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內的七日,如同被隔絕在時間之外的孤島。
星辰之力雖然稀薄,卻純淨而溫和,緩慢滋養著每個人的傷勢。頭頂岩層隔絕了寂滅塵暴的毀滅效能量,只有隱約的轟鳴不時傳來,提醒著眾人外界的天地之威。
秦遠在溶洞深處尋了一處相對平坦的石臺,盤膝而坐。
掌心星核印記微微發燙,與識海中的《星典》築基卷不斷共鳴。他沒有急於修煉功法,而是先沉下心神,仔細梳理石昊留下的記憶碎片。
星穹古道……黑潮……聽風樓……
這三個關鍵詞反覆閃現。尤其是“聽風樓”,石昊臨死前的意念中,那股刻骨的忌憚與未盡之言,讓秦遠心中警鈴大作。
一個以情報和中立立足的組織,為何要不惜代價追殺石昊,搶奪星核?甚至可能勾結沙蠍幫這樣的邊荒匪類?
“他們……早已不是……”
不是甚麼?不是中立方?還是……不是“人”?
秦遠壓下翻騰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在《星典》築基捲上。
功法開篇是一幅浩瀚的星圖觀想,名為“周天星斗築基圖”。圖中標註了三百六十五處主星竅穴,以及對應的星辰屬性與連線軌跡。與尋常功法不同,《星典》並非單純吸納天地靈氣,而是要求修煉者以神識感應冥冥中的星辰之力,接引星光入體,與自身靈力融合,形成獨特的“星元”。
“星辰之力無處不在,縱是白晝,亦有星光穿透九天,只是肉眼難辨。修星者,當以心感星,以竅納星,以脈運星……”
秦遠默誦口訣,嘗試按照觀想圖運轉靈力。
起初並無異樣,但當他的神識隨著功法引導,緩緩探出溶洞,穿透岩層,嘗試感應那虛無縹緲的星辰時——
混沌碑驟然震動!
碑面上亮起的星辰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與《星典》的行功路線完美重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紋路,此刻竟開始自動補全、演化,形成一幅更加複雜玄奧的星圖!
與此同時,秦遠掌心星核印記銀光大放,一股精純至極的星辰本源之力從中湧出,匯入經脈。
轟!
秦遠只覺得識海中彷彿有萬千星辰同時炸亮!不是幻象,而是真實不虛的星辰投影!雖然微弱,卻清晰無比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中——東方青龍七宿的角木蛟微微閃爍,西方白虎七宿的奎木狼明暗不定,南方朱雀七宿的井木犴光芒晦澀,北方玄武七宿的鬥木獬則相對明亮……
這是……直接感應到了周天星斗的具體星宿?
秦遠心頭劇震。按照《星典》描述,尋常修士修煉此功,初期只能模糊感應星辰之力的存在,需要經年累月的觀想和接引,才能逐步定位星宿。而他,竟在第一遍運轉時,就清晰捕捉到了四方二十八宿中的部分星辰!
是因為混沌碑?還是因為星核中殘留的石昊本源?
來不及細想,星辰之力已如涓涓細流,順著新開闢的星元執行路線,匯入丹田氣海。
與混沌雷元的狂暴霸道不同,星辰之力溫和而浩瀚,帶著一種包容萬物的蒼茫意境。兩種力量在丹田中相遇,並未衝突,反而在混沌碑虛影的調和下,緩緩交融——雷光中多了點點星輝,星輝裡偶現紫色電芒。
秦遠的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依舊是煉氣九層巔峰,但靈力的“質”卻在悄然提升。如果之前的靈力是百鍊精鐵,此刻便開始向千錘玄鐵蛻變。更重要的是,他的神識在星辰之力的滋養下,開始緩慢而持續地增長,感知範圍從之前的百丈,逐漸拓展到一百五十丈、兩百丈……
“這便是星穹傳承的底蘊嗎……”秦遠心中暗歎。
僅僅初步接引星辰之力,就有如此效果。若是修成星元,築基成功,又該是何等光景?
他收斂心神,開始正式修煉。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一日後,秦遠成功在丹田中凝聚出第一縷“星元”——那是一絲銀色的、彷彿濃縮了星光的液態靈力。雖然只有髮絲粗細,卻蘊含著遠超同體積普通靈力的能量。
二日後,星元壯大到三縷,開始按照《星典》路線,緩緩衝刷、溫養那三百六十五處主星竅穴中的第一處——位於右手勞宮穴的“星樞竅”。
三日後,星樞竅被初步點亮,秦遠掌心的星核印記與竅穴產生共振,他對於星辰之力的吸納效率提升了三成。
而在這三日中,溶洞內的其他人,也在經歷各自的煎熬與蛻變。
蘇妙晴昏迷了兩日兩夜,第三日清晨才幽幽轉醒。
她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雙佈滿血絲卻依然明亮的眼眸——陳雪守在她身邊,三日未閤眼。
“小雪……”蘇妙晴聲音嘶啞。
“師姐!你終於醒了!”陳雪眼眶瞬間紅了,連忙取來清水和丹藥。
蘇妙晴內視己身,心下一沉。本源透支太嚴重,丹田氣海如同乾涸的湖泊,經脈也多處暗傷。沒有半年以上的靜養和珍貴丹藥,恐怕難以恢復巔峰,甚至可能影響築基。
但她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虛弱地笑了笑:“我沒事。大家……都還好嗎?”
