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乳白色的輕紗,在林立的、足有半人高的奇異草叢間流淌。這種草葉邊緣生著細密的鋸齒,色澤灰綠帶紫,被邊荒人稱為“鬼齒草”,是流螢草原邊緣的標誌性植物。霧氣溼冷,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昨夜尚未散盡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螢甜膩味。
秦遠一行人離開了充滿血腥與哀慼的河灘營地,踏入了這片看似寧靜,實則暗藏殺機的草原邊緣。星光刃豹走在最前,它似乎對周圍環境保持著高度警惕,銀色鼻翼微微翕動,捕捉著風中任何異常的氣息。蘇妙晴與陳雪緊隨其後,一左一右,隱隱將新加入的“夜梟”護在中間,同時也是監視。秦遠走在隊伍稍後,看似隨意,實則神識如同無形的波紋,持續掃描著四周數里範圍內的動靜。
夜梟走在隊伍中段,步伐輕盈,落地無聲,黑色斗篷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她極少說話,只是偶爾在遇到岔路或地形變化時,簡潔地指明方向:“左繞,前方有潛伏的‘吞足泥潭’。” 或是:“避開那片灰白色苔蘚,那是‘腐螢菌’的孢子群,沾上會吸引夜間腐螢。”
她的指引往往精準及時,避開了幾處看似尋常實則兇險的區域。一次,刃豹正要踏上一片看似堅實的草地,夜梟忽然低喝:“停!”同時一枚黑色的、不起眼的石子從她袖中彈出,擊中那片草皮邊緣。草皮瞬間下陷,露出下方翻滾著暗綠色濁液的深坑,坑底隱約可見幾具半腐爛的動物骸骨。眾人心中一凜。
“你對這裡很熟。”行至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短暫休整時,秦遠看向夜梟,淡淡道。
夜梟背對著眾人,似乎正眺望霧氣深處,聞言並未回頭,只平靜道:“走過幾次。”
“為何獨行?”蘇妙晴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審視,“邊荒險地,獨行者罕有善終。”
夜梟沉默片刻:“習慣了。與人同行,顧慮更多。”
這回答避重就輕,但也挑不出毛病。荒野中的獨行客往往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往。
陳雪默默擦拭著劍,目光偶爾掠過夜梟的背影,帶著一絲好奇,更多的仍是警惕。星光刃豹對夜梟似乎並無明顯敵意,但也談不上親近,只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休整片刻,眾人繼續上路。隨著日頭升高,晨霧漸漸稀薄,視野開闊了些。草原一望無際,除了高聳的鬼齒草,遠處偶爾可見扭曲的枯樹和嶙峋的怪石。天空是單調的灰藍色,幾隻體型碩大、羽毛油黑髮亮的禿鷲在高空盤旋,發出沙啞難聽的啼叫——正是夜梟提過的“食屍禿鷲”,專食腐肉,也對落單的活物虎視眈眈。
“小心那些扁毛畜生。”夜梟抬頭看了一眼,“它們往往成群出現,且爪喙帶毒,俯衝速度極快。儘量不要讓血腥味散開。”
話音剛落,前方領路的星光刃豹忽然停下腳步,伏低身軀,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性咕嚕聲,銀色眸子死死盯住右前方一片半人高的、顏色格外深紫的鬼齒草叢。
秦遠也同時感應到,那片草叢後方,傳來數道陰冷、貪婪、帶著腥臊氣息的靈力波動,並且正在快速靠近!
“是‘腐牙鬣狗’,草原上的清道夫,成群活動,嗅覺極靈,定是聞到了我們身上殘留的些許血氣。”夜梟迅速說道,聲音依舊平穩,但身體已微微繃緊,“數量不少,準備戰鬥。它們皮糙肉厚,弱點在腰腹和眼睛。”
她話音剛落,那片深紫色的草叢猛地晃動,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嗬嗬”低吼,七八頭體型如牛犢、皮毛斑駁骯髒、口中流著腥臭涎水、犬齒外露閃爍著慘白寒光的妖獸竄了出來!它們眼睛赤紅,充滿瘋狂食慾,甫一出現,便分成兩股,一股直撲最前方的星光刃豹,另一股則繞過側面,撲向隊伍中段的蘇妙晴和陳雪!行動迅捷,配合默契,顯然慣於捕獵!
