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懸浮,銀光流轉。
溶洞內充盈的星辰之力如同實質的潮汐,一波波沖刷著秦遠的身體。混沌碑在他識海中發出前所未有的嗡鳴,碑面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星辰紋路,此刻竟亮起了一小部分。
石昊。
這個名字秦遠並不陌生。聽風樓的懸賞榜上,“石昊”二字高居第三位,懸賞理由只有短短四字:“私攜重寶”。但聽風樓並未說明是甚麼重寶,也未說明石昊的具體修為和來歷,只標註此人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碎星丘陵邊緣。
而現在,這位被多方勢力尋找的修士,竟已坐化於此,身前只留下一塊神秘星核和兩句遺言。
秦遠沒有貿然上前。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混沌雷元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禁制或陷阱。
但甚麼都沒有發生。
溶洞內只有永恆的寂靜,和那顆星核若有若無的脈動。石昊的遺體保持著盤坐的姿態,道袍纖塵不染,面容安詳,彷彿只是閉目入定。但秦遠能感覺到,這具肉身中早已沒有一絲生機——連魂魄的殘跡都已消散,真正意義上的形神俱滅。
是甚麼讓一位能讓聽風樓懸賞的強者,選擇在此地坐化?
秦遠的目光落在地面那兩行字上。
“星落之峽,古道重開。”
“後來者,取走星核,承吾遺志。”
字跡是以指力刻入岩石,筆畫蒼勁,每一道刻痕中都殘留著淡淡的劍意——那是與星流劍意同源,卻更加浩瀚深邃的星辰劍道。
秦遠深吸一口氣。
隘口外的轟鳴聲隱隱傳來,那是寂滅塵暴撞擊陣法的餘波。時間不多了。一旦塵暴徹底衝破血祭大陣,整座黑風隘口都將化為死地,包括這條秘道。
他沒有選擇。
緩步上前,秦遠在石昊遺體前三尺處停下,躬身行了一禮:“前輩,晚輩秦遠,今日誤入此地,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禮畢,他伸手探向那塊懸浮的星核。
指尖觸碰到晶石的瞬間——
嗡!
整個溶洞的星辰之力驟然沸騰!星核銀光大放,化作一道洪流衝入秦遠掌心!與此同時,石昊的遺體無聲無息地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件空蕩蕩的道袍。
海量的資訊湧入秦遠識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記憶畫面和意念碎片:
畫面一:無垠星空深處,一條由星光鋪就的古道橫跨星海,無數修士駕馭法寶飛劍穿梭其間,仙音繚繞,祥雲萬朵。古道盡頭,是一座懸浮在星河中的巍峨宮殿群,宮殿牌匾上寫著三個太古神文——“星穹殿”。
畫面二:黑暗降臨。從星空最深邃處湧出無邊黑潮,所過之處星辰熄滅,古道斷裂。星穹殿燃起戰火,無數修士與黑潮中的陰影生物血戰。一位白衣劍修立於殿前,一劍斬出,星河倒卷,卻只擊退了黑潮前鋒。
畫面三:破碎的古道碎片墜落向無數世界。其中一塊較大的碎片,裹挾著星穹殿的部分傳承和一件“鑰匙”,墜向某個偏遠的修真星域——正是秦遠所在的這片天地。而那碎片墜落之地,被後人稱為“星落之峽”。
畫面四:石昊的身影出現在星落之峽深處。他渾身浴血,手中握著一枚銀色晶石——正是這塊星核。身後有數道氣息恐怖的身影在追擊,其中一道身影的服飾,赫然繡著聽風樓的標誌。
畫面五:石昊逃至黑風隘口,以最後的力量開闢這條秘道,將星核封印於此。他盤膝坐下,開始以自身神魂溫養星核,延緩其中“鑰匙”氣息的外洩。這一坐,就是三十年。直到神魂燃盡,肉身枯坐。
最後一道意念,是石昊瀕死前的嘆息:
“星穹古道已斷,黑潮終將再臨……後來者,若你得此星核,便是我星穹一脈最後的傳人。星核之中,封印著‘星穹殿’的接引之鑰和《星典》築基卷。修至築基圓滿,以星核為引,可感應其他古道碎片墜落之地……集齊碎片,或能重續古道,為這方天地,爭一線生機……”
“小心聽風樓……他們……早已不是……”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秦遠猛地睜開雙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星核已融入他的右手掌心,在面板下形成一個淡淡的銀色印記。與此同時,一篇浩瀚複雜的功法《星典·築基卷》,以及一幅殘缺的星圖,烙印在了他的識海中。
而混沌碑的變化更為驚人——碑面上亮起的星辰紋路,竟與《星典》的部分行功路線隱隱契合。彷彿這兩者本就同出一源。
“星穹古道……黑潮……聽風樓……”
秦遠喃喃重複著這些關鍵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石昊留下的資訊太過震撼。這片天地之外,竟還有如此廣闊的星海世界,以及那足以讓星穹殿覆滅的“黑潮”。而聽風樓——這個遍佈各域、以情報和中立著稱的組織,似乎在暗中謀劃著甚麼,甚至可能是導致石昊隕落的元兇之一。
隘口上方傳來劇烈的崩塌聲!
