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昏黃的天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黑石堡彷彿一頭蟄伏在深淵邊緣的巨獸,沉默而壓抑。
鼠巷小院內,秦遠三人已收拾停當,將必要的物品貼身藏好。蘇妙晴撤去了院中的陣法,只留下最基礎的痕跡消除。胡七兄弟早已等候在巷口,準備送他們最後一程。
“大人,此去一路小心。”胡七壓低聲音,將一個粗糙的皮囊塞給秦遠,“裡面是我和阿九連夜弄到的一些‘避瘴散’和‘驅蟲粉’,邊荒野外用得著。還有……這是我們從石字營那個兄弟那裡最新弄到的,關於石堡主動向的隻言片語。”他又遞過一張摺疊的紙條。
秦遠接過,快速掃了一眼。紙條上只有潦草幾個字:“三日內,石字營精銳離堡,方向西北,疑往‘嚎風崖’。”嚎風崖,那是黑石堡西北方向一處險地,據說常有奇異風聲,能擾亂神識,並非前往碎星丘陵的常規路線。石昊在這個節骨眼調動精銳去那裡做甚麼?
他收起紙條和皮囊,對胡七兄弟點點頭:“有心了。你們在黑石堡也多加小心,沙蠍幫可能不會輕易罷休。若事不可為,可暫時離開避避風頭。”
“大人放心,我們省得。”胡七鄭重道。
沒有更多話語,秦遠三人轉身,融入尚未褪盡的夜色,朝著西門方向疾行而去。胡七兄弟目送他們消失在巷尾,臉上寫滿擔憂與期盼。
西門外,天色微明。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已經集結完畢。
最顯眼的是二十多輛由一種名為“鐵甲駝”的邊荒馱獸拉動的厚重貨車。貨車覆蓋著厚實的防水獸皮,車輪包裹著金屬,顯然是為了應對複雜地形。貨車上插著“金蟾商行”的三角旗(圖案是一隻蹲在銅錢上的三足金蟾)。
貨車周圍,是約五十名身著統一暗紅色皮甲、氣息精悍的血刃團護衛,以巴隆為首,分列前後左右,紀律嚴明。此外,還有二十名像秦遠他們這樣的臨時招募護衛,散亂地跟在隊伍中後部。
商隊領隊是個留著兩撇鼠須、身材微胖、眼神卻透著商賈特有精明的中年男子,姓金,正與巴隆低聲交談著甚麼。
秦遠三人趕到時,大部分人都已到齊。他們亮出身份鐵牌,負責清點的血刃團成員核對後,示意他們歸入臨時護衛的隊伍。
巴隆看到秦遠,銅鈴般的眼睛掃了過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經過昨日校場測試,他對秦遠三人的實力已無懷疑,甚至隱隱將他們視為此次臨時護衛中的中堅力量。
“時辰到!出發!”巴隆一聲令下,聲音洪亮,傳遍整個隊伍。
鐵甲駝發出沉悶的嘶鳴,邁動沉重的步伐。車隊緩緩啟動,沿著被無數足跡和車轍碾壓出的道路,向著西北方向的荒原進發。
離開黑石堡不過數里,荒蕪死寂的邊荒景象便撲面而來。灰黑色的土地,嶙峋的怪石,瀰漫的塵埃,以及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枯寂”與“尖銳”感。天光昏暗,視野朦朧,唯有隊伍行進的車輪聲、駝獸喘息聲和護衛們沉重的腳步聲打破這亙古的寂靜。
秦遠三人走在臨時護衛隊伍的中段,默默觀察著周圍。血刃團的正規護衛訓練有素,三人一組,前後呼應,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地形。臨時護衛們則鬆散得多,彼此提防,氣氛微妙。
商隊行進速度不快,鐵甲駝耐力雖好,但負載沉重。按照計劃,他們需要在荒原上行進大約五日,才能抵達黑石堡與碎星丘陵之間的緩衝地帶——黑風隘口。
第一日的行程相對平靜。除了偶爾從路邊岩石縫隙中竄出的、拳頭大小、甲殼堅硬、口器鋒利的“鐵顎甲蟲”騷擾(被護衛輕易拍死),並未遇到真正的危險。但所有人都知道,邊荒的平靜,往往只是暴風雨的前奏。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背風、地面相對堅硬的巨大岩石陰影下紮營。血刃團熟練地佈置警戒,劃定守夜班次。臨時護衛也被分配了任務,秦遠三人被安排在後半夜值守營地西側。
篝火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護衛們圍坐在火堆旁,啃食著硬邦邦的乾糧,低聲交談。氣氛比起白天稍顯放鬆,但警惕性並未降低。
