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嗥叫聲如層層疊疊的冰冷潮水,雖隔著重重石林與遙遠距離,卻依舊帶著穿透人心的野性與暴戾,在迷宮般的巖隙間反覆迴盪、折射,愈發顯得飄忽不定,彷彿來自四面八方。星光刃豹的銀色毛髮微微豎起,喉嚨裡的低吼轉為更加清晰的警告,身軀繃緊,進入了臨戰狀態。蘇妙晴與陳雪也立刻警覺起身,兵刃在手,目光投向黑暗的巖洞之外。
夜梟靜立原地,側耳傾聽片刻,低聲道:“不是尋常的捕獵集結。聲音來自狼嚎嶺靠近山路起始的‘嘯風崖’一帶,但狼群情緒……異常亢奮,甚至有些狂亂。通常這個季節,大型狼群多在嶺脊深處活動,不會如此靠近外圍,除非……”
“除非有東西吸引了它們,或者驅趕了它們。”秦遠介面,眼神微凝。他走到巖洞口,神識竭力穿透石林的干擾,向嗥叫聲傳來的方向延伸。除了那混亂的狼嗥,他似乎還捕捉到了一些極其微弱、卻迥異於妖獸的靈力波動,一閃而逝,難以捉摸。
“有人在狼嚎嶺活動,而且很可能與狼群的異動有關。”秦遠做出判斷,“是追蹤我們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夜梟搖頭:“不確定。但狼群被驚動或吸引,對我們明日走山路絕非好事。夜間穿越狼嚎嶺更是找死。我們必須在石林中過夜,加強戒備,同時設法弄清楚那邊的情況,至少要知道狼群大致動向。”
她環顧了一下這個三角巖洞:“此地尚可,但不夠隱秘。我知道這附近有一處更隱蔽的臨時落腳點,是我以前發現的,有水源,且視野更好,能觀察到部分狼嚎嶺外圍。只是走過去需要小半個時辰,且路徑更復雜。”
秦遠略作思索。與其在此被動等待,不如佔據更有利的位置,獲取更多資訊。
“帶路。”
夜梟不再多言,身形率先沒入巖洞一側狹窄的縫隙。秦遠示意蘇妙晴、陳雪跟上,星光刃豹殿後。一行人再次在迷宮般的石林中穿梭。
夜梟所說的路徑果然更加隱蔽曲折,有時甚至需要從近乎垂直的巖縫中攀爬,或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透過的罅隙。夜梟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令人驚歎,彷彿在自家後院散步。秦遠注意到,她偶爾會在某些岔路口極其隱蔽的角落,留下與之前不同的、更加複雜的暗記,似乎不僅是指路,更是在記錄或傳遞某種資訊。
大約兩刻鐘後,他們來到一處位於數塊巨大疊石下方的天然凹陷處。此處入口被垂掛的藤蔓和一塊可移動的片狀岩石巧妙遮掩,內部空間卻比之前的三角巖洞寬敞不少,有一眼從巖壁滲出的清冽小泉,形成一個小水潭。最妙的是,在一處巖壁裂縫後,有一個天然的瞭望孔,透過層層石隙,恰好能看到遠處狼嚎嶺連綿起伏的黑色剪影,以及更遠處,似乎就是那“嘯風崖”所在的方位。
此刻夜幕已然降臨,天空無月,星光稀疏。但藉著微弱的星光和遠處狼嚎嶺山巔尚未散盡的些許天光,仍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
夜梟點燃了一小截氣味極淡的、據說能驅趕石林中毒蟲的暗黃色蠟燭,微弱的燭光勉強照亮洞穴內部。她走到了望孔旁,凝神遠眺。秦遠也來到她身側,運足目力望去。
只見遠山如蟄伏的巨獸,寂靜中透著令人不安的躁動。嘯風崖方向,隱隱有零星的光點在移動,那不是星光,更像是……火把,或者某種法術的光芒!而且不止一處!隱約還能看到一些快速移動的黑影,體型不小,似乎是狼群在與那些光點周旋、追逐。
“果然有人。”夜梟聲音低沉,“看光點移動軌跡,不像是在狩獵狼群,倒像是在……佈置甚麼,或者,故意製造動靜,吸引狼群。”
“引狼?”陳雪疑惑道,“他們想幹甚麼?”
