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塵暴的威壓如實質的潮水漫過荒原。
隊伍在巴隆的嘶吼聲中爆發出求生本能,鐵甲駝的四蹄在沙地上刨出深坑,車軸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吟。護衛們甚至丟棄了部分非必要的輜重,只為將速度提升一絲——在寂滅法則面前,一切身外之物都是累贅。
秦遠衝在隊伍最前方,游龍劍已歸鞘,但他的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混沌碑的警示如同針刺般持續刺激著神識,他能“看到”常人無法感知的景象:天地間流轉的靈氣正被那道灰黑色風柱蠻橫地抽離、撕碎,化作最原始的寂滅粒子。那不是尋常的風暴,更像是某個古老存在甦醒的呼吸。
“左側三里處有流沙坑!繞行!”陳雪的聲音在風沙中依然清晰,她手中託著一枚水藍色的羅盤狀法器,指標在瘋狂旋轉後突然定住——這是她在宗門時用於勘探地脈的“水韻定蹤盤”,此刻卻被用來規避地形殺機。
蘇妙晴臉色蒼白如紙,被秦遠半攬著疾行。剛才維持複合陣法對抗沙蠍群消耗了她近八成的法力,此刻只能勉強提氣輕身。她指尖扣著一枚淡金色的丹藥,卻遲遲沒有服下——那是關鍵時刻保命的“迴天丹”。
“服下。”秦遠的聲音不容置疑,“沙蠍幫的埋伏絕不會只有一道。”
蘇妙晴咬了咬下唇,終於將丹藥吞入腹中。溫潤的藥力化開,她臉上的蒼白稍稍減退,但眼中憂慮更甚:“秦道友,那風暴……我在宗門古籍中見過記載。三百年前,寂滅塵暴曾吞噬過一座有元嬰修士坐鎮的小型城池。”
秦遠眼神一凝,沒有回答,只是將混沌雷元運轉得更快了幾分。游龍步的殘影在沙地上連成一條若有若無的線,彷彿一條真正的游龍在貼著地面飛掠。
後方傳來慘叫聲。
一名臨時護衛的鐵甲駝突然失蹄,連人帶駝墜入突然塌陷的流沙坑。旁邊的人想救,卻發現流沙坑邊緣正在飛速擴大,如同貪婪的巨口。
“別停!”巴隆的吼聲帶著血絲,“停下就是死!”
隊伍如同被狼群追趕的羊,在死亡邊緣狂奔。寂滅塵暴看似緩慢,實則每一瞬都在拉近距離——那種天地偉力帶來的錯覺,才是最令人絕望的壓迫。
黑風隘口的輪廓在昏黃天幕下逐漸清晰。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峽谷隘口,兩側是高達百丈的黑色巖壁,巖壁上佈滿了風蝕形成的孔洞,如同無數只凝視荒原的眼睛。隘口最窄處僅容三輛貨車並行,地勢險要。此刻,隘口內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是血刃團設立的臨時據點和了望塔。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但秦遠心中的警兆卻在這一刻攀升到頂峰。
混沌碑的震顫突然變得狂暴,識海中的星樞印記更是綻放出刺目的銀光——那不是對寂滅塵暴的反應,而是對某種潛藏殺機的示警!
“停下!”秦遠驟然止步,抬手攔住身後眾人。
隊伍急剎,一片混亂。巴隆衝到近前,急聲道:“秦兄弟!不能停!塵暴距離我們已不足二十里!”
秦遠死死盯著黑風隘口的方向,瞳孔中隱隱有星河流轉。在他的“視野”中,那看似平靜的隘口內,天地靈氣的流動呈現出詭異的扭曲——不是被寂滅塵暴影響的那種崩潰性扭曲,而是被人為陣法刻意擾亂的、帶著血腥氣的扭曲。
“隘口有埋伏。”秦遠一字一頓,“不止沙蠍幫。陣法……是血祭類的困殺陣。”
巴隆臉色劇變:“不可能!那裡是我們的據點,有十六名兄弟駐守,還有兩名煉氣九層的隊長……”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隘口內,突然亮起了血紅色的光芒。
不是燈火,而是陣法啟動的光芒。光芒從巖壁的孔洞中滲出,在隘口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倒扣的血色蛛網。蛛網中央,懸浮著一面黑色的幡旗,旗面上用暗金色的絲線繡著一隻猙獰的蠍子,蠍尾高高翹起,刺向一顆星辰的圖案。
沙蠍幫的“蝕星毒煞幡”——這是他們的鎮幫之寶之一,傳聞需要以百名修士精血為引才能催動的邪道法器!