秦遠三人坐在角落,默默吃著乾糧。蘇妙晴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神識外放,感應著營地周圍的能量波動。陳雪則小心擦拭著她的水藍色飛劍。
“嘿,三位朋友,面生得很啊,第一次走這條道?”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一個臉上有道疤、獨眼、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的獨臂漢子,端著個破碗湊了過來,在火堆旁坐下。他是臨時護衛之一,白天曾主動和幾個老手搭過話,似乎對這條路線頗為熟悉。
秦遠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初來乍到,還請多指教。”
“好說好說。”獨臂漢子咧嘴笑了笑,露出黃黑的牙齒,“叫我‘老獨’就行。看你們身手不錯,不像普通散修。不過,這條黑風道,光有身手可不夠,還得熟悉這裡的‘規矩’和‘玩意兒’。”
“哦?甚麼規矩和玩意兒?”秦遠順著他的話問,正好藉機瞭解更多資訊。
老獨壓低了聲音,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規矩嘛,就是別亂跑,別亂碰,聽血刃團的指揮。這荒原上,看著平靜,底下要命的玩意兒多著呢。至於玩意兒……”他指了指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肋骨般凸出地面的灰白色岩石,“比如那些‘風蝕骨巖’,晚上最好別靠近,有時候會滲出‘蝕骨陰風’,沾上一點,骨頭都能給你化嘍!”
他又指了指天空:“還有,注意天色。如果看到天邊泛起不正常的‘磷火綠’或者‘淤血紅’,趕緊找地方躲,那可能是‘幽魂潮’或者‘血煞風’要來了,比餘燼風暴還邪門!”
“另外,”老獨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小心沙地裡的東西。除了沙蠕蟲,還有‘影蛇’,那玩意兒速度快,毒性烈,專門在陰影裡偷襲,被咬了,沒特製解毒藥,築基都救不回來。還有……‘人’。”
他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意思不言而喻。在這片無法無天的荒原上,最危險的,有時恰恰是同為人類的“拾荒者”、“劫匪”或者其他心懷叵測的隊伍。
秦遠默默記下,又問:“老獨兄似乎對碎星丘陵也很熟悉?”
老獨嘿嘿一笑,獨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去過幾次,那鬼地方,比這邊荒還亂十倍!勢力錯綜複雜,到處都是遺蹟和危險。你們去黑風隘口,是想進丘陵?聽老哥一句勸,沒點真本事和靠山,進去就是送死。”
“我們只是護送商隊到隘口,後續再看。”秦遠含糊道。
老獨也不深究,又閒聊了幾句邊荒軼事,便端著碗溜達到別處去了。
“這個人,不簡單。”蘇妙晴在秦遠耳邊傳音,“他看似在好心提醒,實則話裡有話,似乎在試探我們。”
秦遠微微點頭:“嗯,留意他。”
夜深,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篝火噼啪作響和守夜護衛輕微的腳步聲。
輪到秦遠三人守夜。他們來到營地西側,這裡靠近一片起伏的沙石坡地,視野相對開闊,但陰影也更濃重。
秦遠將神識緩緩鋪開,融入周圍環境。玄晶星紋鎧的斂息效果讓他如同暗夜中的岩石。蘇妙晴則悄悄在值守區域外圍佈下了幾個微型預警法陣。陳雪手握劍柄,凝神傾聽。
時間一點點流逝。荒原的夜晚死寂得可怕,連風聲都彷彿被某種力量吞噬。
約莫子時前後,秦遠忽然眉頭一皺。他神識邊緣,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並非風吹沙礫,更像是……某種細長身體摩擦沙石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處!聲音來自他們值守區域前方的沙石坡地,正從數個方向,悄無聲息地向營地靠近!
“有東西靠近,地下,速度很快,很多!”秦遠立刻傳音提醒蘇妙晴和陳雪,同時手指隱秘地做了幾個手勢,指向異常聲音傳來的幾個方向。
蘇妙晴心神一動,悄然激發了那幾個預警法陣。陳雪也繃緊了神經,劍身泛起微不可察的水藍光澤。
就在預警法陣被觸動的剎那——
噗!噗!噗!
