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海眼的景象，超出了任何語言的描述極限。那接天連地的超級漩渦緩慢而無可阻擋地旋轉著，破碎的星辰、崩解的大陸、文明的殘骸在其中沉浮、碰撞、湮滅，發出無聲卻震撼靈魂的哀鳴。漩渦中心的絕對黑暗，彷彿一張等待吞噬萬物的巨口，散發著令萬物終結的終極寒意。
僅僅是站在距離漩渦邊緣數里外的黑色岩石上，那恐怖的吸力已經讓秦遠三人必須運轉靈力才能穩住身形，衣袍獵獵作響，彷彿隨時會被無形的巨手拖入那永恆的湮滅之中。
而他們的目標——那塊在狂暴漩渦邊緣沉浮、隱約有建築輪廓的暗金色碎片，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孤舟，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著十里由空間裂縫、毀滅亂流和死亡吸力構成的絕壁天塹。
“吸力會隨著靠近呈幾何級數增長。”蘇妙晴快速計算著，臉色蒼白，“以我們現在的狀態和靈力儲備，常規方法絕無可能透過。那塊碎片本身似乎有某種穩定場，但只在很近範圍內生效。”
“傳承中提到，唯有‘星樞穩固、心意相通’者，或可借星辰共鳴，於絕境中架起‘心橋’。”秦遠凝望著那片碎片，識海中的星樞印記與混沌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共鳴，彷彿在渴望著甚麼。“但具體方法……沒有記載。”
陳雪緊咬著嘴唇，望著那毀滅的漩渦，又看向秦遠和蘇妙晴，忽然眼睛一亮：“秦大哥，蘇姐姐，還記得我們是怎麼透過寂滅星潭最後那關的嗎？是巡天鑑碎片和星源殘骸共鳴，形成了光橋！這裡……這裡雖然沒有星源殘骸，但我們有彼此的印記，還有這個！”
她攤開手心，裡面是兩枚東西：一枚是從星宮遺骸處得來的銀色“璇”字令牌，另一枚，則是之前秦遠擊殺噬靈幽影后收取的、那兩縷精純的“暗影精華”凝成的一顆漆黑珠子。
“暗影精華……屬性極陰，近乎虛無，與這歸墟的湮滅之力，或許有某種……反向的親和？”蘇妙晴若有所思，“而‘璇’字令牌，是星宮正統信物，蘊含秩序與座標……秦遠，你的星樞印記能引動星辰秩序，我的陣法印記擅長穩定與構築，小雪的星水印記偏向守護與連線……如果我們把力量連同這兩件東西，以某種方式共鳴激發……”
秦遠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浮現！
“以星樞為引，以印記為基，以暗影為殼，以星令為錨！”他快速說道，“蘇姑娘，你和我聯手，用星辰陣法的方式，將我們三人的印記之力暫時編織成一道穩定的‘星軌’！小雪，你用星水印記的力量包裹我們，儘可能隔絕外界吸力和混亂法則的直接衝擊！我用星流劍意和混沌雷元作為開路先鋒，斬開最前方的空間亂流！”
“然後，關鍵一步——我將這‘暗影珠’的力量，反向激發，模擬出類似‘歸墟’的微弱湮滅波動，包裹住我們臨時構築的‘星軌’，嘗試欺騙或者‘融入’外圍的吸力場，減少直接對抗！同時，用‘璇’字令牌鎖定那塊碎片，作為牽引和最終的‘錨點’！”
這個計劃風險極大。需要三人精妙無間的配合，任何一環出錯，都將萬劫不復。暗影珠的力量一個控制不好，可能先傷己身。模擬歸墟波動更是與虎謀皮。
但，這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蘇妙晴和陳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開始吧！”蘇妙晴率先行動，她眉心的星辰羅盤印記亮起，雙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動，一道道由星光構成的陣紋在空中勾勒，迅速形成一個複雜的立體陣圖框架，將三人籠罩其中。
秦遠立刻將星樞印記的力量注入陣圖，他的印記如同陣眼，為整個臨時構築的“星軌”提供核心動力和秩序支撐。陳雪的星水印記則散發出柔和的藍色星輝，如同水幕般覆蓋在陣圖內外兩層，帶來堅韌的守護與連線之力。
三人氣息相連，神識交融，臨時組成的“星軌陣”散發出穩定而和諧的星辰光輝。
秦遠深吸一口氣，將那顆漆黑的“暗影珠”握在左手，小心翼翼地將一絲混沌雷元渡入，並非引爆，而是以一種精妙的“逆化”手法，刺激其釋放出精純的“虛無”與“湮滅”氣息。同時，他右手持“璇”字令牌，將星樞印記的感應全力灌注其中，牢牢鎖定十里外那塊碎片上的同源波動。
嗡！
暗影珠釋放出一層薄薄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漆黑膜層，覆蓋在星軌陣的最外層。這層膜層一出現，周圍那無孔不入的恐怖吸力，果然出現了一絲微弱的……“遲疑”？彷彿將他們也當成了歸墟的一部分，吸力雖然依舊存在，但那種針對“異物”的撕扯感減輕了不少！
成功了第一步！