秦遠神色一凜,瞬間收回思緒。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外面的人還在死戰,寂滅塵暴即將破陣。
他看了一眼石昊留下的道袍,再次躬身一禮,然後轉身,沿著來路疾馳而回。
衝出暗門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秦遠瞳孔驟縮。
血祭大陣已到崩潰邊緣。血色蛛網上佈滿了裂痕,灰黑色的寂滅之力如毒蛇般從縫隙中鑽入,所過之處,無論是岩石還是屍體,都迅速化為飛灰。
祭壇上,閆三娘七竅流血,卻仍死死撐著蝕星毒煞幡。幡旗上的裂痕已蔓延大半,那八名黑袍修士只剩三人還在苦苦支撐魂燈,其餘五人早已被反噬吸乾精血,化為乾屍。
另一邊,巴隆渾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下,顯然已經骨折。但他仍單手揮著重刀,與沙蠍幫的兩名煉氣九層修士纏鬥。陳雪護著昏迷的蘇妙晴,水藍色飛劍化作一道光幕,艱難抵擋著四處飛濺的陣法碎片和寂滅餘波。
商隊的人死傷慘重,臨時護衛只剩不到十人還站著,圍成一個小圈,保護著瑟瑟發抖的金老闆。
而寂滅塵暴的主體——那道接天連地的灰黑色風柱,已經抵在了隘口外,最多再有十息,就會徹底碾碎這搖搖欲墜的陣法!
“秦兄弟!”巴隆看到秦遠衝出,精神一振。
閆三娘則厲聲尖叫:“小畜生!你果然進了秘道!把星核交出來!”
她竟不顧陣法反噬,分出一道黑氣毒龍,直撲秦遠!
秦遠眼神冰冷,沒有閃避。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銀色印記驟然亮起!
沒有動用游龍劍,他只是朝著那道毒龍,虛虛一握。
溶洞中吸納的星辰之力,混合著混沌雷元的特性,隨著這一握奔湧而出!銀色星光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將毒龍生生捏碎!
“甚麼?!”閆三娘駭然失色。
她能感覺到,就這麼片刻功夫,秦遠身上的氣息發生了某種質變——雖然修為還是煉氣九層巔峰,但靈力的精純度和那股隱含的星辰威壓,竟讓她這個煉氣大圓滿都感到心悸!
秦遠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
他身形如電,直撲祭壇!沿途有沙蠍幫修士阻攔,他只出一指——星芒在指尖凝聚,化作細如髮絲的劍氣,瞬間洞穿三人眉心!
快!準!狠!
融合了星核中部分傳承感悟後,他對星流劍意的理解更上一層樓。此刻的劍指,已有了“以點破面,星辰洞穿”的雛形。
“攔住他!”閆三娘尖叫,將蝕星毒煞幡猛地插進祭壇,雙手結印,噴出三口本命精血!
幡旗黑氣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毒蠍虛影,蠍尾毒鉤閃爍著幽綠寒光,朝著秦遠當頭刺下!這一擊,已透支了她全部潛力,威力直逼築基初期!
秦遠瞳孔中星光流轉。
識海中,《星典》築基卷的第一幅觀想圖自動浮現——那是一顆星辰從誕生到寂滅的整個過程。與此同時,混沌碑上的星辰紋路與他掌心的星核印記產生共鳴。
他福至心靈,游龍劍終於出鞘。
但這一劍,與之前任何一劍都不同。
劍身上不再只有雷火,而是纏繞著銀色的星辰流光。劍勢起時,彷彿引動了溶洞中殘留的、石昊坐化三十年間積累的星辰劍意。
一劍刺出。
無聲無息。
毒蠍虛影與劍尖相觸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轟鳴,只有一道細微的、彷彿琉璃破碎的輕響。
然後,虛影從毒鉤開始,寸寸崩解,化為漫天光點。
劍光不停,穿過崩散的虛影,點在蝕星毒煞幡的本體上。
咔嚓。
幡旗從中斷裂。
“不——!”閆三娘發出絕望的嘶吼,鮮血狂噴,氣息瞬間萎靡。
而秦遠劍勢已盡,落在祭壇上,游龍劍反手一劃,斬斷三名黑袍修士的喉嚨。
整個戰鬥過程,不到三息。
祭壇周圍,一片死寂。
巴隆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秦遠,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年輕人。
但危機還未結束。
失去了閆三孃的支撐,血祭大陣徹底崩潰!
