵禦效果,心神始終保持著一片冰湖般的清明。
蘇妙晴臉色微白,青華星霖真氣流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竭力抵抗著霧氣的侵擾,但顯然有些吃力。陳雪修為最低,已不得不緊咬舌尖,依靠疼痛來保持清醒,玄冥真水劍意運轉到極致,周身散發出森寒氣息,試圖凍結那些無孔不入的霧氣。
星光刃豹則顯得煩躁不安,它額間晶石持續散發著柔和的星輝,在霧氣中開闢出一小片相對清澈的區域,但星輝似乎也在被霧氣緩慢地侵蝕、消耗著。
“快到了,古道入口就在前面那片‘鬼臉巖’後面。”夜梟指向前方。霧氣朦朧中,隱約可見數塊形態猙獰、彷彿無數扭曲面孔堆疊而成的巨大暗青色岩石,如同沉默的守衛,矗立在愈發濃重的霧靄深處。
就在他們即將靠近鬼臉巖時,異變突生!
四周濃稠的灰白霧氣驟然劇烈翻騰起來,那些沉浮其中的彩色“魘塵”光點如同被驚動的蜂群,驟然明亮、加速旋轉!同時,一陣陣似有若無、縹緲虛幻的呢喃聲、哭泣聲、尖笑聲,從霧氣深處、從那些鬼臉巖的孔洞中傳來,直接作用於神魂!
“小心!是‘魘魂嘯’!集中精神,不要聽!”夜梟厲聲喝道,手中那截暗紅香料瞬間燃盡,紅煙大盛,暫時逼退了靠近的霧氣與魘塵。
然而那無形的音波攻擊卻難以完全隔絕。蘇妙晴悶哼一聲,身形微晃,眼前彷彿浮現出聽風樓內冰冷的面具、背叛的刀光、師尊失望的眼神……青華真氣一陣紊亂。陳雪更是猛地抱住頭,臉上露出痛苦掙扎之色,似乎陷入了某種可怕回憶,劍意幾乎潰散。
就連星光刃豹也發出低沉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咆哮,銀色眼眸中時而清明,時而浮現暴虐的血色,星輝劇烈波動。
秦遠識海中也是微微一震,那詛咒印記似乎被這針對神魂的音波引動,灰暗光芒一閃,竟有蔓延之勢!同時,無數破碎的畫面、混亂的嘶吼、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憤怒,如同潮水般試圖衝擊他的意識——那是被詛咒糾纏後,潛藏於神魂深處的負面陰影?
“哼!”
秦遠眼中暗金色星芒爆閃!丹田內,沉寂的星痕劍元核心,那一點彷彿源自亙古星空的璀璨本源,驟然明亮!
“星穹鎮魂!”
一聲低喝,並非出口,而是響徹在他自己的識海之內!
轟!
磅礴、浩渺、帶著無盡星空威嚴與寂滅後新生意境的劍意,自識海深處爆發!如同旭日東昇,驅散一切陰霾黑暗!那試圖蔓延的詛咒印記被這股宏大意境狠狠壓制,灰暗光芒急劇收縮。而外來的魘魂嘯音波與幻象衝擊,在這股至大至剛、卻又包容永珍的星穹劍意麵前,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被滌盪一空!
不僅如此,秦遠周身自然而然地散發出無形的劍意漣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蘇妙晴、陳雪、星光刃豹,乃至夜梟,被這漣漪掃過,只覺得神魂一清,那些糾纏的幻象魔音瞬間減弱了大半,心神重新穩固下來!