“嗷——!”星光刃豹怒吼一聲,毫不畏懼,反而主動迎上!它身上星輝流轉,速度瞬間爆發,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直接撞入撲來的三頭腐牙鬣狗中間!利爪揮出,帶起刺耳的破空聲和銀色弧光,瞬間將一頭鬣狗開膛破肚!同時巨尾如鋼鞭橫掃,狠狠抽在另一頭鬣狗側肋,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
然而腐牙鬣狗兇悍異常,受傷更激兇性,剩餘幾頭不顧同伴慘死,瘋狂撕咬撲擊,腥臭的涎水帶著腐蝕性,濺在刃豹的星輝護體上,發出嗤嗤輕響。
另一側,撲向蘇妙晴和陳雪的四頭鬣狗也已近身!蘇妙晴面沉似水,纖手一揚,數道青翠欲滴、堅韌異常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靈蛇般纏繞向鬣狗的四肢,減緩其衝勢。同時她另一隻手捏訣,點點青華星霖般的真氣化作細針,疾射鬣狗眼鼻等脆弱部位!
陳雪則是嬌叱一聲,幽藍色劍光如水銀瀉地般展開,《玄冥真水劍》全力施展!劍光森寒,帶著凝水成冰的寒意,招式刁鑽狠辣,專攻鬣狗腰腹弱點。一頭鬣狗不慎被劍光劃過腹部,頓時鮮血混合著冰碴噴湧,哀嚎倒地。
夜梟並未直接加入對鬣狗的戰鬥,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晃,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出現在戰場側翼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通體漆黑、毫無反光的短弩。弩身線條流暢,結構精巧,顯然非凡品。她端起短弩,並未瞄準正在與刃豹和蘇妙晴她們纏鬥的鬣狗,而是指向了眾人來時的方向,霧氣深處!
“咻!咻!”
兩支烏黑的弩箭無聲無息地射出,沒入霧氣之中。
幾乎在弩箭離弦的剎那,霧氣深處傳來兩聲極其輕微的悶哼,以及物體倒地的聲音!隱約還有一絲靈力紊亂的波動一閃而逝。
夜梟迅速收起短弩,身影再次一晃,回到了隊伍附近,彷彿從未離開過。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眼花繚亂,若非秦遠一直分神留意四周,幾乎難以察覺。
“有尾巴,處理掉了兩個,應該還有。”夜梟的聲音在秦遠耳邊響起,用的是傳音,冷靜異常,“速戰速決。”
秦遠眼神一凜。果然有追蹤者!而且已經如此接近!夜梟的反應和手段,再次證明了她絕非普通散修。
他不再猶豫,一直未曾出手的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虛點。
數道細若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劍氣,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劃過戰場。
“嗤嗤嗤……”
正與刃豹瘋狂撕咬的一頭鬣狗,眉心突兀地出現一個血洞,動作驟然僵直。撲向陳雪、即將咬中她肩膀的另一頭鬣狗,脖頸處無聲無息地斷開大半,頭顱歪斜。還有一頭從側面偷襲蘇妙晴的鬣狗,心臟部位爆開一團金芒……
眨眼之間,剩餘的五頭腐牙鬣狗全部斃命!傷口細小,卻直擊要害,斃命速度甚至超過了刃豹的撲殺和蘇妙晴她們的攻擊。
戰鬥戛然而止。
刃豹低吼一聲,甩了甩爪子上的汙血,銀色眸子掃過滿地的鬣狗屍體,又看了看秦遠,似乎有些不滿他搶了“獵物”,但也只是噴了個響鼻。蘇妙晴和陳雪微微喘息,收起法術和長劍,看向秦遠的眼神帶著一絲震撼。她們知道秦遠很強,但每次見他出手,那舉重若輕、一擊必殺的恐怖劍道,依舊讓人心驚。
夜梟默默走到那幾頭鬣狗屍體旁,手法熟練地挑出幾枚暗淡的、帶著土腥味的妖丹,又割下幾顆最長的犬齒,裝入一個不起眼的皮袋,然後看向秦遠:“材料,要麼?”