“閆三娘……你竟敢動用此幡!”巴隆目眥欲裂,他終於明白,這次沙蠍幫不是簡單的劫掠,而是要將他們這支隊伍連同血刃團的據點,一併血祭!
隘口內傳來猖狂的大笑,笑聲尖銳如夜梟:“巴隆!你以為躲進烏龜殼就安全了?老孃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今日,就用你們所有人的血,助我煉成‘萬毒蝕星大法’!”
話音未落,血色蛛網驟然下沉,將整個隘口完全封閉。透過血光的縫隙,隱約可見隘口內橫七豎八的屍體——正是血刃團駐守的護衛!
前有血祭大陣,後有寂滅塵暴。
絕境。
隊伍中瀰漫開絕望的氣息。幾名臨時護衛癱軟在地,眼神空洞。連金老闆都停止了唸叨,肥胖的身軀不住顫抖。
巴隆握著血色重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轉頭看向秦遠,聲音嘶啞:“秦兄弟,你……可有破局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遠身上。
這個一路上展現出驚人實力和判斷力的年輕人,此刻成了他們最後的希望。
秦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血色大陣和後方逼近的塵暴之間來回掃視,大腦飛速運轉。混沌碑傳來的資訊如洪流般湧入識海:寂滅塵暴的推進速度、能量衰減曲線;血祭大陣的靈力節點、薄弱環節;周圍地形的高低差、岩層結構……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閃。
“有一個辦法。”秦遠語速極快,“但需要所有人配合,且九死一生。”
“說!”巴隆毫不猶豫。
“寂滅塵暴蘊含的寂滅法則,能侵蝕萬物,包括陣法靈力。”秦遠指向血色蛛網,“但陣法本身有自我保護機制,會在塵暴靠近時收縮核心,將大部分力量用於對抗天地之威——這是所有陣法的基礎邏輯。”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塵暴距離隘口還有三里時,全力攻擊陣法東南角那三處血色最淡的節點。那時陣法正處於對抗塵暴和應對攻擊的兩難境地,必然會出現短暫漏洞。我們乘機衝入隘口,直取控幡之人。”
巴隆倒吸一口涼氣:“三里?那時塵暴的邊緣餘波已經足以讓煉氣修士重傷!”
“所以需要有人先抗住第一波寂滅之力的衝擊。”秦遠看向蘇妙晴和陳雪,“蘇姑娘,你恢復了幾成法力?”
“五成。”蘇妙晴深吸一口氣,“但若透支本源,可以佈下‘小周天星斗護陣’,最多維持十息。”
“夠了。”秦遠又看向陳雪,“小雪,你的水韻定蹤盤能否鎖定控幡者的準確位置?”
陳雪重重點頭:“只要陣法出現漏洞,三息內必能鎖定。”
“好。”秦遠最後看向巴隆,“巴隆兄,你帶所有煉氣七層以上的兄弟,隨我一起攻擊節點。其餘人,在護陣破碎的瞬間,以最快速度衝入隘口——不要管貨車,不要管任何財物,保命第一!”
命令迅速傳達。沒有人反對,因為這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
寂滅塵暴越來越近。
灰黑色的風柱已經清晰可見其內部翻騰的湮滅閃電,所過之處,連砂石都在瞬間化為齏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萬物終結的腐朽氣息,修為稍低的護衛已經開始出現靈力潰散的跡象。
三里。
“就是現在!”秦遠暴喝。
蘇妙晴雙手結印,臉色瞬間變得血紅——她在燃燒本源法力!七十二道陣旗從她袖中飛出,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微縮的星空圖影,將隊伍前方十丈範圍籠罩。星光照耀下,逼近的寂滅餘波被暫時阻隔,但護陣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秦遠與巴隆等十二名煉氣高階修士同時出手!
游龍劍的雷火、血色重刀的刀罡、各色法器的靈光,匯聚成一道狂暴的洪流,狠狠轟向血色蛛網的東南角!
正如秦遠所料,陣法在這一刻出現了遲滯。對抗寂滅塵暴消耗了它七成以上的力量,面對這蓄謀已久的全力一擊,三處節點同時劇烈閃爍!
“破!”秦遠劍尖星芒炸裂,混沌雷元化作一道紫色雷龍,率先撕開一道裂縫!
“衝!”巴隆怒吼。
護陣在這一刻轟然破碎,蘇妙晴噴出一口鮮血,軟倒下去,被陳雪一把扶住。而寂滅塵暴的餘波,如同億萬根冰針刺向所有人的身體!
秦遠不退反進,游龍劍舞成光輪,將大部分寂滅之力擋下,但他握劍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染紅劍柄。身後傳來數聲慘叫,三名修為較弱的護衛在餘波中化為枯骨。
但更多的人衝過了死亡線!