蘇妙晴深吸一口氣,青華真氣恢復平穩,看向秦遠的眼神充滿震驚。陳雪大口喘息,冷汗涔涔,心有餘悸。刃豹甩了甩頭,眼中血色褪去,星輝重新變得穩定。夜梟面紗微動,似乎深深看了秦遠一眼。
“走!”秦遠沒有解釋,當先一步,走向那幾塊鬼臉巖。
穿過鬼臉巖狹窄的縫隙,眼前豁然出現一道向下傾斜的、被濃霧完全籠罩的幽深裂谷。裂谷入口處,立著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殘破石碑,碑文早已風化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兩個古篆大字——“魘魂”。一股比外面更加陰冷、更加沉滯的氣息,從裂谷深處撲面而來。
這裡,便是魘魂古道的入口。
“跟緊,古道內地形複雜,岔路極多,且霧氣終年不散,一旦迷失,幾乎不可能走出來。”夜梟率先踏入裂谷,身影瞬間被濃霧吞沒大半。
秦遠毫不猶豫,緊隨而入。蘇妙晴、陳雪和刃豹也連忙跟上。
一入古道,環境截然不同。兩側是溼滑高聳的暗青色巖壁,長滿了散發著微光的慘白色苔蘚,提供著唯一微弱的光源。腳下是凹凸不平、積著淺水的石板路,石板縫隙間生長著一些形態妖異、顏色豔麗的菌類,散發出更加濃郁的甜膩腐香。霧氣濃得化不開,伸手幾乎不見五指,夜梟不得不放慢速度,幾乎是摸索著前進。她似乎對這裡的地形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在幾乎沒有任何參照物的濃霧中,依然能準確地選擇岔路。
神識在這裡幾乎完全失效,被壓縮到身週三尺之內。那種針對神魂的侵蝕無處不在,即便有秦遠方才爆發的星穹劍意餘威護持,眾人仍需時刻緊守心神,抵抗著那彷彿從心底滋生出來的各種負面情緒和細微幻聽。
行進了約莫一里路,前方霧氣中,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朦朧的影子。靠近些才發現,那是一些姿態各異的石雕,或人或獸,或殘缺不全,散佈在古道兩側。這些石雕年代久遠,表面爬滿苔蘚和菌絲,但隱約能看出雕刻時的精美與神韻,只是此刻在霧氣和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陰森。
“這些是‘鎮魂像’,據說是古道開闢者留下的,原本用於穩定此地紊亂的魂力,但年代久遠,大多失了靈效,有些甚至被陰穢侵染,反而可能成為魘魂的載體。”夜梟低聲解釋道,示意眾人快速透過,不要過多注視。
然而,就在他們經過一尊尤其高大、彷彿是三頭六臂魔神造型的破損石像時,那石像空洞的眼眶中,驟然亮起兩團幽綠色的火焰!
“桀桀……”
一聲沙啞刺耳的怪笑,直接響在眾人腦海!同時,那石像彷彿活了過來,殘留的手臂猛地抬起,帶著一股陰冷汙穢的精神衝擊,狠狠拍向隊伍中央的陳雪!攻擊未至,那股冰寒死寂的意念已讓陳雪如墜冰窟,渾身僵硬,思維幾乎停滯!
“滾!”
秦遠反應極快,甚至比夜梟的動作還快上半分!他並指如劍,看也不看,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劍氣破空而出,並非斬向石像的手臂,而是直刺那兩團幽綠火焰!
劍氣之中,蘊含著方才震懾神魂的星穹劍意!
“噗!”