陳雪點頭,又搖頭:“巴隆隊長他們都在,金老闆也活著。但護衛隊……只剩下九個人了。貨物全沒了。”
蘇妙晴沉默片刻,看向溶洞深處那道盤坐的身影。
秦遠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氣息悠長而深邃,彷彿與這片溶洞融為一體。在他身邊,星辰之力的流動明顯更加活躍。
“秦道友他……”
“秦大哥這三日一直在修煉。”陳雪低聲道,“他好像從秘道深處得到了甚麼機緣。他讓我們不要打擾,說七日後塵暴散去,會帶我們安全離開。”
蘇妙晴目光復雜地看著秦遠。
從一開始的相互試探,到並肩作戰,再到此刻近乎託付生死的信任。這個神秘的年輕人,身上似乎籠罩著越來越多的迷霧,卻又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我們也抓緊恢復吧。”蘇妙晴收回目光,服下丹藥,開始調息。
另一邊,巴隆正在清點所剩無幾的物資。
“療傷丹藥還剩十二瓶,辟穀丹三十顆,清水……只夠三天。”一名護衛低聲道。
巴隆臉色陰沉。七日時間,他們可以靠辟穀丹撐過去,但清水是最大問題。這溶洞內雖然星辰之力濃郁,卻異常乾燥,沒有任何水源。
“去問問陳姑娘,她修煉水屬性功法,能否凝聚水汽。”巴隆道。
陳雪得知後,沒有推辭。她盤坐在溶洞一角,運轉功法,嘗試引動空氣中微薄的水靈之氣。但此地星辰之力太盛,壓制了其他屬性的靈氣,她竭盡全力,半個時辰也只能凝聚出幾小捧清水,杯水車薪。
金老闆縮在角落,原本油光滿面的胖臉憔悴了許多。他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獸皮袋,那是他貼身攜帶的最值錢貨物——十幾塊中品靈石,以及三株裝在玉盒裡的百年靈草。
“巴隆隊長……”金老闆猶豫許久,終於開口,“等離開這裡,到了碎星丘陵,我……我可以聯絡家族在此地的商號。只要能把我們安全送到‘墜星城’,報酬……可以加倍。”
巴隆看了他一眼:“金老闆,現在不是報酬的問題。沙蠍幫在隘口設伏,說明我們的行蹤早已洩露。就算能活著到碎星丘陵,也未必安全。”
金老闆肥肉一顫:“那……那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巴隆望向秦遠的方向,“現在,只能指望秦兄弟了。”
第四日。
秦遠從入定中醒來。
他緩緩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彷彿有星河倒影一閃而逝。三日修煉,星元已壯大到九縷,星樞竅的淬鍊完成了三成。雖然修為境界未變,但戰力至少提升了三成——尤其是對星辰類術法的掌控,以及神識的敏銳度。
他起身,走向眾人聚集處。
“秦兄弟!”巴隆迎上來,眼中帶著希冀。
秦遠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蘇妙晴已能自行打坐,但氣息依舊虛弱。陳雪臉色也有些蒼白,顯然是凝聚清水消耗過大。其餘護衛雖然傷勢穩定,但士氣低迷。
“情況如何?”秦遠問。
巴隆將物資匱乏的情況說了一遍,重點提到水源問題。
秦遠沉吟片刻,走到溶洞中央,仰頭看向巖頂。
在他的星辰感知中,這溶洞並非完全封閉。岩層縫隙中,有極其微弱的水汽流動,只是被星辰之力阻隔,難以匯聚。
他抬起右手,掌心星核印記亮起。
這一次,他沒有接引星辰之力,而是以星元為引,嘗試調動溶洞內殘留的星辰之力,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運轉。
星光如水銀瀉地,在溶洞上空緩緩流淌,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銀色漩渦。
漩渦中心,溫度驟降。
點點溼氣從巖縫中被牽引而出,在低溫下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水珠匯聚,漸漸形成一片薄薄的水霧。
“凝。”秦遠低喝。
水霧下沉,在眾人面前的地面上方三尺處,凝聚成一團不斷旋轉的清水球體,足有臉盆大小。
“這……這是……”陳雪美眸圓睜。她能感覺到,秦遠並非動用水系法術,而是以星辰之力改變了區域性區域的溫度和氣場,強行將隱藏的水汽“逼”了出來!
這種手段,已近乎於對天地規則的細微操控,通常只有築基修士才能勉強做到!