“製造混亂?封鎖山路?還是……以狼群為刃,對付甚麼人?”蘇妙晴沉吟道。
秦遠心中念頭飛轉。如果是追蹤他們的勢力,在正面交鋒失利(飛舟襲擊失敗,石林追蹤者被夜梟驚退)後,利用地形和妖獸來製造障礙、消耗他們,是很有可能的策略。狼嚎嶺山路本就兇險,若再有被刻意驚擾引導的狼群盤踞甚至主動出擊,其危險程度將倍增。
“能判斷出那邊大概有多少人,實力如何嗎?”秦遠問。
夜梟搖頭:“距離太遠,光線太暗,且狼群氣息混亂,難以準確感知。但從光點分佈和移動速度看,人數不少於十人,且行動間頗有章法,絕非散兵遊勇。其中至少有兩三道氣息,給我的感覺……不弱。”她頓了頓,“至少不弱於白天被你殺掉的那個獨眼水匪頭目。”
煉氣大圓滿,甚至可能有築基?秦遠眼神微沉。若真是針對他們而來,對方準備相當充分。
“今晚他們應該不會進入石林,狼群被調動,他們自己也需應對。”夜梟分析道,“但明日我們若按原計劃走山路,極有可能一頭撞進他們預設的陷阱,或者與狂躁的狼群正面遭遇。”
“繞行南側商道呢?”陳雪問。
夜梟:“商道必經‘狼嚎鎮’,那裡是進出狼嚎嶺的重要關卡,由幾個邊荒勢力共同控制,盤查嚴密,且必定有各方眼線。你們……方便嗎?”
蘇妙晴搖頭。他們偽造的身份經不起近距離盤查,尤其若聽風樓或相關勢力已把懸賞資訊傳到那裡。
似乎陷入了兩難。硬闖被動了手腳的山路,危險重重;繞行商道,暴露風險大增。
沉默片刻,秦遠忽然看向夜梟:“你對狼嚎嶺如此熟悉,可知除了這兩條明路,是否還有第三條路?更隱蔽,或許也更難走的路?”
夜梟面紗後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望向遠處的狼嚎嶺黑影,彷彿在衡量甚麼。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有。確有一條几乎被人遺忘的古老小徑,被稱為‘魘魂古道’。傳說曾是上古時期某個擅長神魂之道的宗門開闢,用以溝通嶺北嶺南,後來宗門湮滅,古道廢棄,被瘴氣、毒物和更詭異的‘魘魂霧’籠罩,且殘留著一些古老禁制和危險精怪,極少有人敢走。知道這條古道具體入口和走法的人,邊荒不超過五指之數。”
她轉過頭,面紗對著秦遠:“我可以帶你們走那條路。但事先說明,那條路上的危險,可能比面對被驚擾的狼群和設伏的敵人更加詭異難防,尤其是對神魂的侵蝕和幻象攻擊。你們……確定要選這條路?”
魘魂古道!聽起來就非同尋常。秦遠看向蘇妙晴和陳雪。蘇妙晴微微蹙眉,她傷勢未完全復原,對神魂攻擊抵禦能力可能受影響。陳雪則有些緊張,但眼神堅定,表示聽從安排。
秦遠自己神魂有詛咒印記糾纏,對神魂攻擊的抵抗力其實是個未知數。但星痕劍元本質高絕,或許能剋制邪祟。更重要的是,這條古道雖然危險,但出其不意,能最大程度避開已知的敵人和狼群。
“就走古道。”秦遠最終下定決心,“與其被人牽著鼻子走入陷阱,不如闖一闖未知險地。夜梟姑娘,你需要甚麼報酬?”
夜梟似乎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很淡:“報酬?等安全走出去再說吧。若走不出去,一切都無意義。”她頓了頓,“古道入口就在這片石林的另一頭,靠近狼嚎嶺一處絕壁之下,極為隱蔽。我們需要在寅時左右出發,趕在天亮前進入古道,那時候古道上的‘魘魂霧’相對稀薄一些。現在,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精神,尤其是……穩固神魂。”
她不再多言,走到水潭邊,掬水喝了幾口,然後找了塊平坦的石頭盤膝坐下,竟似很快就進入了某種深沉的調息狀態,氣息幾乎與周圍岩石融為一體。
秦遠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個“夜梟”的秘密,恐怕比想象的還要多。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他示意蘇妙晴和陳雪也儘快休息。自己則來到洞穴入口附近,佈下了一個更精妙些的警戒與斂息混合禁制。星光刃豹趴在禁制邊緣,充當最後的哨兵。
秦遠也盤坐下來,卻沒有立刻深入調息,而是將心神沉入識海。灰暗的詛咒印記依舊頑固地盤踞著,但經過這些時日的持續沖刷,邊緣似乎又模糊了那麼一絲。他嘗試引導一絲星痕劍意,模擬可能遇到的神魂攻擊,在識海邊緣構建起一層薄薄的、閃爍著暗金星輝的精神防禦。
時間在石林的死寂與遠處偶爾飄來的、似乎永不停歇的狼嚎聲中悄然流逝。
子夜時分。
一直保持深層次調息的夜梟,忽然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雖然隔著面紗看不到,但秦遠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氣息的瞬間變化。幾乎同時,洞穴外的星光刃豹也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充滿威脅的嘶聲。
秦遠的神識也捕捉到了異常——不是來自遠處的狼嚎嶺,而是來自他們所在的石林內部,而且距離已經相當接近!
