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蛇襲擊的餘波在營地中緩緩平息,但緊繃的氣氛卻如同拉滿的弓弦。血腥與蛇腥混合的刺鼻氣味瀰漫在空氣中,篝火的光芒映照著護衛們驚疑不定的臉龐和地上那些扭曲的漆黑蛇屍。
巴隆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並非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常年行走邊荒,對各類妖獸習性瞭如指掌。影蛇習性孤僻陰險,偏好伏擊落單目標,如此大規模、有組織地衝擊一個戒備森嚴的營地,絕不尋常。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緩緩掃過營地中每一個人,尤其在那些臨時護衛身上停留更久。
秦遠將發現的那絲甜膩香氣殘留透過傳音告知了巴隆。巴隆眼中厲色一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沉聲下令:“所有人,檢查自身和周圍物品!重點檢查是否有沾染特殊氣味之物!老獨,你過來!”
被點名的獨臂漢子老獨,臉上那副驚魂未定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獨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掩飾過去,堆著笑小跑過來:“巴隆隊長,您找我?”
巴隆盯著他,目光如炬:“你常走這條道,經驗豐富。依你看,今晚這蛇群,來得蹊蹺不?”
老獨搓了搓手,故作沉吟:“這個……是有點怪。影蛇群襲,老漢我也只見過兩次,都是被更厲害的東西驅趕,或者……嗯,或者有人故意用‘蛇涎香’之類的東西引誘。不過,咱們隊伍裡誰會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呢?”他一邊說,一邊用獨眼餘光掃視周圍,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是嗎?”巴隆不置可否,忽然話鋒一轉,“你右手的袖口,沾了點甚麼東西?亮晶晶的。”
老獨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臂袖管(他左臂齊肘而斷),臉色驟變!他慣用左手,右手袖口本是捲起的,此刻卻有一小塊不起眼的、暗綠色的汙漬,在篝火下反射著微弱的油光,散發出一絲極淡的、與他身上汗臭味不同的甜膩氣息——正是秦遠發現的誘蛇藥粉殘留!
“這……這是……”老獨額頭瞬間冒汗,支吾著想解釋。
“拿下!”巴隆不等他說完,暴喝一聲!
身旁兩名血刃團精銳早已蓄勢待發,聞言如猛虎撲食,一左一右扣向老獨肩膀和僅存的左臂!
老獨眼中兇光畢露,知道事情敗露,再也裝不下去!他身形詭異一扭,竟如同泥鰍般從兩名護衛的擒拿中滑開,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抹,一道烏光激射向不遠處的商隊貨車!那烏光赫然是一枚特製的、刻有爆裂符文的小型鐵蒺藜!
他的目標,竟是要引爆貨車,製造更大的混亂,趁機脫身或毀滅證據!
“找死!”巴隆怒目圓睜,血色重刀已然出鞘,一道血色刀罡後發先至,斬向那枚鐵蒺藜!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就在老獨身形滑開的剎那,秦遠已然動了。游龍步快至巔峰,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秦遠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老獨與貨車之間的路徑上!他並未出劍,只是左手探出,五指間混沌雷絲跳躍,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那枚激射而來的鐵蒺藜!
嗤啦!
雷光一閃,鐵蒺藜上的爆裂符文還未來得及激發,便被狂暴的混沌雷元強行侵入、湮滅!鐵蒺藜在秦遠掌心化為一團焦黑的鐵渣。
與此同時,秦遠右手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星流·封元!”
一點凝練的淡金色星芒沒入老獨胸口膻中穴!老獨只覺渾身靈力如同被凍結,瞬間滯澀,身形一僵。
就是這一僵的功夫,巴隆的血色刀罡已然掠過,並未斬人,而是化作數道血色氣勁,如同鎖鏈般將老獨周身大穴牢牢封住!兩名血刃團護衛趁機撲上,將其死死按倒在地,用特製的禁靈鎖鏈捆了個結實。
電光火石之間,內鬼便被制服!
營地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的變化驚呆了。看向秦遠的目光,更是充滿了震撼。剛才那速度,那精準的控制力,那輕描淡寫間化解爆裂物的手段……這真的是煉氣期修士能做到的?
巴隆深深看了秦遠一眼,眼中的欣賞和忌憚交織。他走到被捆成粽子的老獨面前,一腳踩在其胸口,聲音冰冷:“說!誰指使你的?沙蠍幫?還是其他甚麼人?目的是甚麼?”
老獨面色灰敗,知道再無幸理,慘笑一聲:“成王敗寇,沒甚麼好說的。不過,你們以為抓了我就能平安到黑風隘口?呵呵……太天真了……‘蝕骨陰風’就要來了……還有……‘他們’也在路上……你們一個都跑不了……”話未說完,他嘴角溢位黑血,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竟是早已在口中藏了毒囊,見事不可為,立刻服毒自盡!
又是死士!
巴隆臉色鐵青,狠狠踢了一腳老獨逐漸僵硬的屍體。“搜他身上!看有沒有線索!”