轟——!
灰黑色的寂滅塵暴,如同掙脫囚籠的兇獸,從隘口外狂湧而入!所過之處,岩石化為粉末,屍體化為飛灰,連靈氣都被徹底湮滅!
“退入秘道!”秦遠暴喝,一把抓起昏迷的蘇妙晴,同時劍光一卷,將陳雪和金老闆也裹住,朝著暗門方向急退!
巴隆反應極快,怒吼道:“所有人!跟上!”
倖存者連滾爬爬地衝向暗門。
閆三娘也想逃,但她傷勢太重,剛掙扎起身,就被一道寂滅之風掃過。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如同沙雕般潰散,連魂魄都沒能逃出。
沙蠍幫殘存的幾名修士更是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烏有。
秦遠第一個衝入暗門,將蘇妙晴和陳雪推進通道深處,然後轉身,劍光連斬,將幾塊被塵暴捲來的巨石劈碎,為後面的人爭取時間。
巴隆帶著最後六名倖存者衝了進來。
就在最後一人踏入暗門的瞬間,秦遠一掌拍在洞壁某處——那是他剛才衝出時,以星辰之力臨時佈下的簡單禁制。
星光亮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封住了暗門入口。
幾乎同時,灰黑色的風沙轟然撞在光幕上!
光幕劇烈震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但就是這短短一瞬的阻擋,為眾人爭取到了向深處撤退的寶貴時間。
“快走!這禁制撐不了太久!”秦遠急聲道。
眾人沿著傾斜的通道向下狂奔。身後傳來光幕破碎的聲音,以及寂滅之風灌入通道的呼嘯。
但奇怪的是,那毀滅一切的灰黑色風沙,在湧入通道約十丈後,竟漸漸平息、消散了。
通道深處,那溶洞中殘留的星辰之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寂滅塵暴的餘波阻擋在外。
終於,所有人都退到了溶洞中。
劫後餘生的眾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息,臉上滿是驚恐和後怕。
巴隆清點人數:血刃團護衛算上他自己,只剩五人。臨時護衛只剩三個。商隊方面,金老闆還活著,但貨隊全滅,鐵甲駝全滅,貨物……除了貼身攜帶的一些貴重物品,其餘都已化為飛灰。
“完了……全完了……”金老闆癱坐在地,雙目失神。
巴隆苦笑一聲,看向秦遠:“秦兄弟,這次……多虧你了。若非你……”
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所有人都明白,若不是秦遠關鍵時刻破局,又找到這條秘道,此刻他們早已是塵暴中的一縷飛灰。
秦遠擺擺手,走到蘇妙晴身邊。陳雪正在給她喂服丹藥,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
“蘇師姐透支本源太嚴重,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陳雪低聲道,眼中滿是擔憂。
秦遠點頭,目光掃過溶洞。
此刻溶洞內,星辰之力比之前稀薄了許多——大部分都被他吸收,用於對抗閆三娘和啟用星核了。但殘存的力量,依然足以隔絕外界的探測,並提供微弱的靈氣補給。
“我們暫時安全了。”秦遠對眾人道,“寂滅塵暴會持續多久?”
巴隆想了想:“記載中,最短的寂滅塵暴也會持續三日。而這次……規模如此之大,恐怕至少要七日才能完全過去。”
“七日……”秦遠沉吟。
足夠蘇妙晴穩定傷勢,也足夠他初步消化星核中的傳承了。
他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淡淡的銀色印記。
石昊的遺志,星穹古道的秘密,聽風樓的目的……還有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黑潮”。
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而此刻,溶洞之外。
寂滅塵暴緩緩掃過黑風隘口,將一切戰鬥痕跡、屍體、血跡,都湮滅得乾乾淨淨。只有兩側黑色的巖壁,在灰黑色風沙中沉默矗立,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但隘口東側三十里外,一處隱蔽的巖縫中,一雙眼睛正透過某種鏡狀法器,遙遙望著黑風隘口的方向。
那是一個身著灰衣、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他手中拿著一枚傳訊玉符,玉符上光芒閃爍片刻,然後歸於平靜。
“目標進入黑風隘口秘道,疑似取得‘鑰匙’。閆三娘身死,沙蠍幫行動失敗。寂滅塵暴封路,無法繼續追蹤。”
他低聲自語,將資訊錄入玉符。
“建議:啟動‘觀星計劃’第二步,在碎星丘陵各出口布控。同時,調查此次商隊倖存者中,那名用劍的年輕修士的詳細來歷。”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昏暗的天際。
中年修士收起鏡狀法器,身形緩緩融入巖壁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風沙依舊呼嘯,掩蓋了所有的痕跡和密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