“走！”秦遠低喝，游龍劍出鞘，劍尖一點凝聚到極致的星雷劍芒，率先刺向前方一道悄然襲來的、肉眼難見的空間裂縫！
嗤啦！
劍芒與空間裂縫湮滅，爆發出細碎的電火花。
三人組成的星軌陣，如同一個閃爍著星辰光輝、外罩黑膜的奇異光梭，頂著減弱了些許但依舊可怕的吸力，沿著那劇烈扭曲、佈滿隱形殺機的漩渦邊緣“峭壁”，開始艱難地移動。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秦遠的劍必須時刻揮動，斬開前方隨機出現的空間裂縫和能量亂流。蘇妙晴必須全力維持陣圖的穩定，抵抗著吸力對陣法結構的扭曲。陳雪的星水守護則不斷波動，化解著滲透進來的湮滅之意的侵蝕。暗影珠形成的膜層也在不斷消耗、變薄。
一里、兩裡……緩慢而堅定。
周圍的景象光怪陸離到令人窒息。他們看到半顆破碎的恆星從漩渦深處浮起，又緩緩沉沒；看到一座比山還大的神魔雕像頭顱，眼神空洞地從旁邊漂過；看到無數無法理解的金屬造物和符文碎片，在亂流中碰撞、分解。
靈力在飛速消耗。丹藥已經所剩無幾。秦遠背後的舊傷在高負荷下又開始隱隱作痛。蘇妙晴額頭滲出細密汗珠，維持陣法的雙手微微顫抖。陳雪的臉色越來越白，星水守護的光輝逐漸黯淡。
五里……六里……距離那塊碎片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上面那些建築是某種風格極其古老、佈滿星辰浮雕的殿宇殘骸。
但最後幾里，卻是最危險的區域！這裡的吸力達到了頂峰，空間扭曲如同麻花，細密的空間裂縫如同漁網般無處不在！暗影珠的膜層已經薄如蟬翼，星軌陣也明滅不定！
“堅持住！”秦遠怒吼，將最後的力量注入劍中，星流劍意催發到極致，劍光化作一片密集的星光劍網，強行在密集的空間裂縫中開闢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蘇妙晴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陣圖上，陣法光芒一盛！陳雪也嬌叱一聲，將最後靈力全部注入守護光幕！
星軌光梭如同逆流而上的魚，艱難地衝破最後的空間亂流，猛地撞向了那塊暗金色碎片的邊緣！
就在光梭接觸碎片邊緣穩定場的剎那——
啪！
暗影珠終於承受不住，徹底碎裂！外層黑膜消失！
恐怖的吸力瞬間全部作用在搖搖欲墜的星軌陣上！
同時，碎片邊緣的穩定場也與外來陣法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散陣！跳！”秦遠當機立斷，大吼一聲，三人同時撤去即將崩潰的星軌陣，用盡最後力氣，向著碎片表面躍去！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暗金色地面上，接連翻滾出十幾丈才停下。身後，是咫尺之遙、瘋狂咆哮的歸墟漩渦，吸力被碎片自帶的穩定場勉強隔絕在外，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成功了！他們踏上了這塊最後的希望碎片！
三人癱倒在地，連手指都難以動彈，只有胸膛在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這裡相對“正常”的空氣——雖然依舊稀薄，且帶著古老塵埃的味道，但至少沒有那致命的吸力和空間撕裂。
足足休息了半個時辰，秦遠才率先掙扎著坐起，打量四周。
這塊碎片並不大，約莫一個村莊大小，整體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地面是那種溫潤厚重的暗金色金屬，上面佈滿細微的星辰紋路。碎片上，錯落分佈著七八座殘破的殿宇，樣式古樸莊嚴，與星宮建築類似，但更加古老、宏大。大多殿宇已經半坍塌，被厚厚的塵埃覆蓋。唯有碎片最中心，一座相對完好的、金字塔形的三層祭壇，依舊散發著微弱的、恆久的星辰波動。
吸引秦遠星樞印記共鳴的，正是那座祭壇！
他服下最後幾顆丹藥，恢復了一絲氣力，叫醒同樣疲憊欲死的蘇妙晴和陳雪。
“先別動，慢慢恢復。這裡暫時安全，但不可掉以輕心。”秦遠警惕地觀察著這片寂靜的廢墟。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三人背靠背坐下，手握靈石，緩慢恢復著近乎乾涸的靈力。
又過了一個時辰，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後，秦遠決定先去探查那座中心祭壇。蘇妙晴和陳雪堅持一同前往。
踏上祭壇的臺階，那些暗金色的金屬臺階上雕刻的星辰執行圖更加複雜精妙，彷彿在闡述著宇宙的某種根本法則。祭壇頂端，是一個平坦的圓形平臺，平臺中央，矗立著一座高約一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非金非玉，材質不明，表面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倒影。石碑正面，刻著三個巨大的、彷彿蘊含無窮道韻的古老星文——