他們前方十餘丈外的沙石地面猛地炸開!數十條通體漆黑、只有拇指粗細、長不過三尺、卻快如黑色閃電的細長影子,從地下激射而出,直撲營地!它們張開的口中,細密的毒牙閃爍著幽藍的光澤!
影蛇!而且是成群結隊地發動襲擊!
“敵襲!影蛇群!”秦遠厲喝一聲,聲音瞬間傳遍半個營地!同時,他身形已動,游龍步展開,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殘影,迎向蛇群最密集的方向!手中游龍劍並未出鞘,只是以劍鞘橫掃,帶起一片混沌雷元激盪的罡風!
啪啪啪!
數條衝在最前的影蛇被劍鞘罡風掃中,身體炸裂,腥臭的體液飛濺。但更多的影蛇靈巧異常,在空中詭異扭動,竟躲開了罡風,繼續撲來!
蘇妙晴雙手連彈,數道金光陣紋射出,在空中交織成網,罩向另一側的蛇群。陳雪嬌叱一聲,劍光分化,如同綻開的水蓮,籠罩身周,將撲向她的幾條影蛇絞碎。
他們的反應和示警已經極快,但影蛇的數量太多,速度太快!仍有不少漏網之魚,撲向了營地其他方向!頓時,驚呼聲、怒吼聲、兵器出鞘聲、以及影蛇被斬殺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營地瞬間大亂!
“結陣!不要慌!”巴隆的怒吼聲響起,他魁梧的身影如同坦克般衝了過來,手中一柄門板大小的血色重刀揮舞,刀風呼嘯,將大片影蛇斬成肉泥。血刃團的正規護衛也迅速反應過來,三人一組,背靠背結成戰陣,刀光劍影,抵擋蛇群。
臨時護衛們則慌亂得多,有的奮力抵擋,有的狼狽躲閃,甚至有人不慎被影蛇咬中,慘叫著倒地,傷口迅速發黑腫脹。
秦遠三人所在的位置是蛇群衝擊的重點之一。秦遠劍鞘揮舞,每一擊都精準地點在影蛇的七寸或頭部,混沌雷元透入,瞬間斃敵。蘇妙晴的陣法不斷變化,時而困敵,時而絞殺。陳雪的劍光綿密,守護著三人側翼。
戰鬥激烈而短暫。影蛇雖毒且快,但個體實力不強(約相當於煉氣四五層),主要靠數量和偷襲。在秦遠三人及迅速反應過來的血刃團主力剿殺下,不到半盞茶功夫,數十條影蛇便被斬殺殆盡,只有少數鑽入沙地逃竄。
營地重新恢復平靜,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臭味和淡淡的恐慌。幾人受傷,其中兩名臨時護衛中毒較深,雖然服下通用解毒丹,但仍昏迷不醒,需要專人照料。
巴隆臉色陰沉地檢查著戰場,尤其是影蛇竄出的洞口。“不對勁,”他沉聲道,“影蛇通常不會如此大規模、有組織地襲擊有嚴密防護的營地。像是……被驅趕或者引誘過來的。”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臨時護衛的人群。
秦遠心中同樣存疑。他走到一處影蛇竄出的洞口旁,蹲下身,手指捻起一點沙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渡入一絲混沌雷元感應。
沙土中,除了一股淡淡的蛇腥,似乎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甜膩的香氣殘留……像是某種誘獸藥粉的味道!
有人搞鬼!
他的目光掠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那個獨臂漢子“老獨”身上。此刻,老獨正一臉“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與旁邊的人說著甚麼,但秦遠敏銳地捕捉到,他獨眼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和陰冷。
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秦遠不動聲色,將發現透過傳音告知蘇妙晴。
“看來,這趟旅程,果然不會太平。”蘇妙晴回應,眼神微冷。
巴隆下令加強戒備,救治傷員,清理戰場。隊伍士氣受到一些影響,但好在主力無損。
經此一役,血刃團對秦遠三人的評價更高。巴隆特意走過來,對秦遠點了點頭:“反應很快,身手了得。接下來幾天,西側的守夜,主要交給你們了。多加小心。”
“分內之事。”秦遠平靜回應。
夜色重新籠罩荒原。但所有人都知道,隱藏在黑暗中的威脅,並未隨著影蛇群的覆滅而消失。
相反,這或許僅僅是個開始。
秦遠望著營地外無邊的黑暗,手指輕輕撫過游龍劍冰冷的劍柄。
無論來的是甚麼,他手中的劍,都已準備好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