秦遠搖搖頭:“你處理吧。”這些低階材料對他已無大用。
夜梟也不客氣,收起皮袋。隨即,她指向霧氣深處剛才弩箭射出的方向:“追蹤者應該暫時被驚退了,但不會放棄。腐牙鬣狗的血腥味很快會引來更多麻煩,包括食屍禿鷲和其他掠食者。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在正午前穿過這片相對開闊的草甸區,進入前方的‘迷蹤石林’,那裡地形複雜,更容易隱匿行蹤,甩掉尾巴。”
秦遠點頭,對夜梟的判斷表示認可。這個神秘的女子,不僅實力莫測,對荒野生存和追蹤反追蹤也極為精通,確實是個合格的嚮導和臨時夥伴。
眾人不再耽擱,由夜梟帶路,加快步伐,向著她所指的“迷蹤石林”方向疾行。星光刃豹主動承擔起斷後的職責,不時回頭警惕張望。
正如夜梟所料,他們離開不久,那片瀰漫開血腥味的戰場上空,盤旋的食屍禿鷲便急不可耐地俯衝而下,開始爭搶鬣狗的屍骸。更遠處,隱隱有更多嗜血妖獸的躁動氣息傳來。
疾行約一個時辰後,前方地貌開始變化。平坦的草甸逐漸被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灰黑色岩石所取代。這些岩石或孤立如筍,或堆疊成丘,表面風蝕嚴重,佈滿孔洞和裂縫,形成了無數天然的巷道、縫隙和藏身之處。霧氣在這裡似乎也被岩石分割,變得絲絲縷縷,光線昏暗,視線受阻,正是“迷蹤石林”。
“跟緊我,不要亂走。石林中有天然迷陣,某些區域還有地磁干擾,容易迷失方向。”夜梟率先踏入石林縫隙,身影在怪石間若隱若現。
秦遠等人緊隨而入。一進入石林,外界的光線和聲音彷彿都被隔絕了大半,周圍只剩下岩石冰冷的觸感和自身腳步、呼吸的迴音。空氣潮溼陰冷,帶著一股礦石和苔蘚的味道。神識在這裡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壓制和干擾,探查範圍縮小。
夜梟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在複雜的石縫和巷道中穿行,毫不猶豫,偶爾還會在巖壁上留下一個極其隱蔽的、如同鳥類爪痕的暗記。
行至石林深處一處較為寬敞、由三塊巨巖天然形成的三角巖洞時,夜梟停下腳步。
“在這裡休息片刻。此地相對隱蔽,且有兩條退路。”她說著,自顧自找了塊乾燥的石頭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
秦遠也示意眾人休息。蘇妙晴和陳雪靠在一起調息。刃豹則警惕地守在巖洞入口陰影處。
“剛才的追蹤者,你能判斷是哪一方的人嗎?”秦遠看向夜梟,直接問道。
夜梟放下水囊,面紗微微晃動,似乎是在搖頭:“手法專業,擅長隱匿和追蹤,像是受僱的‘影行者’或大勢力培養的探哨。不像荒狼幫那種烏合之眾。至於僱主……可能是買通水匪襲擊你們的人,也可能是另一撥。”
“你對邊荒的勢力很瞭解。”
“活得久,自然知道得多些。”夜梟的語氣聽不出情緒,“狼嚎嶺那邊,最近也不太平。除了原本的妖狼群,似乎也有幾股外來勢力在活動,像是在尋找甚麼,或者……堵截甚麼人。”
這話意有所指。
秦遠看著她:“你認為他們的目標是我們?”
“至少是目標之一。”夜梟坦然道,“你們特徵明顯,實力強橫,卻又行色匆匆,急於離開邊荒。邊荒最近風波不斷,黑風隘口、血刃團、聽風樓懸賞……很難不讓人聯想。”
她頓了頓,補充道:“穿過這片石林,再走三十里,便是狼嚎嶺的外圍山麓。那裡有兩條路,一條是翻越嶺脊的險峻山路,妖狼盤踞,但路程較短;另一條是繞行南側山谷的商道,相對平緩,但有小型坊市和關卡,盤查可能嚴格。你們選哪條?”
秦遠與蘇妙晴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需要儘快抵達落楓原,但身份敏感,不宜在人多處暴露。
“山路。”秦遠做出決定。妖狼雖兇,但總比可能存在的、更精明危險的敵人好對付。
夜梟點點頭:“好。那我們需要在石林中過夜,明日一早出發。夜晚的狼嚎嶺,尤其是山路,會更加危險。”
巖洞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巖壁滲出的水滴偶爾滴落的聲響。
忽然,一直安靜伏在洞口的星光刃豹猛地抬起頭,耳朵轉動,銀色眼眸銳利地看向石林深處的某個方向,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
幾乎同時,秦遠和夜梟也感應到了。
一陣極其微弱、卻充滿野性與狂暴的嗥叫,順著石林的縫隙,被風從極遠處送來。那聲音層層疊疊,並非一聲,而是由許多嗥叫混合而成,充滿了嗜血的興奮和某種……圍獵般的意味。
狼嚎!
而且,聽聲音傳來的方向與隱約的靈力波動,似乎正是他們計劃明日要經過的狼嚎嶺山路區域!
夜梟緩緩站起身,面紗朝向狼嚎傳來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看來,不用等明日了……狼群,好像提前‘動’起來了。而且,規模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