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茶水又續了一輪。
陳志遠將用過的茶葉倒進痰盂,重新抓了一撮新葉放進杯中。滾水注入,龍井的嫩芽在玻璃杯裡旋轉著沉底。
“好。”陳志遠將茶杯放在手邊,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接下來,談地價。”
“遠藤先生。”陳志遠將筆記本翻過一頁,“對於貴方提出的每畝一萬八千美元的價格,恕我直言,這與浦東新區的價值定位,差距過大。”
他重新將身體向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方的報價是,每畝四萬五千美元。”
他沒有給遠藤反駁的機會,立刻補充道:“B-07地塊雖然目前是荒灘,但它位於國家級開發區的核心規劃範圍內,坐擁長江主航道與未來深水港的咽喉位置。它的價值,不能只看現在,更要看未來五到十年的增值空間。”
陳志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像是閒聊般地加了一句。
“說起來,上個月,也有一家西德的重工企業來考察閔行開發區。對方很有誠意,出價到每畝三萬八千美元。可惜啊,閔行那邊實在騰不出這麼大一塊連片的地,最後只能遺憾作罷。”
翻譯將這段話轉述過去。
遠藤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西德企業考察閔行的事,我們集團的法蘭克福事務所,似乎並未監測到相關資訊。”遠藤的語氣依舊平淡,“是最近才發生的嗎?或許是我們情報部門的疏忽。”
對方在放煙霧彈。
原因很簡單。
西園寺集團的法蘭克福事務所,不是一間只負責貿易聯絡的普通海外辦事處。那裡駐紮著SIS的四名情報專員,他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監控德語區所有年營業額超過五十億馬克的工業企業的海外考察動向。
這套監控體系的邏輯並不複雜——德國企業的海外投資考察,必須經過聯邦經濟部的備案審批。審批檔案雖然不公開,但經濟部下屬的對外貿易促進署(BFAI)會定期向德國各大商會通報“本季度德企海外投資意向摘要“。西園寺商社的法蘭克福事務所,恰好是杜塞爾多夫日德商工會議所的正式會員單位——而日德商工會議所與BFAI之間存在資訊互通協議。
換言之,任何一家德國重工企業如果正式啟動了對華投資考察的行政流程,從申請出境商務簽證到聯絡當地使館經商處安排接待,整條資訊鏈上至少有三個節點會被法蘭克福事務所的人截獲。
而過去九十天內,法蘭克福發回東京的週報裡,沒有出現過任何一條與“申海“或“閔行“相關的德企動向。
一條都沒有。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陳志遠在虛張聲勢。
但他沒有說陳志遠在撒謊,只是輕描淡寫地表示“我們沒聽說過”,便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陳志遠端著茶杯,杯沿貼在唇邊。他喝了一口,嚥下去,將杯子放回桌面。
沒有回答。
遠藤也沒有追問。
巨大的價格鴻溝橫亙在談判桌中央,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時,遠藤從身旁的資料夾裡,抽出另一份檔案。一張列印著大量圖表與資料的A4紙。
“陳局長。”遠藤將那張紙推了過來,“這是我們工程師團隊連夜整理出的B-07地塊土樣初步分析速報。”
陳志遠接過來,低頭看去。
“含水率62.7%,液限47.3,塑性指數22.1。”遠藤解讀著上面的數字,“典型的第四紀沖積層高壓縮性淤泥質黏土。這種地質條件,在工程學上被定義為‘軟弱土層’。”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志,以及他身後的規劃處王處長。
“根據我們的初步測算,要在這片土地上建設能夠承載四十噸級重型衝壓裝置的廠房,PHC管樁至少需要打到地下十八米的深度,才能接觸到具備足夠承載力的粉質黏土持力層。”
遠藤的指尖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然後將螢幕轉向中方。
“僅樁基工程一項,初步估算成本將超過兩千萬美元。這個數字,甚至高於我們對這塊土地本身的估價。”
“陳局長。”遠藤將計算器收回,“我們提出的價格,並非憑空而來。是在已經將這筆天文數字般的基建成本,完全內部消化的前提下,給出的最真誠的報價。這塊土地的真實開發成本,遠高於貴方地圖上標註的任何一個數字。”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陳志遠正準備開口,用“未來增值”和“政策紅利”來對沖對方的“沉沒成本”,一個清脆的響聲卻突然從窗邊傳來。
“啪。”
是硬殼書本被用力合上的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個角落。