那是極其輕微的、如同砂石滾落的聲音,還有……一種彷彿無數細小節肢動物爬行的窸窣聲,正從四面八方,向著他們這個隱蔽的洞穴包圍而來!
夜梟無聲無息地滑到秦遠身邊,傳音又快又急:“是‘巖髓蜮’!石林深處的一種群居妖蟲,形似蜈蚣與蠍子結合,甲殼堅硬,口器能分泌溶解岩石和靈力的酸液,平時蟄伏在岩石深處,極少集體出動!它們是被甚麼引出來的?!”
話音未落,洞穴入口處垂掛的藤蔓和遮掩的岩石,忽然傳來密集的“嗤嗤”聲,並冒出陣陣刺鼻的白煙!藤蔓和岩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出無數孔洞!
下一刻,無數只巴掌大小、通體灰褐與岩石同色、長著密密麻麻節肢和一對猙獰螯鉗、尾部翹起帶著毒針的怪蟲,如同潮水般從被腐蝕出的孔洞湧入!它們眼睛閃爍著暗紅色的嗜血光芒,口器開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嗒”聲,直撲洞內的活物!
“小心酸液和毒針!”夜梟低喝一聲,雙手一翻,指間已夾滿了無數細如牛毛的黑色飛針,手腕一抖,飛針如暴雨般射向最先湧入的蟲群!
噗噗噗!飛針精準地沒入巖髓蜮的複眼或關節縫隙等薄弱處,頓時有十幾只怪蟲翻滾著死去,流出發黑的體液。但更多的巖髓蜮悍不畏死地湧上!
蘇妙晴嬌叱,青華真氣化作無數旋轉的青色光刃,絞殺一片。陳雪劍光如潮,玄冥劍氣帶著寒氣,延緩蟲群速度。星光刃豹怒吼,星輝護體,爪牙並用,拍碎、撕裂靠近的怪蟲,星輝對蟲群似乎也有一定剋制,被星輝掃中的巖髓蜮甲殼會變得脆弱。
然而蟲群數量實在太多,彷彿無窮無盡,從各個方向湧來,酸液毒針漫天飛舞,洞穴內很快瀰漫開腐蝕的酸臭和蟲屍的怪味。更麻煩的是,這些巖髓蜮似乎有某種簡單的靈智,一部分悍不畏死地正面衝擊,另一部分則試圖從巖壁縫隙、甚至地下鑽出偷襲!
“不能困守!蟲群必有驅使者或母蟲在附近指揮!必須找到並解決,或者衝出去!”夜梟一邊射出飛針,一邊快速說道,她的飛針似乎淬有劇毒,對巖髓蜮殺傷力頗大,但數量顯然有限。
秦遠眼神冷冽。這些巖髓蜮出現得太過蹊蹺,配合遠處狼群的異動,很難不讓人聯想是追蹤者或埋伏者的又一手段——利用石林本身的危險來消耗甚至解決他們!
他不再保留,一步踏出,周身暗金色星芒驟然迸發!
“星雨疾!”
一聲輕喝,那迸發的星芒並未擴散,而是瞬間凝聚成無數細密如針、卻更加凝練鋒銳的暗金色劍氣,以秦遠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爆射而出!每一道劍氣都精準地鎖定一隻巖髓蜮的要害,穿透力極強!
剎那間,洞穴內彷彿下起了一場暗金色的死亡之雨!湧入的蟲群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收割,成片成片地僵直、碎裂!酸液毒針尚未近身,便被劍氣絞碎湮滅!
僅僅一個呼吸,洞穴內的蟲潮為之一空!入口處仍在湧入的巖髓蜮似乎也被這恐怖的殺戮效率震懾,攻勢微微一滯。
秦遠身形不停,如同鬼魅般穿過蟲屍,出現在洞穴入口!他右手虛握,星痕光劍再現,對著洞穴外那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周圍所有岩石的蟲潮,一劍橫斬!
“星河斬!”