秦遠臉色微白。這一手看似輕鬆,實則對神識和星元的操控要求極高,消耗也不小。他維持了十息,清水球體“嘩啦”一聲落下,在凹陷的岩石處積成一個小水窪。
“省著點用,應該能撐過七日。”秦遠道。
眾人看向他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感激,更多了幾分敬畏。
第五日,第六日。
秦遠繼續參悟《星典》,同時分心研究混沌碑與星核印記的關聯。
他發現,混沌碑對星辰之力有著天然的親和與統御能力。當星元流過碑面虛影時,那些星辰紋路便會微微發亮,反哺出更加精純的星辰本源。而星核印記,則像是一個轉換器,能將接引來的星辰之力,轉化為適合他目前修為吸收的溫和形態。
三者之間,形成了某種完美的共生迴圈。
“混沌碑……星穹傳承……難道這碑的來歷,與那斷裂的星穹古道有關?”秦遠心中猜測。
第六日深夜,寂滅塵暴的轟鳴宣告顯減弱。
秦遠知道,塵暴即將過去。
他停止修煉,將巴隆、蘇妙晴、陳雪和金老闆召集到一起。
“明日,塵暴應該就會散去。”秦遠開門見山,“但外面未必安全。沙蠍幫雖然損失慘重,但未必沒有後手。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風樓可能已經盯上我們了。”
“聽風樓?”巴隆臉色一變,“他們不是隻做情報生意嗎?”
“那是表象。”秦遠沒有透露石昊記憶的具體內容,只是道,“我懷疑,沙蠍幫此次行動,背後就有聽風樓的影子。他們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為了劫掠。”
金老闆聲音發顫:“那……那我們怎麼辦?”
“分頭走。”秦遠沉聲道,“塵暴一停,我和蘇姑娘、陳雪先行離開,吸引可能存在的眼線。巴隆隊長,你帶著金老闆和剩餘護衛,遲半個時辰再走,走另一條路。”
“不行!這太危險了!”巴隆斷然拒絕,“你們三人勢單力薄,若真有埋伏……”
“正是因為勢單力薄,才不容易引起注意。”秦遠道,“而且,我有自保的把握。你們人多目標大,分開走,生存機率更高。”
巴隆還想說甚麼,蘇妙晴虛弱卻堅定地開口:“巴隆隊長,聽秦道友的吧。他是對的。”
陳雪也點頭:“我相信秦大哥。”
巴隆看著三人,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好!那你們要去哪裡?”
“碎星丘陵深處,星落之峽。”秦遠目光看向溶洞深處,彷彿能穿透巖壁,看到那片傳說中的隕星之地,“那裡,或許有我們需要的答案。”
第七日,清晨。
寂滅塵暴的呼嘯聲終於徹底停歇。
溶洞內一片寂靜。
秦遠、蘇妙晴、陳雪三人站在暗門入口處。蘇妙晴依舊虛弱,被陳雪攙扶著。秦遠已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游龍劍懸在腰間,掌心星核印記微微發燙。
“保重。”秦遠對巴隆等人抱拳。
“保重!”巴隆等人鄭重回禮。
秦遠深吸一口氣,推開暗門。
外界的光線湧入,帶著塵暴過後特有的、萬物凋零的荒蕪氣息。
黑風隘口已面目全非。兩側巖壁被削平了數丈,地面鋪著厚厚一層灰色塵埃,那是被寂滅之力徹底湮滅的萬物殘渣。天空依舊是昏黃色,但能見度恢復了許多,可以看見遠方起伏的丘陵輪廓。
秦遠神識最大程度散開,籠罩方圓兩百丈。
沒有發現明顯的埋伏氣息。
但他不敢大意,示意二女跟上,三人沿著隘口東側一條被風蝕出的狹窄小路,快速離開。
就在他們離開約半刻鐘後。
隘口西側一處看似普通的灰色岩石,“咔”的一聲,表面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露出一隻冰冷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正是三日前那個灰衣中年修士。他身披一件與岩石顏色完全一致的斗篷,氣息收斂到極致,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盯著秦遠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出來了……星核的氣息,雖然微弱,但絕不會有錯。”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羅盤,羅盤中心鑲嵌著一塊菱形水晶,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銀色光暈,指標穩穩指向東方——正是秦遠三人離去的方向。
“觀星羅盤已鎖定目標。計劃繼續。”
他對著羅盤低語幾句,然後身形一晃,竟如流水般融入地面陰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而在他身後數里,巴隆等人也小心翼翼地走出秘道,朝著西北方向另一條荒路行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就在寂滅塵暴散去的同一時刻。
碎星丘陵深處,一片被無數巨大隕石坑點綴的荒原中心,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古老石殿內。
石殿中央,一座殘缺的星象儀,突然自行轉動了起來。
儀器的某塊碎片上,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光芒的色澤,與秦遠掌心的星核印記,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