護衛迅速搜查,只找到幾塊普通靈石,一些邊荒常見的雜物,還有半包未用完的、散發著甜膩氣味的暗綠色粉末,正是“蛇涎香”。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或幕後主使的東西。
“清理掉!”巴隆煩躁地揮揮手。內鬼雖除,但老獨臨死前的話,卻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裡。
“蝕骨陰風”?“他們”?
秦遠走到那半包蛇涎香前,仔細感應了一下,眉頭微皺。這藥粉調配得相當精妙,對影蛇吸引力極強,且揮發緩慢,顯然是專業人手筆。老獨一個獨行佣兵,不太可能自己配製。幕後黑手,能量不小。
“所有人,加強戒備!輪流休息,隨時準備應對襲擊!”巴隆厲聲下令,“把傷員集中照料,能走的都打起精神!我們可能沒多少安穩時間了!”
經此一事,隊伍士氣更加低落,但也多了一份同仇敵愾和警惕。血刃團對臨時護衛的監管明顯加強,秦遠三人也被賦予了更大的信任和一定的指揮權(負責西側及部分夜間巡邏)。
後半夜,平安度過。
第二天,天色依舊昏暗。隊伍重新啟程,速度比昨日稍快,每個人都顯得有些沉默和緊張。巴隆派出了更多斥候在前方和兩翼探路。
秦遠三人走在隊伍中段,一邊警惕四周,一邊低聲交流。
“老獨提到的‘蝕骨陰風’和‘他們’,恐怕不是虛言恫嚇。”蘇妙晴傳音道,“蝕骨陰風是邊荒一種極陰寒、蘊含腐朽法則的怪風,能侵蝕肉身神魂,對靈力和法器也有極強腐蝕性,非常麻煩。至於‘他們’……可能是沙蠍幫的後續殺手,也可能是其他被僱來的劫匪。”
“沙蠍幫的可能性更大。”秦遠分析,“閆三娘死了得力手下,又折了老獨這個潛伏的棋子,不會善罷甘休。而且,她似乎也知道我們要去黑風隘口。”
“我們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陳雪握緊了劍柄。
正午時分,天色忽然變得更加陰沉。遠處天際,原本渾濁的昏黃色澤中,開始滲入一絲絲令人不安的、彷彿陳年淤血般的暗紅色。空氣的溫度也在緩慢下降,風中帶來一種陰冷潮溼、夾雜著淡淡腐朽氣息的味道。
“天象變了!”前方探路的斥候疾馳而回,臉色難看地向巴隆彙報,“隊長,西北方向,出現‘血淤雲’,風力在加強,帶有陰寒腐氣……可能是‘蝕骨陰風’的前兆!”
巴隆臉色一沉,抬頭望天,又看了看手中的一個簡陋羅盤(能大致感應能量流動),咬牙道:“傳令!加速前進!前方十里,有一片‘鐵棘巖林’,巖體堅硬,能抵擋部分陰風!必須在風勢大成前趕到那裡避風!”
隊伍立刻行動起來,鐵甲駝被鞭策著加快腳步,護衛們也都小跑起來。氣氛陡然緊張。
秦遠抬頭望向西北天際,那抹暗紅色正在迅速擴散、加深,彷彿天空被劃開了一道流血的傷口。空氣中的陰冷腐朽氣息越來越濃,風也變得更加急促,吹在臉上,竟有種針扎般的刺痛感,護體靈光都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在被緩慢侵蝕。
果然是蝕骨陰風!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隊伍在荒原上狂奔。十里距離,在平時不算甚麼,但此刻在逐漸加強的陰風和沉重的貨車拖累下,卻顯得格外漫長。
天邊的暗紅如同潮水般蔓延,很快遮蔽了小半個天空。風嘯聲變得淒厲,如同萬千冤魂哭泣。陰寒之力無孔不入,修為稍低的護衛已經開始嘴唇發紫,瑟瑟發抖,靈力消耗急劇加快。
“快!再快點!”巴隆怒吼,親自跑到隊伍最前方開路,血色重刀揮舞,劈開前方攔路的亂石和枯骨。
秦遠三人護在幾輛貨車旁,混沌雷元和星水之力全力運轉,為周圍幾名狀態較差的臨時護衛分擔壓力。玄晶星紋鎧的防護和抗法效果在此刻發揮了作用,陰風的侵蝕被大幅削弱。
終於,在天空幾乎被暗紅完全籠罩,陰風開始捲起地面沙石,形成灰紅色小型龍捲時,前方出現了一片黑沉沉的、如同無數巨型鐵矛指向天空的岩石叢林——鐵棘巖林!
“進巖林!找背風的縫隙或洞穴!”巴隆嘶聲大喊。
隊伍如同逃命的羊群,一頭扎進了嶙峋怪異的鐵棘巖林中。巖林內光線更加昏暗,怪石林立,通道曲折。眾人分散開來,尋找合適的避風處。
秦遠三人也迅速找到一處由幾塊巨大傾斜岩石交疊形成的天然石縫,縫隙內部空間不小,足以容納十餘人。他們剛將幾輛最近的貨車和部分護衛引入石縫,外面的蝕骨陰風便已徹底爆發!