皋月合上了那本旅遊畫冊,從沙發上站起身。她甚至沒有看談判桌這邊一眼,徑直走到遠藤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她的聲音極小,被壓在喉嚨裡。坐在對面的翻譯努力伸長了脖子,卻一個音節都聽不到。
陳志遠注意到,在皋月說話的過程中,遠藤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他的嘴角,極快地繃緊了一瞬,又立刻恢復原狀。
皋月說完,直起身,拿起茶几上的小羊皮手袋,轉身便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遠藤立刻站起身,對著一臉錯愕的中方人員,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局長,各位領導,非常抱歉。”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為難,“大小姐說……她有些累了,這裡的空氣讓她感到沉悶,想回酒店休息。”
他看了一眼已經走到門口的皋月背影。
“今天的會談,是否可以先暫停,明天繼續?”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劉副主任放下茶杯,看向陳志遠。王處長的手又伸向了上衣口袋裡那包紅塔山,摸到了又縮回來。稅務局的孫處長翻了一下面前的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知道該記甚麼。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
他的視線從遠藤臉上移開,落在會議室門口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走廊方向。
千金累了。要回酒店。
是真的累了,還是——
陳志遠的腦子裡飛速轉過三種可能。
第一種:純粹的任性。小姑娘坐了一上午無聊透頂,跟遠藤說“我要走了你陪不陪”。遠藤沒辦法,只能叫停。
第二種:施壓。日方判斷今天在地價上談不攏,用“大小姐離場”製造緊迫感——暗示如果條件不滿意,整個考察團隨時可以打包回東京。
第三種:她在遠藤耳邊說的那句話,是一個新的指令。遠藤需要時間消化,需要回去重新調整方案。
三種可能,對應三種截然不同的應對策略。
而他只有五秒鐘來做出判斷。
陳志遠站起身。
“當然可以。”他的笑容恰到好處——熱絡但不諂媚,遺憾但不焦慮,“大小姐的身體最重要。今天聊到這裡,雙方都回去消化消化。明天上午同一時間,我們繼續?”
遠藤點頭。“感謝陳局長的體諒。”
他將桌面上的檔案收回公文包,與法務、財務一同起身。三人向中方眾人逐一欠身致意,然後沿著走廊離去。
皮鞋聲漸遠。
會議室的門關上。
劉副主任第一個開口。“老陳,甚麼情況?談崩了?”
陳志遠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下看去。
三樓的窗戶正對著招商局大樓前方的停車場。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已經發動了引擎,尾氣在秋日的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藤田剛拉開後車門,皋月彎腰坐進去。車門關閉。
皇冠駛出停車場,左轉匯入馬路,消失在梧桐樹蔭的盡頭。
陳志遠放下窗簾。
“沒崩。”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隻裝著灰黑色淤泥的塑封袋,“如果真要走,遠藤不會說'明天繼續'。”
他走回桌邊,將遠藤留在桌面上的那張土樣資料表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自己的上衣內袋。
“她在他耳邊說了句話。”陳志遠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說完就走。遠藤的臉色變了。”
王處長終於忍不住,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這回沒人攔他。打火機咔嗒一聲,煙霧升起來。
“你覺得她說了甚麼?”王處長吐出第一口煙,聲音含糊。
陳志遠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兩種可能。”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她嫌我們還價太高,讓遠藤收攤走人,給我們施加心理壓力。讓我們今晚一夜睡不好覺,明天主動降價。”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剩下的那根食指在空中點了一下,“她給了遠藤一個新的數字。一個遠藤自己沒有許可權當場拍板的數字。所以他需要回去確認。”
劉副主任皺著眉。“甚麼數字?比一萬八還低?”
