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穿梭的感覺如同被投入湍急的時空亂流，比之前任何一次傳送都要狂暴漫長。即便有“定空星晶”散發的穩定空間波動護持，秦遠三人仍感覺肉身與神魂如同被反覆撕扯、揉捏，意識在光怪陸離的色彩與無盡黑暗的碎片間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數日。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撞擊將秦遠從混沌中驚醒。他第一時間強忍著頭顱欲裂的劇痛和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掙扎著撐起身體，混沌雷元本能地流轉全身，星流劍意蓄於眉心神魂。
入目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這裡不再是歸墟海眼那令人絕望的毀滅漩渦邊緣，也不是萬星海熟悉的暗紅蒼穹與破碎大地。
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多層次的顏色：近處是渾濁的暗黃色，如同沙暴過後的餘燼；中層是深淺不一的紫色與靛藍交織，彷彿凝固的淤血與夜幕的混合；而在極高遠的穹頂之上，依稀能看到幾點極其黯淡、似乎隨時會熄滅的星辰，散發著冰冷而遙遠的光。沒有日月，光線來自於天空本身那混雜色彩折射出的、如同黃昏般的昏黃光芒。
大地一片荒蕪。地面是堅硬的、呈現灰黑色的粗糙岩石，佈滿了風蝕的溝壑和撞擊形成的坑洞。極目遠眺，視野盡頭是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暗色山脈輪廓，以及一些奇形怪狀、高聳入雲的巨大岩石柱。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金屬鏽蝕和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枯寂”氣息。
靈氣……極其稀薄，且異常“乾燥”和“尖銳”，彷彿被某種力量粗暴地過濾過，只剩下最基礎、最難吸收的部分。比之萬星海墜星峽核心區域還要匱乏數倍！
這裡就是“星隕邊荒”？星圖殘卷上標註的、萬星海之外的第一站？
秦遠迅速檢查自身狀態。靈力近乎枯竭，神魂疲憊，但肉身在混沌碑和星樞印記的護持下，並無大礙。背後的舊傷在穿越過程中似乎被空間之力再次“洗滌”，殘留的最後一絲“赤墟”腐蝕能量終於徹底消散，只剩下需要時間癒合的皮肉傷。手中的“定空星晶”已經黯淡無光，佈滿細微裂痕，顯然能量耗盡。
他立刻看向身旁。蘇妙晴和陳雪就倒在數步之外，兩人皆是臉色蒼白，昏迷不醒，氣息微弱。蘇妙晴眉心的星辰羅盤印記黯淡，陳雪的星水印記也若隱若現。
秦遠心中一緊，連忙上前，將所剩無幾的溫和丹藥化入靈力，渡入兩女體內，同時以自身混沌雷元那蘊含生機的特性，小心梳理她們紊亂的氣息。
片刻後，蘇妙晴率先嚶嚀一聲，悠悠轉醒，眼神先是迷茫，隨即轉為警惕，待看清秦遠和周圍環境後，才鬆了口氣，掙扎著想坐起，卻渾身無力。
“別動，先恢復。”秦遠按住她，又將一股精純的混沌雷元渡過去。
又過了一會兒，陳雪也緩緩醒來，比起蘇妙晴，她修為更低，狀態更差，幾乎說不出話，只能以眼神示意自己沒事。
秦遠讓兩女背靠著一塊巨大的風化巖柱休息，自己則強撐著疲憊，仔細觀察四周，並嘗試展開神識。
神識在此地同樣受到壓制，範圍被壓縮到不足五十丈，且反饋的資訊模糊不清，彷彿空氣中瀰漫著干擾神識的“塵埃”。但五十丈內，暫時沒有發現活物或明顯的危險。
他取出那捲“諸界星圖”殘卷，小心展開。星圖材質特殊，在昏黃天光下，自動泛起微弱的星辰光澤。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代表“星隕邊荒”的區域。星圖上的標註極為簡略，只有寥寥數語：
“星隕邊荒，法則殘缺，靈氣枯竭，上古戰場餘燼，流放與掙扎之地。”
“主要聚集點：‘黑石堡’、‘灰燼城’、‘拾荒者營地’……”
“警告：空間不穩定，時有餘燼風暴、法則碎片亂流。勢力混雜，弱肉強食，無秩序可言。”
沒有更多詳細資訊。星圖的重點顯然在更遙遠的、連線其他世界的古道路線上，對邊荒這種“過渡區域”記載有限。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聚集點，獲取情報，補充資源，恢復狀態。”秦遠收起星圖，沉聲道。在這完全陌生、環境惡劣、危機四伏之地，單靠他們三人盲目探索，無異於找死。
蘇妙晴此時已恢復了些許行動力，她取出一個簡易的羅盤（非靈力驅動，而是依靠磁力和星象定位），觀察著天空那混雜的色彩和極其黯淡的星辰，結合星圖上的大致方位，艱難地判斷著。