嗚——!!!
淒厲到極致的風嘯如同鬼哭神嚎,灌入巖林!灰紅色的風沙如同怒濤般席捲,所過之處,岩石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被腐蝕出坑坑窪窪的痕跡。一些來不及找到足夠遮蔽的馱獸和貨車,在狂風中搖搖欲墜,護體的靈光迅速黯淡。
石縫內,眾人緊緊靠在一起,靈力相連,共同支撐起一層厚重的聯合護罩,抵擋著從縫隙口灌入的陰風和腐蝕之力。即便如此,依舊能感覺到護罩在被快速消耗,陰寒腐朽的氣息絲絲滲透進來,讓人骨髓發冷,神魂悸動。
秦遠盤坐在護罩核心,混沌雷元全力輸出,至陽至剛的雷力對陰寒之力有天然的剋制,大大減緩了護罩的消耗。蘇妙晴則不斷調整護罩的能量結構,使其更加穩固。陳雪的星水之力則如同潤滑劑,調和著眾人不同的靈力屬性,增強聯合護罩的韌性。
時間在呼嘯的陰風和艱難的抵禦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風嘯聲似乎減弱了一些,但那股陰寒腐朽的氣息依舊濃烈。
突然,石縫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是兵器碰撞和怒吼聲!
“敵襲!有埋伏!”負責警戒的護衛厲聲示警!
秦遠猛地睜眼!果然來了!趁著蝕骨陰風未散,內外交困之際發動襲擊,好算計!
“蘇姑娘,小雪,你們守住這裡,維持護罩!”秦遠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衝出石縫!
石縫外,景象如同鬼域。灰紅色的風沙依舊瀰漫,能見度極低。只見十幾道身著暗黃色皮甲、臉上戴著防毒面具、行動迅捷如風的身影,正在與外圍警戒的血刃團護衛激烈交戰!這些襲擊者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且似乎對陰風環境頗為適應,動作幾乎不受影響。他們使用的武器都塗抹著幽綠色的毒液,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
沙蠍幫!而且是精銳!
已有兩名血刃團護衛倒在血泊中,傷口發黑,顯然中毒。
“結陣!是沙蠍幫的‘毒牙隊’!”巴隆的怒吼聲從另一側傳來,他正與三名同樣裝扮的襲擊者纏鬥,血色重刀大開大合,但對方身法詭異,配合精妙,一時竟難以拿下。
秦遠眼神冰冷,游龍劍出鞘,劍身之上,星輝與雷光再次交織。蝕骨陰風的環境對他同樣不利,但混沌雷元的霸道和玄晶星紋鎧的防護,讓他受影響相對較小。
他鎖定一個正從側面偷襲一名血刃團護衛的襲擊者,身形一晃,融入風沙陰影。
下一刻,一道極細、極暗、彷彿能吸收周圍一切光線的劍弧,在那襲擊者頸側一閃而逝。
噗!
一顆戴著面具的頭顱飛起,無頭屍身踉蹌撲倒。
秦遠身影再現,已如鬼魅般撲向下一個目標。
他的加入,如同猛虎入羊群。星流劍意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反而更顯其“破妄”、“迅疾”的特性。劍光所至,必有一名沙蠍幫精銳倒下,或死或傷。
巴隆壓力頓減,怒吼連連,血色刀罡縱橫,很快也將面前三名敵人斬殺。
來襲的沙蠍幫精銳約有十五六人,被秦遠和巴隆聯手砍瓜切菜般殺了近半,剩下的見勢不妙,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哨,迅速拋下幾枚煙霧彈,藉著風沙和煙霧掩護,四散遁入巖林深處,消失不見。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地上留下八九具沙蠍幫的屍體,以及兩名陣亡、三名受傷的血刃團護衛。
巴隆喘著粗氣,走到秦遠身邊,看著地上那些屍體,又深深看了秦遠一眼,這次是純粹的欽佩和感激:“秦兄弟,又欠你一次!沒有你,這次損失就大了。”
“分內之事。”秦遠收劍,望向襲擊者遁逃的方向,“他們只是第一波試探。閆三娘不會只派這點人。蝕骨陰風未散,他們可能還會再來,或者……有別的後手。”
巴隆面色凝重地點頭:“我知道。這鬼天氣,對我們不利。必須儘快趕到黑風隘口,那裡有我們血刃團的一個補給據點,可以依託防守。”
他抬頭看向依舊灰暗的天空,蝕骨陰風雖然減弱,但遠未停歇。
“通知所有人,帶好傷員,收拾貨車,等風勢再弱一些,立刻出發!我們不能被困死在這裡!”
風暴暫歇,殺機未散。前路,依舊荊棘密佈。
秦遠走回石縫,對蘇妙晴和陳雪點點頭,示意無事。
他望向巖林深處,沙蠍幫退走的方向,眼神幽深。
閆三娘……你若執意攔路,那便用你的血,來為我的劍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