彷彿氣泡破裂的輕響,幽綠火焰應聲而滅!那拍下的石臂也在距離陳雪頭頂尺許處驟然僵住,隨即“咔嚓”一聲,碎裂成幾塊,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水花。高大的石像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轟然垮塌,碎成一地亂石。
陳雪臉色慘白,雙腿發軟,被旁邊的蘇妙晴一把扶住。
“是殘留的怨念或精怪依附在了石像上。”夜梟檢查了一下碎石,語氣凝重,“越往深處,這類東西可能越多,甚至……可能出現真正的‘魘魂’。那是一種純粹由負面情緒和魂力凝聚的怪物,物理攻擊效果有限,主要靠神魂手段對付。”
秦遠點頭,心中警惕更增。星痕劍意對神魂攻擊確有奇效,但消耗也不小。他必須合理分配力量。
隊伍繼續前行。接下來的路程,果然如夜梟所言,越發兇險。他們遭遇了能釋放致幻孢子的巨大妖花,被秦遠以劍氣遠端絞碎;遇到了潛伏在暗水中的、能吸食神魂之力的透明水蛭狀怪物,被星光刃豹的星輝灼燒驅散;還路過一片區域,霧氣中迴盪著勾魂奪魄的曼妙歌聲,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走向巖壁深處的黑暗,幸得秦遠及時以劍意長嘯驚醒眾人。
夜梟的表現也越發令人側目。她對各種詭異的襲擊似乎都有所瞭解,總能提前預警,並且展現出了多種應對手段——除了那淬毒飛針和黑色短弩,她還使用過幾張效果特殊的符籙,以及一種能夠短暫安撫狂暴魂力的奇異薰香。她的實戰經驗極其豐富,應對危機冷靜果斷,絕不拖泥帶水,儼然是一位久經沙場的荒野求生專家。
“你似乎對魘魂之道,也有所涉獵?”一次短暫休整時,秦遠直接問道。夜梟使用的那種安撫魂力的薰香,明顯不是尋常驅邪物品。
夜梟正在處理手臂上一道被妖花藤蔓擦出的、泛著紫黑色的小傷口,聞言動作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平靜道:“行走邊荒,總要多些保命的本事。魘魂古道的危險早有耳聞,自然要做些準備。”
這個回答依舊模糊,但秦遠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目前目標一致,且未顯露敵意,便足夠了。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霧氣似乎略微稀薄了一些,前方隱約出現了一片較為開闊的區域,彷彿是一個位於裂谷中的小型盆地。盆地中央,竟然立著一座殘缺的八角石亭,亭中有一口古井,井口被厚重的石板封住。
“這裡是古道中段的一個‘歇魂亭’,據說曾是古道開闢者設定的休息點,這口‘鎖靈井’能暫時隔絕部分魘魂霧的侵蝕,讓我們稍作長時間休整。”夜梟指著石亭道,“我們需要在這裡恢復一下,尤其是她們兩位。”她示意了一下臉色依舊蒼白的蘇妙晴和神情疲憊的陳雪。
連續的精神對抗和緊張趕路,對心神的消耗極大。
秦遠點頭同意。他也需要時間,進一步鞏固神魂,壓制那似乎被魘魂霧引動得有些活躍的詛咒印記。
眾人走入石亭。亭子雖殘破,但踏入其中,果然感覺那股無孔不入的神魂侵蝕之力減弱了不少,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星光刃豹伏在亭口,警惕著外面。蘇妙晴和陳雪立刻盤膝坐下,吞服丹藥,抓緊調息。
夜梟走到那口被石板封住的古井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井口邊緣依稀可辨的、已經失效的封印符文。
秦遠則走到亭子另一側,背對眾人,目光投向盆地邊緣霧氣中影影綽綽的、更多殘缺的古建築遺蹟。這裡,似乎不僅僅是條古道,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古老遺址的一部分。
忽然,他心中警兆驟生!
不是來自外面,而是來自……石亭之內!
他猛地回頭,只見那口被石板封住的“鎖靈井”,井口的石板正在劇烈震動!一道道漆黑的、如同活物般的裂紋在石板上蔓延開來!一股比外面濃郁十倍、陰冷百倍的怨毒、絕望、瘋狂混雜的恐怖氣息,正從井口縫隙中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原本正在調息的蘇妙晴和陳雪,突然身體劇震,臉上浮現出極度痛苦和恐懼的神色,彷彿陷入了最可怕的夢魘,氣息變得混亂不堪!就連星光刃豹也發出不安的低吼,星輝劇烈波動!
夜梟臉色大變,疾喝道:“不好!井下的東西醒了!這封印早就壞了!”
話音未落!
“轟——!!”
厚重的石板徹底炸裂!一股濃郁如墨、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惡意的漆黑霧柱,從井口中沖天而起!霧柱之中,無數扭曲痛苦的面孔時隱時現,發出無聲的淒厲哀嚎!整個石亭內的溫度驟降,地面甚至凝結出黑色的冰霜!
一隻由純粹黑霧凝結而成的、巨大而猙獰的利爪,猛地從井口中探出,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和吞噬一切的飢渴,首先抓向了距離最近、似乎心神失守的蘇妙晴!
真正的“魘魂”,而且是極其強大的一個,被他們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