“歸墟紀”
下方，是密密麻麻、小了許多的星文刻痕，許多已經模糊不清。秦遠凝聚目力，結合星樞印記的感應，勉強辨認解讀：
“……古道歷，終末之戰……天道崩，法則碎，萬界泣血……”
“……巡天之路斷絕，諸界淪為孤島……”
“……吾‘觀星殿’一脈，奉最後法旨，攜‘諸界星圖’殘卷，欲尋新生之路……”
“……然歸墟之力席捲，時空迷宮困鎖……終力竭於此……”
“……後來者，若至此處，可見證‘歸墟’之秘，亦可知……‘星圖’所在……”
“……然星圖所載之路，已多湮滅，危機更勝往昔……”
“……慎之！慎之！”
文字旁邊，有一個清晰的掌印凹陷，其紋路，竟與秦遠識海中穩固後的星樞印記，完全吻合！
秦遠心跳驟然加速。他回頭看向蘇妙晴和陳雪，兩人也露出震驚之色。
“觀星殿……諸界星圖……”蘇妙晴聲音有些顫抖，“這是比璇光一脈更古老、更核心的星宮傳承！諸界星圖……難道記載著上古未被完全摧毀的、連線不同世界的星空古道路線？”
秦遠深吸一口氣，將手緩緩按向那個掌印凹陷。星樞印記光芒流轉，與石碑產生共鳴。
嗡！
黑色石碑驟然亮起！無數星辰光點從碑面上浮現、升騰，在祭壇上方交織成一幅龐大、複雜、殘缺不全，卻又瑰麗恢宏到極致的立體星圖投影！
星圖中，有無數光點（代表不同世界或重要節點），由細細的、明暗不定的光線（代表古道）連線。但超過九成的光點和光線都已黯淡熄滅，代表著毀滅與斷絕。唯有一些極其偏遠、零星的光點和細微路徑，還在頑強地閃爍著。
其中一條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路徑，從一個標記著“萬星海（殘）”的光點出發，蜿蜒穿過代表“歸墟海眼”的巨大黑暗區域邊緣，連線向了星圖更深處，一片相對穩定、標註著“星隕邊荒（未探明）”的黯淡星域！
這條路徑，明顯比星樞印記中那個模糊座標指示的更加具體！雖然依舊危險重重，且終點未知，但這無疑是離開萬星海後，一條可能存在的、指向更廣闊世界的“路”！
與此同時，石碑底座悄然開啟，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中，靜靜躺著一卷非絲非帛、觸手冰涼、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古老卷軸，以及三枚鴿卵大小、呈現深邃藍色、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菱形水晶。
秦遠拿起卷軸，展開一角，上面是更加精細複雜的星圖區域性和密密麻麻的星文註解，正是“諸界星圖”的實體殘卷！而那三枚藍色水晶，則散發著穩定的空間波動和防護能量，似乎是專為穿越不穩定空間準備的“定空星晶”！
就在秦遠拿起卷軸和星晶的剎那，整座祭壇，連同他們腳下的這塊碎片，都開始微微震動起來！黑色石碑上的光芒迅速黯淡，星圖投影消散。
一個蒼老、疲憊、卻彷彿卸下重擔的嘆息聲，直接在三人心中響起：
“傳承已授，星圖已交……吾輩職責已盡……”
“碎片維繫之力將散……速離此地……”
“願星火……終成燎原……”
話音落下，祭壇震動加劇，碎片邊緣的穩定場開始劇烈波動、收縮！遠處，歸墟漩渦的吸力正在重新滲透進來！
這塊碎片，就要失去最後的穩定，被歸墟重新吞噬！
“走！”秦遠毫不猶豫，將星圖殘卷和定空星晶收起，拉起蘇妙晴和陳雪，朝著碎片另一側邊緣狂奔！
那裡，在星圖投影顯示的路徑方向上，碎片邊緣的虛空之中，因為碎片穩定場的最終波動與星圖、星晶的共鳴，悄然浮現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極不穩定的幽藍色空間漩渦！
那是被短暫激發的、通往星圖所示路徑下一個相對穩定“間隙”的臨時通道！也是他們離開歸墟海眼範圍的最後機會！
身後，碎片在崩塌，殿宇在傾倒，暗金色的地面寸寸龜裂，被無形的歸墟之力拉扯、分解。
前方，幽藍漩渦明滅不定，隨時可能消失。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第二條路。
秦遠將一枚定空星晶塞給蘇妙晴，一枚塞給陳雪，自己握緊最後一枚。
“抓緊我！跳！”
三人縱身一躍，如同撲火的飛蛾，投入那幽藍漩渦之中。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秒。
轟隆——！
最後的星宮碎片，徹底崩解，化為無數光點，被貪婪的歸墟漩渦吞沒，再無痕跡。
只有那捲古老的星圖，和三枚承載著微末星火的定空星晶，伴隨著三個渺小而堅韌的身影，衝向了未知的、黑暗與星光並存的深邃星空。
萬星海的故事，在此暫告一段落。而屬於秦遠、蘇妙晴、陳雪的真正星空古道冒險——
才剛剛開始。
（第五卷《星墜之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