“我們現在……可能在邊荒的‘東部廢土’區域。按照星圖模糊標記和星辰方位推算，距離最近的可能聚集點……是‘黑石堡’，但方向不確定，距離未知。”蘇妙晴聲音虛弱，但思路清晰，“當務之急，是找到水源和相對安全的地方，讓小雪徹底恢復。”
秦遠點頭，將最後幾塊下品靈石分給兩女，自己也握著一塊，緩慢吸收著此地稀薄而“尖銳”的靈氣，同時警惕著四周。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三人都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便相互攙扶著，選了一個地勢相對較高、視野較好的方向，開始探索。
這片“廢土”比想象中更加死寂。除了呼嘯而過的、帶著沙礫的乾燥熱風，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地面除了岩石就是沙土，看不到任何植物，只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彷彿被高溫熔鑄過的金屬或晶體殘骸零星分佈。
前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就在秦遠考慮是否要冒險嘗試飛行（此地稀薄的靈氣和紊亂的法則讓飛行消耗極大且危險）以擴大搜尋範圍時，前方地平線上，隱約出現了一道扭曲的、不同於岩石的輪廓。
那似乎是一道……由粗糙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低矮的圍牆？圍牆內，有稀稀落落、更加低矮的棚屋狀建築，還有幾縷歪斜的、冒著灰白色煙霧的煙柱升起。
有人煙！
三人精神一振，但並未貿然靠近。秦遠示意兩女在一塊巨巖後隱蔽，自己則施展游龍步，悄無聲息地靠近觀察。
圍牆確實是由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塊簡單堆砌而成，高不過兩丈，多處坍塌，形同虛設。圍牆內，是幾十座用獸皮、破布、金屬板乃至骨骼胡亂搭建的簡陋棚屋，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一些衣著破爛、形貌各異的人影在其中走動，大多神情麻木或警惕。空氣中除了塵土味，還多了汗臭、劣質燃料燃燒和某種食物腐敗的混合氣味。
圍牆唯一的“大門”處，歪歪扭扭地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上面用一種扭曲的文字寫著甚麼，秦遠辨認片刻，結合星圖殘卷上零星記載的邊荒通用語（一種混雜了多種上古語言和手勢的粗糙交流方式），大致認出是“黑石集市”幾個字。
不是“黑石堡”，只是一個更小、更混亂的“集市”。但無論如何，這是他們進入邊荒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類（或類人）聚集點。
秦遠退回藏身處，將所見告知兩女。
“集市……意味著可能有交易，能獲取資訊和資源，但也意味著更加混亂和危險。”蘇妙晴分析道，“我們身上的東西，包括星圖殘卷、定空星晶碎片、還有我們不同於此地的功法氣息，都可能引來覬覦。”
“必須偽裝，並且不能暴露虛弱。”秦遠沉吟，“我們身上的萬星海服飾和儲物袋樣式可能與邊荒不同，需要更換。另外，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和來由。”
他迅速從之前擊殺的修士（如赤發門弟子、血刀會成員等）儲物袋中，找出幾套相對普通、不帶有明顯勢力標誌的衣物，三人換上。又將重要的物品（星圖殘卷、星核剩餘部分、巡天鑑碎片、星宮令牌等）用混沌碑氣息層層包裹，藏於貼身之處。只在外層儲物袋中放置一些普通的靈石、丹藥、低階法器和材料。
“我們就說是從‘灰燼城’方向來的散修，遭遇‘餘燼風暴’和‘沙蠕蟲’襲擊，隊伍失散，只剩下我們三人僥倖逃生，想來‘黑石堡’投靠親友，但迷路至此。”秦遠編造了一個 plausible的背景。灰燼城是星圖示註的另一處聚集點，餘燼風暴和沙蠕蟲是星圖警告中提到的邊荒常見危險。
蘇妙晴和陳雪點頭記下。
準備妥當，確認三人狀態雖未完全恢復，但已有一定自保之力（秦遠煉氣大圓滿，蘇妙晴煉氣十層，陳雪煉氣九層，在此地邊荒散修中應不算弱手），便朝著那“黑石集市”走去。
靠近圍牆，入口處歪坐著兩個懶洋洋、抱著破舊長矛的守衛。守衛穿著骯髒的皮甲，一人臉上有猙獰刀疤，另一人缺了一隻耳朵，修為都在煉氣五六層左右。他們用渾濁的眼睛掃了秦遠三人一眼，目光在蘇妙晴和陳雪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露出不加掩飾的審視和一絲貪婪，但感受到秦遠身上那有意散發出的、屬於煉氣大圓滿的隱晦威壓後，又收斂了些。
“入集費，一人三塊下品靈石，或等價物品。”刀疤臉守衛甕聲甕氣地說道，伸出一隻佈滿汙垢的手。