隊伍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那道裂縫。血色蛛網劇烈震顫,試圖閉合,卻被持續的寂滅餘波不斷侵蝕。
秦遠第一個衝入隘口。
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地面上刻畫著巨大的血祭陣圖,陣圖中央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白骨祭壇,祭壇頂端,一個身著暗紅色長裙、面容妖豔卻眼神狠毒的中年美婦,正雙手持著蝕星毒煞幡,幡面黑氣翻滾。
正是沙蠍幫副幫主,閆三娘!
她的兩側,站著八名氣息陰沉的黑袍修士,每人手中都託著一盞魂燈,燈內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那是被困殺在陣法中的血刃團護衛的魂魄!
“小輩,找死!”閆三娘看到秦遠,眼中殺機暴湧。她沒想到對方竟然真敢頂著寂滅塵暴的餘波殺進來,更沒想到他們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陣法節點。
她一揮毒煞幡,八道黑氣如同毒龍撲向秦遠,黑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人臉——這是被幡旗吞噬的魂魄煉化的“怨魂毒煞”!
秦遠不閃不避,識海中的星樞印記在這一刻光芒大放!
“星樞·鎮魂!”
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不是靈力攻擊,而是直接作用於魂魄本源的星辰鎮魂之力!撲來的怨魂毒煞如同遇到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黑氣劇烈潰散!
閆三娘臉色大變:“星辰類神魂秘法?!你到底是甚麼人?!”
回答她的是秦遠的劍。
游龍劍攜著尚未散盡的寂滅餘威,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劍虹,直刺祭壇!這一劍,不僅蘊含星流劍意和混沌雷元,更裹挾了一絲秦遠從塵暴邊緣“借”來的寂滅之力——雖然只有一絲,卻讓劍勢產生了質變!
閆三娘尖叫一聲,將毒煞幡橫在身前。
劍幡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某種東西破碎的細微聲響。
蝕星毒煞幡的幡面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痕。裂痕雖小,卻讓整面幡旗的靈光瞬間黯淡了三成!
“我的寶幡!”閆三娘心痛欲絕,這可是她耗費二十年心血才煉成的本命法器!
而這時,巴隆等人已經全部衝入隘口,與沙蠍幫的修士戰作一團。陳雪扶著蘇妙晴躲到一處巖壁凹陷處,手中水韻定蹤盤光芒閃爍,不斷為眾人指引陣法殘餘的薄弱點。
但危機並未解除。
寂滅塵暴的主體,已經抵達隘口外!
灰黑色的風牆如同天傾,狠狠撞擊在血色蛛網上。整個峽谷都在震顫,巖壁上滾落無數碎石。血祭大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蛛網上的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
“陣法要破了!”有沙蠍幫修士驚恐大叫。
一旦陣法破碎,寂滅塵暴將直接灌入峽谷,所有人都將化為飛灰!
閆三娘眼神瘋狂,她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毒煞幡上:“以我精血,祭獻萬魂——毒煞蝕星,給我撐住!”
幡旗黑氣暴漲,竟暫時穩住了陣法。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只是飲鴆止渴。
秦遠目光掃視全場,突然鎖定祭壇底部——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暗門,門縫中隱約透出微弱的星光。
星樞印記的感應,在這一刻強烈到了極致。
那下面,有東西!
“巴隆兄!拖住他們!”秦遠對巴隆傳音一句,身形化作殘影,直撲暗門。
閆三娘察覺到他的意圖,尖叫道:“攔住他!不能讓他進入星隕秘道!”
星隕秘道?
秦遠心中一動,但動作絲毫不停。游龍劍斬碎兩名攔截的黑袍修士,他一腳踹開暗門,縱身躍入。
身後,傳來閆三娘歇斯底里的怒吼,以及寂滅塵暴撞擊陣法的轟鳴。
暗門之下,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狹窄通道。通道壁上鑲嵌著某種會發光的礦石,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這光芒中,竟然蘊含著純淨的星辰之力!
秦遠沿著通道疾行,越往下,星辰之力越濃郁。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溶洞中央,懸浮著一塊拳頭大小、通體銀白、內部彷彿有星河流轉的奇異晶石。
晶石下方,盤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雙目緊閉的老者。老者身上沒有任何生命氣息,卻也沒有腐朽的跡象,彷彿只是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而在老者身前的地面上,刻著兩行字:
“星落之峽,古道重開。”
“後來者,取走星核,承吾遺志。”
落款是三個古樸的文字——雖然從未見過,但秦遠卻在看到它們的瞬間,明白了其含義:
石昊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