“不。”陳志遠搖頭,“比一萬八高。”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如果她想壓價,沒必要叫停。遠藤正在用地基成本做槓桿,勢頭很好,再磨兩輪說不定能把我們壓到三萬五以下。”陳志遠從桌上的茶杯裡撈出一片浮在水面的茶葉碎末,彈到痰盂裡,“她在這個時候喊停,說明她不想讓遠藤繼續往下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龍井。
“她要加碼。”
王處長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加碼?日本人主動漲價?”
“不是漲價。是加條件。”陳志遠將茶杯放回桌面,“一萬八太低,她知道我們不可能籤。四萬五太高,她也不可能接。最後的成交價一定在中間某個位置。但她不想用純粹的數字來填這個差價。”
陳志遠站起身,走到那張還鋪在桌面上的B-07地塊藍圖前。他的手指按在地塊北側岸線的位置。
“她想用別的東西來換。”
劉副主任與王處長對視了一眼。
“甚麼東西?”
陳志遠盯著藍圖上那條一千六百米的岸線,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將手收回,“但明天就會知道。”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
“今天下午,所有人回去準備一份東西。”陳志遠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圓珠筆,在便籤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把B-07地塊周邊三公里範圍內所有可供批租的土地清單整理出來。面積、性質、權屬、現狀,全部列清楚。”
王處長叼著煙,眯起眼。“你覺得她要的是周邊的地?”
“我不確定。”陳志遠撕下便籤紙,遞給身後的科員,“但如果她開口要,我們手裡得有東西可以談。”
他將圓珠筆插回筆筒,拍了拍手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散會。明天早上八點半,所有人提前到場。”
椅子推動的聲響此起彼伏。眾人收拾檔案,魚貫而出。
陳志遠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邊那組沙發——皋月坐過的位置,人造革的坐墊上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凹陷。
那本攤開的旅遊畫冊,停在豫園九曲橋那一頁。
陳志遠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畫冊攤開的內容。
九曲橋的對頁,是一張浦東陸家嘴的航拍規劃效果圖。圖上用紅色虛線標註著未來的環形天橋與中央綠地的位置。
畫冊的這一頁,被人用指甲在邊緣掐出了一道極淺的摺痕。
陳志遠盯著那道摺痕看了三秒。
然後他合上畫冊,將它與那隻白瓷碟一起留在原處。
他關上燈,走出會議室,將門帶上。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迴盪。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紅塔山。
這回沒人攔他了。
打火機的火苗在昏暗的樓梯間裡跳了兩下。陳志遠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洩出。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泡。
那個小姑娘。
十五六歲。端著甜點,翻著畫冊,嫌這裡吵嫌那裡臭,連泥地都不願意多踩一腳。
但她在遠藤耳邊說的那句話,讓一個掌管數百億日元資產的專務理事,當場變了臉色。
陳志遠將菸灰彈進樓梯角落的鐵皮垃圾桶裡。
遊艇。五千噸的遊艇。
他想起昨天在土堤上,那個少女指著江面上的貨輪問“那種大船能開到這裡來嗎”時,眼睛裡亮起來的那一下光。
那道光,跟一個對商業毫無興趣的千金大小姐,不太搭。
不,剛剛也是。她明明完全沒必要故意走到遠藤旁小聲說的。
她在引導我發現甚麼?
陳志遠將菸蒂按滅在扶手的鐵管上,金屬表面留下一個黑色的焦痕。
他將菸蒂扔進垃圾桶,整了整西裝的前襟,沿著樓梯向一樓走去。
不管怎麼樣。
明天。
明天見分曉。