秦遠面無表情，取出九塊下品靈石丟過去。他注意到，此地的靈石似乎比萬星海的更加暗淡，蘊含的靈氣也更雜。
守衛收了靈石，揮揮手放行，並未多問。在這朝不保夕的邊荒，每天都有陌生的流亡者到來，也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消失，沒人關心你的來歷，只要付得起錢。
踏入集市內部，混亂和喧囂撲面而來。狹窄泥濘的道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攤主們高聲吆喝著，推銷著千奇百怪的商品：鏽蝕的武器鎧甲、不明用途的金屬零件、風乾的怪異獸肉、顏色可疑的藥劑、殘缺的功法玉簡（多半是假的）、甚至還有被關在籠子裡、奄奄一息的奇異小獸或……人形奴隸。
顧客也形形色色：有身穿完整皮甲、眼神兇悍的傭兵；有渾身包裹在黑袍或斗篷裡的神秘人；有肢體經過粗糙改造、散發著機油和血腥味的半機械修士；也有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普通流民。交易多用靈石，但也常見以物易物，爭吵和推搡時有發生。
秦遠三人儘量低調，沿著主道慢慢前行，目光快速掃過攤位和行人，收集資訊，同時尋找可能獲取情報的地方——比如酒館、茶棚，或者看起來訊息靈通的“包打聽”。
很快，他們發現集市中央有一棟相對“豪華”的建築——一座兩層高的、用黑色岩石和金屬鉚釘搭建的酒館，招牌上畫著一個碎裂的酒桶和交叉的刀劍，名稱是“碎桶與刀鋒”。
這種地方，通常是資訊匯聚之地。
秦遠帶著兩女走了進去。酒館內部昏暗嘈雜，瀰漫著劣質酒精、汗臭和菸草的刺鼻氣味。幾十張粗糙的木桌旁坐滿了各色人等，大聲喧譁、划拳、爭吵。吧檯後面，一個獨眼、身材肥胖、手臂有猙獰紋身的老闆正慢吞吞地擦拭著杯子。
秦遠要了一壺最便宜的、味道刺鼻的“灰麥酒”和幾塊硬邦邦的肉乾，在一處角落的空桌坐下。他刻意釋放出煉氣大圓滿的淡淡威壓，讓一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稍稍收斂。
一邊小口啜飲著難以下嚥的酒液（實際並未喝下，只是做樣子），一邊凝神傾聽周圍的交談。邊荒通用語雖然粗糙，但結合神識感應語氣和情緒，大致能聽懂。
“……聽說‘黑石堡’的‘血錘’傭兵團接了個大單子，要去‘東裂谷’深處找甚麼上古冶煉廠的遺蹟，報酬豐厚，就是危險……”
“……得了吧，東裂谷最近‘磁暴’頻繁，還有‘地行骨魔’出沒，去了就是送死……”
“……‘灰燼城’和‘鐵骸鎮’又打起來了？為了那條新發現的‘微靈脈’？”
“……可不是，死了不少人。要我說，不如去‘拾荒者營地’碰碰運氣，聽說有人在‘舊戰場’撿到了還能用的‘靈能核心’，賣了個好價錢……”
“……最近從‘廢土’深處來的陌生面孔多了不少，像是有大事要發生……”
“……管他呢，活一天算一天。老闆，再來一杯‘灼喉’！”
資訊瑣碎，但秦遠還是提煉出一些關鍵點：黑石堡是附近較大的勢力；邊荒存在遺蹟、微靈脈等資源點，但爭奪激烈；環境危險，有磁暴、地行骨魔等威脅；近期可能有未知變故。
就在他思索如何進一步打探前往“黑石堡”的具體路線和邊荒更詳細情況時，酒館的門被粗暴地撞開。
五個身穿統一暗紅色皮甲、胸口繡著一個滴血狼頭標誌的壯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為首一人身高近兩米，滿臉橫肉，一道傷疤從額頭斜貫至下巴，氣息兇悍，修為赫然是煉氣十層巔峰！他身後四人也是煉氣八九層的好手。
酒館內的喧譁瞬間降低了許多，不少人露出敬畏或忌憚的神色。
“血狼幫的人……”有人低聲嘀咕。
“是副幫主‘疤面狼’魯格！他怎麼來這破集市了？”
疤面狼魯格目光如電，掃過酒館，最終落在了角落的秦遠這一桌，更準確地說，落在了蘇妙晴和陳雪身上。他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淫邪與貪婪，舔了舔嘴唇，帶著手下徑直走了過來。
“啪！”
魯格一隻大手拍在秦遠的桌子上，震得酒壺跳起，渾濁的酒液灑出。他俯下身，帶著濃重口臭的氣息噴向秦遠，咧嘴笑道：
“生面孔啊。小子，你這兩個女伴不錯，開個價，賣給老子玩玩。或者……”他眼中兇光一閃，“老子親自來‘拿’。”
酒館內徹底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更多的是麻木的圍觀。
秦遠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魯格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手中的酒杯輕輕放下。
他知道，在這片無法無天的邊荒，低調並不總是管用。有時候，你需要先亮出獠牙，才能贏得最基本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