一道凝練如實質、寬達數丈的暗金色弧形劍光,如同夜空中的星河垂落,帶著斬斷一切的鋒銳意志,橫掃而出!
劍光所過之處,岩石無聲分裂,蟲群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雪花,瞬間汽化、湮滅!劍光餘勢不衰,沒入石林黑暗深處,遠處傳來岩石崩裂的轟鳴和一聲極其尖銳、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嘶鳴!
那嘶鳴聲不同於巖髓蜮的“咔嗒”聲,更加高亢詭異,彷彿來自靈魂層面!
“是母蟲!或者控制蟲群的東西!”夜梟喝道。
蟲群隨著那聲嘶鳴,瞬間陷入了混亂,不再有組織地進攻,部分開始互相撕咬,部分倉皇退入岩石縫隙。
秦遠目光如電,鎖定嘶鳴傳來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疾射而去!夜梟毫不猶豫,身影一晃,緊隨其後。蘇妙晴和陳雪對視一眼,也立刻跟上,星光刃豹低吼一聲,躍出洞穴,負責斷後和清理零散怪蟲。
秦遠速度極快,在怪石嶙峋的石林中如履平地,幾個起落便跨過百餘丈距離,來到一片亂石堆疊的區域。只見在一塊巨大的、中空的風蝕巖下方,盤踞著一隻體型足有磨盤大小、通體呈暗金色、背上長滿噁心肉瘤和詭異花紋的巨型巖髓蜮!它複眼閃爍著憤怒的紫光,口器不斷開合,發出嘶嘶聲,周圍還圍繞著幾十只體型稍大的護衛蜮蟲。
看到秦遠出現,巨型母蟲背部肉瘤猛地鼓脹,噴出一大股濃郁的、散發惡臭的紫色毒霧,同時尾巴毒針幽光閃爍,閃電般刺向秦遠眉心!
秦遠不閃不避,星痕光劍迎著毒針直刺!劍尖與毒針針尖對撞!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鳴響,毒針應聲而碎!星痕劍意順著破碎的毒針,如同最狂暴的雷霆,瞬間侵入母蟲體內!
母蟲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複眼中的紫光急速黯淡,背上的肉瘤接連爆開,濺射出腥臭的體液。它發出一聲短促絕望的哀鳴,隨即癱軟下去,生機斷絕。
周圍的護衛蜮蟲發出驚恐的“咔嗒”聲,四散逃竄,很快消失在石縫中。
夜梟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她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光澤的母蟲屍體,又看了看持劍而立、氣息平穩的秦遠,面紗微微起伏,沒有說話,但秦遠能感覺到她目光中的一絲複雜。
蘇妙晴和陳雪也相繼趕到,看到母蟲屍體,鬆了口氣。
“巖髓蜮母蟲極少主動離開巢穴襲擊,更別說如此有組織地圍攻。”夜梟檢查了一下母蟲屍體,沉聲道,“它體內有被強制激發的痕跡,殘留著一絲外來的、陰冷的神魂操控印記。有人用秘法催動了它,驅使它帶領族群攻擊我們。”
又是人為!秦遠眼神冰冷。對方真是陰魂不散,手段層出不窮。
“此地不宜久留。”夜梟站起身,“母蟲死亡,蟲群失控,可能會引來石林中其他掠食者。而且操控者可能就在附近,或者透過印記感知到了母蟲死亡。我們必須立刻出發,前往古道入口,趕在對方再次佈置前進入古道!”
秦遠點頭。原定寅時出發的計劃必須提前了。
一行人不再停留,甚至來不及處理戰場,在夜梟的帶領下,向著石林更深、更偏僻的角落疾行。
就在他們離開後約一刻鐘,兩道如同陰影般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母蟲屍體旁。
其中一人蹲下,仔細探查片刻,沙啞道:“印記被強行抹除,母蟲被一劍誅滅,神魂俱碎。好霸道的劍意。”
另一人看向秦遠等人離開的方向,聲音冰冷:“他們往‘魘魂古道’方向去了。果然有熟知此地隱秘的嚮導。”
“追嗎?古道兇險,我們進去……”
“不必。將訊息傳回去。古道另一端出口在‘落楓原’邊緣的‘鬼哭澗’。讓那邊的人提前佈置。另外,通知狼嚎嶺那邊,可以‘放狼’了,把山路徹底攪亂,別讓其他人干擾。”
“是。”
兩道陰影如同融化般消失在石林黑暗中。
遠處,狼嚎嶺的方向,那一直未曾停歇的狼嗥聲,陡然變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彷彿整座山嶺的狼群都被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